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家，秀儿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她把锅盖掀开，一股白气腾起来，米香混着菜香扑了满脸。
锅里炖的是白菜粉条，里头搁了几片薄薄的肉，油花在汤面上浮着，滋滋地响。
“姑爷，吃饭了。”
她朝楼上喊了一嗓子，声音脆生生的。
“好。”徐远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对襟褂子，袖口挽了两折，步子不急不缓的。
他身后跟着婉清。
婉清穿着一件素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兰花扣。
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
她走路的样子很好看，步子轻，腰身稳，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今天烧了什么？”徐远在桌边坐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
秀儿一边把菜往碗里盛，一边回头冲他笑。
“白菜粉条炖肉，还有一碟子酱瓜，昨儿腌的，脆着呢。”
她把碗端到桌上，又转身去盛饭。
饭碗里搁着几粒粗粮，是掺了棒子面的，颜色泛黄，在灯下看着暖暖的。
徐远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粉条，吹了吹，搁进嘴里。
粉条炖得滑溜，白菜烂了，肉片薄薄的，味道不重，但吃着舒坦。他点了点头。
“秀儿的手艺，见长。”
秀儿被他夸了一句，脸微微红了一下，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了戳。
“姑爷就知道哄人。”
婉清坐在徐远旁边，把饭碗端在手里，低头吃了一口，细嚼慢咽的。
她吃得很安静，筷子在碗里夹菜的时候，总是先看一眼徐远的碗，见他碗里空了，才伸筷子去夹。
“白冰呢？”徐远偏过头问了一句。
婉清把筷子搁下来，声音温温的。
“在楼上。”
“说是不饿，待会儿再吃。”
徐远点了点头。
三个人正吃着，弄堂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不快，但稳，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在弄堂里格外清楚。
秀儿先听见了。
她把筷子搁下来，偏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姑爷，有人来了。”
徐远没有抬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了，搁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他听见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然后铜环叩在木门上，叩了两下，不轻不重。
“徐兄弟呢？”
那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从纸页里抬起头来才有的那种沉。
是吴志荣。
徐远侧了侧身，让开路。
“进来坐。”
吴志荣迈步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朝婉清和秀儿微微点了点头。
婉清起身给他搬了一把椅子，秀儿去灶披间拿了一副碗筷，搁在桌上。
“吃了没有？”徐远问。
“吃过了。”吴志荣摆摆手，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着。
徐远重新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啜了一口，偏过头看着吴志荣。
“说吧。”
吴志荣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声音压得低低的。
“常威那边，来消息了。”
他顿了一下。
“叶婷施压了。”
“上个礼拜，白夫人给常威打了电话，逼他一周内必须带来白冰小姐的消息。”
“常威推脱不过，弄了几个假情报报上去，说有几个符合情况的，需要一一核实。”
“可叶婷疑心重，拖不了多久。”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数。
“最多二十天。”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灶披间里的煤球炉子正烧得旺，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楚。
秀儿端着饭碗坐在桌角，听见这话，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徐远，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但眼底那层东西已经露出来了。
婉清把碗搁在桌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了一点点。
她看着徐远，声音温温的，但底下压着一层紧。
“二十天……”
徐远把搪瓷缸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响。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吴志荣脸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不怕。”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们在上海，灰色有青帮，白色有调查组。还有矿山、染坊那几处产业。”
“不能说有多大的成就，立足，肯定是没问题的。”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
目光从吴志荣脸上移到婉清脸上，又移到秀儿脸上。
“叶婷就算知道了我们的消息，从京城到上海，她得派人、得安排、得找路子。”
“常威那边还能再拖一拖，二十天，够了。”
他把撑着膝盖的手收回来，重新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现在的注意力，还是要放在顾、张两家身上。”
他的目光落回吴志荣脸上，声音比方才稳了一分。
“四大家族，我们惹了一半。”
“顾家和张家，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虹口那次，张伯衡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顾景华在中间左右逢源，今天给张家递消息，明天给我们递消息，后天又不知道要往哪边倒。”
他顿了一下。
“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吴志荣开口了。
声音压得低低的，比方才报叶婷消息的时候还要沉一分。
“徐兄弟，确实要小心。”
他顿了一下，把交握着的手松开，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画了一个小圈。
像是在给底下那句话打底稿。
“我已经收到消息，顾家的二少爷顾琛，马上就要回来了。”
徐远端着搪瓷缸的手没有动，但目光在吴志荣脸上停了一息。
吴志荣继续说下去。
“这个人，在上海可是有不小的名声。”
“早年战争时期，顾家的商行就是他在管。”
“那时候顾景华还在跑外场，顾家在上海的生意，从南市的码头到静安寺的铺面……”
“一大半是顾琛一手撑起来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一分。
“顾家能有现在的发展，少不了他。”
徐远把搪瓷缸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响。
他没有接话，等着吴志荣把话说完。
吴志荣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后来战争结束，他就跟着出国留学了。”
“顾家的商行和国外接上了线，进出口贸易做得很稳。”
“这次回来，据说是带着几家外资公司的合作意向，要在上海设办事处。”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徐远脸上，声音又低了一分。
“这次回来，气势汹汹。”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嘴里把底下那五个字嚼了一下才吐出来。
“这国外的企业，可不好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