周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等徐远继续说下去。
徐远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又拿下来，烟头的红点在灯下一明一灭的。
“顾家折了那么多人，赵永昌、钱卫东、孙德胜，还有土地局、规划局、警署那一串人……”
“全被咱们端了。”
“祁东升的账本交出来之后，顾家那条胳膊，已经接不上了。”
“四大家族里，顾家已经是最弱的那个了。”
他顿了一下，把烟灰弹在桌角那只搪瓷缸里。
“他们清楚，和调查组硬碰硬，四大家族绑一块，确实能赢。”
“可要费多少精力？”
“费多少人脉？”
“拖多少年？”
“其他三家没伤筋动骨，自然拖得起。”
“顾家呢？”
“顾家已经伤了一条胳膊，再拖几年，其他三家就能把他们吃得干干净净。”
他把烟掐灭在搪瓷缸里，烟头在水里“嗤”了一声，冒了一缕细烟，又散了。
“顾景华是聪明人。”
“他唯一的出路，就是跟我们合作。”
“把其他家族拖下水，一边削弱其他家族的势力，一边保留自己的有生力量。”
“如果运气好，甚至有机会吃上公家这碗饭……”
他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周娜靠在椅背上，把手里那支钢笔搁回桌面上，偏过头看着徐远。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
“那明天怎么办？”
徐远把烟掐灭在搪瓷缸里。
烟头在水里“嗤”了一声，冒了一缕细烟，又散了。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车照开，人照走。”
周娜的眉头动了一下。
徐远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不低的。
“张家那边，顾景华已经把计划递过来了。”
“虹口那条路，拐弯的地方，张家出车，顾家出人。”
“他们等着明天傍晚动手。”
“咱们要是把车停了，把路改了，张伯衡那边一得到消息，就知道有人漏了风。”
“顾景华做的这些事情，就白费了。”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
“所以，车照开，人照走。”
“张家才会相信顾家，才会和顾家继续合作。”
“张伯衡才会把下一步棋，也交给顾景华去办。”
周娜靠在椅背上，把徐远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
“可车上坐的是咱们的人。”
“你总不能让他们去白白受伤吧？”
“这代价，我们承受不住……”
徐远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荡开。
他把撑着膝盖的手收回来，重新交握着搭在身前。
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当然不能。”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又收回来。
“虽说路线不变……”
“可有些小的细节，咱们要先安排一下。”
他把“小细节”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底下那层东西压得严严实实的。
周娜看着他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再问。
她知道徐远这个人，越是说得轻描淡写的事，底下藏的东西越多。
徐远把桌角那本旧笔记本拿起来，翻开，拿起钢笔，在纸页上画了两条线，又添了几笔。
他画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搁回桌面上，抬起头来看着周娜。
“明天你就知道了。”
周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
她把搪瓷缸里剩的那点凉茶一口喝了，搁回桌面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行。”
“那我先去安排人。”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徐远一眼。
徐远还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本旧笔记本已经重新翻开了，翻得不快不慢的。
她看了一息，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
第二天，张浩轩被扣押两天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茶馆里的老茶客们端着茶碗，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有人把报纸摊在桌面上，指着上面那块豆腐块大的报道说。
“看见了没有？”
“张家大少爷被调查组扣了两天，还没放出来。”
旁边的人伸头看了一眼：“两天了？”
“不是说二十四小时吗？”
“二十四小时到了，又续了二十四小时。”
“说是绑架案还没查清楚。”
“什么绑架案？”
“不知道，反正张家的人去接了两趟，人没接回来，就接回去一件外套。”
菜市场里卖菜的、买菜的，凑在一起嘀咕。
码头上扛包的工人趁歇脚的功夫，几个人蹲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议论。
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张浩轩该定罪的，有说调查组不讲情面的，有说张家这回栽了面子的。
有说周娜这个女人不好惹的……
但议论归议论，人堆里的那股热乎劲儿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足了。
昨天张浩轩被带走的时候，外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今天陆秉文来接人的时候，办公楼门前那片空地上，人明显少了一大半。
记者只来了三家，两家是上次来过的，一家是新的。
相机还挂着，笔记本还攥着，但举相机的手没有上次那么勤了，按快门的声音也稀疏了不少。
街坊更少，拎菜篮子的妇女没来几个，推自行车的年轻人只站了两个。
那几个蹲墙根的老头倒是来了。
但烟锅子抽得比上次慢，火星在风里一明一灭的，眯着眼看着办公楼门口，像是来看个热闹。
陆秉文还是那个点到的。
黑色轿车从街口拐进来，在办公楼门前停下，司机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陆秉文从车里钻出来，整了整衣襟，正了正金丝边眼镜，迈步朝办公楼门口走去。
他身后跟着那两个人，一左一右，三个人的皮鞋踩在青石板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次，他没有等。
他径直上了楼，沿着走廊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伸手叩了两下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调查组的组员侧身让开路。
陆秉文走进去，周娜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边搁着搪瓷缸。
徐远坐在她对面，两条腿交叠着，手里翻着那本旧笔记本。
陆秉文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
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比昨天稳了一些。
“周组长，这次，我能把大少爷接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