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巷口拐角那辆黑色轿车里，张浩轩看着虹口路那边的动静，腮帮子绷得像要裂开。
他看见调查组三辆车，从那道窄缝里挤了过去。
看见三辆堵路的车挤在一起，谁也没能拦住。
看着那辆解放牌卡车，在包围圈散开之后，慢悠悠地拐进另一条岔路。
圆灯的光消失在巷子深处，引擎声越来越远。
他猛地抬起手，一拳砸在车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车门板颤了一下，司机在前面缩了缩脖子，没敢回头。
“怕他妈什么啊！”
张浩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粗又哑，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人丢进了冰水里。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出来的气在冷天里化成白雾又散开。
他的手指攥着膝盖，指节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三辆车堵一辆，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就这么把调查组的人放走了？”
他的嘴角往下压着，声音又高了一截。
“那辆卡车算什么东西！”
“他敢撞？”
“他舍得他那条命？”
“他要是真撞上来，七辆车挤在一起，他自己第一个死！”
“他不敢！”
“他绝对不敢！”
“可你们怕什么！”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快，像是要把胸口那团火全从嗓子眼里倒出来。
“那几个司机就是怂了！”
“看见一辆卡车压过来，自己先慌了！”
“方向盘一偏，车头一歪，路一让，调查组的人就从空档里钻出去了！”
“就他妈这么简单！”
“就他妈这么简单！”
他又砸了一下车门，这回比上一下更重，车门板颤了一下，闷闷地响了一声。
陆秉文坐在旁边，把张浩轩这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的腮帮子绷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从虹口路那边收回来，落在张浩轩脸上。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那股劲儿比平时沉了不少。
“少爷，这事不对。”
张浩轩猛地偏过头，目光盯在他脸上。
“有什么不对？”
陆秉文没有急着接话。他透过后窗又看了一眼虹口路那边。
三辆堵路的车还挤在一起。
几个人影在昏暗的天色里晃动着，有人在推车，有人在捡地上碎了的车灯玻璃。
有人站在墙根底下半天没动……
那辆解放牌卡车已经不见了，连车灯的光都看不见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张浩轩，声音不高不低的。
“那辆卡车来得太巧了。”
他顿了一下。
“虹口路本来就偏，那个点上，路上连辆黄包车都少见。”
“怎么突然冒出来一辆拉麻袋的解放牌？”
“而且那个方向，正好是冲着咱们三辆车的屁股压过来的。”
“要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张浩轩的眉头拧了一下。
陆秉文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那辆卡车开得不快不慢的，但在最后那一段，明显加了速。”
“三个司机都被逼得让了路，调查组的车才从空档里钻出去。”
“要是那辆卡车只是路过，看见前面堵了车，早该减速了。”
“可它没减。”
“它直直地压过来，把咱们的车逼开，给调查组的车让出一条路。”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直了一点点。
“少爷，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安排的。”
张浩轩靠在椅背上，把陆秉文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的腮帮子还绷着，嘴角还压着，但眼底那层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底下那股火气还没散干净。
“你是说，调查组提前知道了？”
陆秉文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有可能。”
他顿了一下。
“咱们的计划，只有几个人知道。”
“要是调查组提前知道了，那就说明，咱们这边有人漏了风。”
张浩轩的腮帮子绷得更紧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节泛着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先回去。”
他顿了一下。
“这事，我得跟爹说。”
陆秉文应了一声，朝前面副驾驶座上那个年轻人扬了扬下巴。
车子慢慢从巷口拐出来，汇入街面上的车流里，朝张家公馆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掠过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的。
张浩轩靠在后座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往后掠过去的街景上，腮帮子绷着，一句话也没说。
……
调查组新基地，选在了当时上海最繁华的地段。
南京路和静安寺路交叉口往东那一段，是上海商圈最热闹的地方。
百货公司、绸缎庄、钟表行、西餐厅、照相馆，一家挨着一家。
门脸都擦得锃亮，霓虹灯管白天看着灰扑扑的，到了晚上亮起来。
五颜六色的，把半条街都照得花花绿绿的。
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街中间开过去，黄包车夫拉着车在人群中穿梭。
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有穿西装打领带的。
有穿旗袍踩高跟鞋的，有拎着菜篮子赶路的，有推着自行车慢悠悠走的。
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
调查组的新基地，就设在这一段路上一栋六层高的写字楼里。
那栋楼是十几年前盖的，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底下一层是百货公司的门面。
上面几层租给各家商号办公。
调查组租下了三楼和四楼，三楼做办公室，四楼做宿舍。
楼下就是百货公司的大门，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从早到晚不断。
楼旁边是一条弄堂，弄堂里有卖馄饨的摊子、修鞋的铺子、剃头的挑子，烟火气十足。
搬家那天的傍晚，几辆卡车从后门开进弄堂。
把文件柜、桌椅、木箱子一件一件地卸下来，从后门搬上楼。
调查组的组员们进进出出，抱着东西上下楼梯，忙得脚不沾地。
周娜站在三楼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窗户开着，街面上的声音从窗外灌进来。
嗡嗡嗡的，混着电车铃铛和黄包车的吆喝声。
她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街面上人来人往。
有人拎着东西从百货公司出来，有人站在橱窗前面看里面的商品，有人坐在黄包车上从街中间穿过去。
街对面是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几匹红绸，在风里微微飘着。
再过去是一家钟表行，橱窗里摆着几排座钟和怀表，指针在灯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周娜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门口的徐远。
徐远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搭在身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周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底下那层东西压不住。
“你选这个地方，就是因为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