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衡握着听筒，眉头拧得更紧了。
顾景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点，但那股分量反而更沉了。
“你想想，周娜是什么人？”
“她来上海才几个月，金家、顾家、张家，一家一家地收拾。”
“她做事，会不留后手？”
“她搬家，大张旗鼓地搬，卡车从后门出来，走静安寺路，拐虹口那条路。”
“这条路，她会不会提前安排保护？”
“有没有可能，消息根本没泄露，就是调查组提前做了准备呢？”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张家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吊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张伯衡脸上那层阴沉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握着听筒，靠在沙发背上，把顾景华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确实也有些道理。
周娜这个女人，从进上海那天起，就没按过常理出牌。
祁东升那件事，徐远凑在耳边说了几句话，就把张浩轩摆了那么大的局翻过来了。
这次搬家，大张旗鼓的，卡车从后门走，路线明明白白，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她是不是早就猜到自己会动手？
是不是故意走虹口那条路，故意把车队摆成一个容易堵的阵型，等着他们上钩？
那辆解放牌卡车，是不是早就等在岔路口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一瞬，又贴回去。
“老顾。”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顿了一下。
“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电话那头，顾景华靠在太师椅上，把张伯衡这句话听完了。
他的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拇指在扶手上摩挲了一圈。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可咱们得想清楚了再动手。”
“和周娜这个女人为敌，你吃过一次亏，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你越急，她越高兴。”
“老张，你先让浩轩歇两天，把虹口那边的人收一收，别让人抓住尾巴。”
“下一步怎么走，咱们再商量。”
张伯衡握着听筒，沉默了两息，然后应了一声。
“行。”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老顾，这件事，你知我知。”
“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电话那头，顾景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透过听筒传过来，听着有些干。
“老张啊，你这话说的。”
“我顾景华做事，什么时候漏过风？”
他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一瞬，又贴回去。
“你先歇着，回头我去找你。”
他说完，没有再多留，咔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嗡嗡地响着。
张伯衡把听筒搁回叉簧上，靠回沙发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盖碗上。
盖碗里的茶汤已经凉透了，碗盖歪着，磕在碗沿上，露出一截茶汤的边。
他看了一息，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张浩轩。
张浩轩的腮帮子还绷着，嘴角还压着，眼底那层东西又冷又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爹，顾景华的话，你信？”
张伯衡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直了一点点。
他偏过头，看着儿子那张阴沉的脸，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
“信一半。”
他顿了一下。
“他说调查组提前做了准备，这话有道理。”
“周娜那个女人，做事不会不留后手。”
“可他说他那边没漏风，这话……”
他停了一息，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上，声音不高不低的。
“也得信一半。”
张浩轩的眉头拧了一下。
张伯衡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边，站在那扇玻璃后面，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两排冬青剪得整整齐齐的，墙角的腊梅在冷风里微微颤着，骨朵比前两天又大了一圈。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张浩轩，声音不高不低的。
“浩轩，你记住。”
“在上海这个地方，谁的话都不能全信。”
“顾景华跟咱们合作，是因为他拖不起了。”
“可拖不起的人，最容易反水。”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下一步怎么走，先等两天。”
“看看调查组那边有什么动静，看看顾景华那边有什么动作。”
“咱们再动。”
张浩轩皱眉，疑惑道：“爹，那万一顾家和调查组联手，咱们来不及怎么办？”
张佰衡不屑一笑，缓缓说道。
“浩轩，你想想，调查组搬去了哪儿？”
张浩轩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父亲。
“南京路和静安寺路交叉口往东那一段。”
“那片是谁的地盘？”张佰衡又问。
张浩轩的眉头动了一下。
“顾家的。”
张伯衡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他迈步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脊背挺直了一点点。
“顾景华说，调查组去的是他的地盘，他跟我们合作，会替我们盯着。”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可调查组大张旗鼓地搬过去，顾景华要是真跟我们合作，他应该第一个把消息递过来。”
“调查组什么时候搬、走哪条路、带多少人、带多少东西，顾景华应该比我们清楚。”
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
“可你看看昨天。”
“顾景华把消息递过来了，路线、时间、人手，一样不缺。”
“可调查组提前做好了准备，那辆解放牌卡车掐着点从岔路口冲出来。”
“这说明什么？”
张浩轩的腮帮子绷了一下。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说明顾景华那边，肯定有问题。”
“只是有些话，不能明说而已。”
“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简单判断，顾家背叛了我们。”
“毕竟我们四大家族，才是掌控上海几十年的人。”
“调查组，毕竟是外人。”
张伯衡没有接话。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盖碗上，看了一息，又收回来。
“现在调查组去了顾家的地盘。”
“顾家要是没有动作，那就证明他们和调查组有猫腻。”
“我们也方便动手。”
“更不会有人觉得，咱们不念旧情，残害同胞兄弟……”
他顿了一下。
“顾家要是有动作，那就说明他们还在跟我们合作，我们再见机行事。”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扶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
“没必要用张家的钱和人，去替顾家顶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