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把报纸搁在桌角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急着接话,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茶汤还是温的,茉莉香在舌根散开。
她把搪瓷缸放回去。
目光从陆秉文脸上移开,看向徐远。
徐远把手里那本旧笔记本合上,搁在桌面上。
他偏过头看了周娜一眼,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门口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跟我来吧。”
他迈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审讯室那边去了。
陆秉文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的。
到了审讯室门口,徐远伸手握住门把手,推开了门。
张浩轩坐在方凳上,脊背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
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领口那枚金色的领针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领子敞着一角。
他的眼眶底下那圈青色比昨天更深了,眼底全是血丝,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抽了一遍。
他听见门开的声音,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徐远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笑了。
嘴角那抹讥讽已经收干净了,眼底那层东西从讥讽换成了另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
压着火的,憋着劲的,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出来的。
他的腮帮子绷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节泛着白。
徐远站在门口,把张浩轩那副模样收进眼底。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他偏过头,朝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陆秉文正沿着走廊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的,身后跟着那两个人。
徐远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张浩轩脸上。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门口让了出来。
然后他抬起手,朝张浩轩那边摆了摆,动作不大,带着一股像是送客时才有的那种随意。
“张少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
“有空继续来。”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调查组随时欢迎。”
张浩轩从方凳上站起来。
他站直之后,伸手整了整衣襟,把敞着的那角领子按平了,又抬手把额角那几缕碎发往后拨了拨。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的,但那股劲儿跟两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两天前他整衣领的时候,带着一股做给人看的从容。
这会儿他整衣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上抖下去。
他没有看徐远。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从徐远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目光盯在徐远脸上。
那一眼很短,但底下的东西清清楚楚的……
冷的、沉的、压着火的,还有一层藏得很深的、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之后才有的那种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朝门口走去。
陆秉文站在走廊里,看见张浩轩出来,往前迈了半步,微微欠了欠身。
“少爷。”
张浩轩没有停。
他径直朝楼梯口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陆秉文跟在他旁边,那两个人跟在后面。
下了楼,出了办公楼门口,外面那些记者和街坊已经不如前两天多了。
记者只来了三家,相机举着,但快门声稀疏了不少。
街坊三三两两地站在空地上,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但没有前两天那么挤。
张浩轩站在门口台阶上,没有急着走。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些记者,又看了一眼那几个蹲墙根的老头,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秉文脸上。
他的腮帮子绷着,嘴角抿着,眼底那层东西又冷又沉。
“走。”
他弯腰钻进了后座。
陆秉文跟着上了车,那两个人也上了车。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响了两声,车子从人堆前面慢慢驶过去。
拐出巷口,汇入街面上的车流里。
车里很安静。
张浩轩靠在后座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一帧一帧往后掠过去的街景上。
他的腮帮子绷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节泛着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陆秉文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少爷放心。”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车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我们已经开始安排了……”
张浩轩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车窗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好。”
他顿了一下,慢慢偏过头来,看着陆秉文。
他的眼底全是血丝,眼眶底下那圈青色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更重了。
他的嘴角往下压着,腮帮子绷着,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
“我要亲自去看看!”
陆秉文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身子微微侧向张浩轩,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少爷,家主让你我送你先回去。”
“虹口那边的事,有底下人去办。”
“您刚出来,先回去歇着,等消息……”
张浩轩猛地打断了他。
“歇着?”
他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高,但那股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他偏过头,目光盯在陆秉文脸上,腮帮子绷得像要裂开。
“回去?”
“我凭什么就这样回去!”
“我被关了两天!”
“两天!”
“那个姓徐的,站在审讯室门口,跟我说‘有空继续来’。”
“他当我是什么?”
“他当张家是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那股压了两天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涌。
“我要亲眼看见他们付出代价!”
“我要看着那辆车翻在虹口那条路上!”
“我要看着周娜手底下的人躺在地上!”
“我要看着徐远那张脸,让他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他把目光从陆秉文脸上收回来,重新看着车窗外。
声音又低了下去,但那股分量反而更沉了。
“别劝我!”
“今天这趟,我非去不可。”
陆秉文坐在旁边,把张浩轩那番话听完了。
他的腮帮子绷了一下,嘴角抿了抿,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明白了,少爷。”
他偏过头,朝前面副驾驶座上那个年轻人扬了扬下巴。
“跟前面说一声,改道虹口。”
那个年轻人应了一声。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驶上了往虹口去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