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公馆，一楼客厅。
张伯衡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只青瓷盖碗，拇指在碗盖上摩挲了一圈，又摩挲了一圈。
茶汤已经凉透了，碗盖歪着，磕在碗沿上，他也没管。
陆秉文站在客厅中间，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外套已经搭在了沙发扶手上。
张浩轩坐在他对面那把单人沙发上，脊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腮帮子绷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吊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脸上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的。
张伯衡把盖碗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响。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陆秉文脸上，声音不高不低的，但底下那层东西已经压不住了。
“那辆卡车，查了没有？”
陆秉文微微欠了欠身。
“查了。”
“解放牌，车斗上堆着麻袋，从虹口那条岔路拐出来的。”
“车牌是南市的，但南市那边说，那个号牌两年前就注销了，是辆报废车。”
他顿了一下。
“车是套牌的。”
“查不到主家。”
张伯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
他的腮帮子绷着，嘴角往下压了压，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张浩轩。
张浩轩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节泛着白。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爹，那辆卡车来得太巧了。”
“虹口那条路本来就偏，那个点上，路上连辆黄包车都少见。”
“它偏偏就从岔路口冒出来，直直地压过来，把咱们三辆车逼开，给调查组让出一条路。”
他顿了一下，目光盯在张伯衡脸上。
“这不是巧合。”
张伯衡没有接话。
他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重新搭回扶手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上。
画的是江南烟雨，山峦隐在雾里，只露出几角檐角。
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茶几角上那部黑色电话机上。
他伸出手，把听筒拿起来，搁在耳边。
另一只手搁在拨号盘上，手指在号码上转了一圈。
咔嗒咔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听筒里响了几声短促的忙音，然后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从纸页里抬起头来才有的那种松弛。
“喂？”
张伯衡握着听筒，脊背靠在沙发背上，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沉。
“老顾，虹口那边的事，你知道了？”
电话那头，顾景华坐在太师椅上，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知道了。”
“三辆车堵一辆，没堵住。调查组从空档里钻出去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老张，你这车，出得不太行啊。”
张伯衡的腮帮子绷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了攥，又松开。
“老顾，车是我出的，路是你安排的。”
“计划只有几个人知道，调查组怎么提前就有了准备？”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冷了一分。
“那辆解放牌卡车，从岔路口冲出来，直直地压过来。”
“方向、时机、路线，掐得准准的。”
“这不是巧合。”
“有人漏了风。”
电话那头，顾景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把张伯衡那番话听完了。
他没有急着接话，拇指在听筒背上摩挲了一圈，又摩挲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但底下那层东西平平稳稳的。
“老张，你这话，是冲着我来的？”
张伯衡握着听筒，嘴角往下压了压。
“我没说是你。”
他顿了一下。
“可计划是你我两边凑的，车是我出的，人是你出的。”
“路是你安排的，时间是你定的。”
“调查组提前知道，要么是你那边漏了，要么是我这边漏了。”
“我这边的人，跟了我十几年，嘴紧得很。”
他把“嘴紧得很”四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电话那头，顾景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透过听筒传过来，听着有些干。
“老张啊，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
他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一瞬，又贴回去。
“车是你安排的，路线是你确认的，时间是你同意的。”
“调查组没改时间，没改地点，走的还是虹口那条路。”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压根就不知道。”
“不然还会冒着危险，走这条路？”
“调查组办事会不谨慎？”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点，但那股分量反而更沉了。
“你安排的人，三辆车堵一辆，看见一辆卡车压过来，自己先慌了。”
“方向盘一偏，车头一歪，路一让，调查组的人就从空档里钻出去了。”
“这能怪谁？”
“怪我顾家的人没到位？”
“我的人到了，六个，一个不少，全在南市那边候着。”
“是你们的人不敢撞上去，才把人放跑了。”
“难道是我们顾家的问题？”
张伯衡握着听筒，腮帮子绷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他沉默了两息，手指在扶手上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顾景华这话，他没法接。
车是他出的，人是陆秉文安排的。
三辆车堵一辆，那辆解放牌卡车一压过来，三个司机都慌了，自己先让了路。
调查组的车从空档里钻出去，从头到尾，顾家的人没动过手，也没机会动手。
要怪，只能怪自己的人没敢拼命。
可他心里那口气，还是咽不下去。
“老顾。”他把听筒重新贴紧了一些，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认。”
“车是我的人，路是我的人让的。”
“可这次失败，就是因为调查组提前做好了安排。”
他顿了一下。
“如果不是咱们泄露的消息，他们怎么会知道？”
电话那头，顾景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的拇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但底下那层东西清清楚楚的。
“老张，你觉得，调查组是蠢货吗？”
张伯衡的眉头拧了一下。
“什么意思？”
顾景华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一瞬，又贴回去，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调查组当然不蠢。”
“他们要是蠢，怎么能让祁东升剖肚子？”
“怎么能让你儿子在悦宾楼栽了面子？”
“怎么能扣了你儿子两天，让你张家在记者和街坊面前丢了人？”
他顿了一下。
“你既然知道调查组不蠢，他们又这样大张旗鼓地搬家，说白了，肯定就猜到你会提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