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靠在椅背上，把吴志荣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他端起搪瓷缸，又啜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茉莉香淡了大半。
他把搪瓷缸搁回去，偏过头看着吴志荣，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哦？国外的生意？”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但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在绒布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那节奏跟方才吴志荣画圈的时候一模一样。
堂屋里安静了一息。
婉清坐在桌边，把碗筷收拢了，摞在一起，动作轻轻的。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徐远，见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没有开口。
只是把摞好的碗筷往桌角推了推，给徐远和吴志荣中间腾出一块空桌面来。
秀儿坐在桌角，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在徐远和吴志荣之间来回转着。
她听不太懂那些生意上的事，但“国外的企业”“气势汹汹”这几个字她听明白了。
嘴唇抿了抿，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徐远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的目光落在吴志荣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志荣，你帮我把顾琛的消息收集一下。”
他顿了一下。
“越详细越好。”
吴志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徐远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尤其是他经营什么生意。”
“进出口的品类、合作的公司、资金的来路、在上海准备设的办事处地址、手底下带了什么人回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吴志荣脸上停了一息。
“查得仔细点。”
吴志荣坐在椅子上，把徐远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行，我这就去安排。”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徐远，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里带着一股探询的意味。
“徐兄弟，你有主意了？”
徐远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在安静的堂屋里荡开。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目光落在吴志荣脸上。
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你先查。”
他顿了一下。
“有个小想法，现在还不能说。”
吴志荣看着他嘴角那层弧度，沉默了一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跟徐远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个人，越是说得轻描淡写的事，底下藏的东西越多。
他说“小想法”，那底下压着的，恐怕是一盘不小的棋。
“明白了。”
吴志荣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婉清和秀儿微微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
徐远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他看着吴志荣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那扇黑漆木门。
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把桌面上那几张垫碗的纸吹得翻了一角。
吴志荣迈步出去，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门带上了。
铜环在门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响。
脚步声沿着院子里的石板路往外去了，铁艺大门开了一下又合上，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秀儿把摞好的碗筷端起来，往灶披间走。
走到灶披间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徐远。
“姑爷，还吃吗？”
徐远把搪瓷缸里剩的那口凉茶一口喝了，搁回桌上，站起身来。
“不吃了。”
他整了整衣襟，把对襟褂子的领口扣好，袖口放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指针指在七点一刻上。
“我要去调查组一趟，安排点事。”
婉清把桌角那碟剩酱瓜扣上罩子，搁进橱柜里，回过头来看着他。
她的声音温温的，但底下那层东西清清楚楚的。
“这么晚了，还去？”
徐远点了点头，走到门廊下面，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顾琛要回来了，有些事得提前跟周娜通个气。”
他把外套穿上，扣好扣子，又弯腰换了皮鞋。
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楼梯口那盏还亮着的灯上。
白冰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那一线光还亮着。
他看了一息，然后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
婉清跟到门廊下面，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拉开铁艺大门。
门外静安寺路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面上，把水渍照得泛白。
一辆电车从街尾叮叮当当地开过来，又开过去，车灯的光从院墙外面扫了一截，又暗了。
“路上小心。”婉清的声音不高不低的，被风一吹，散在夜色里。
徐远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知道了。”
“你们早点睡。”
他迈步走出铁艺大门，沿着静安寺路往东走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去，把影子拉得一明一暗。
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干巴巴的冷意，卷着地上的枯叶在路面上打着旋。
……
徐远到调查组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上了三楼，沿着走廊走到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他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来。”
周娜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高不低的，但底下压着一股劲儿。
徐远推开门。
办公室里灯光明亮，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白晃晃的，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清楚楚。
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只搪瓷缸搁在桌角。
茶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一圈干了的茶渍。
周娜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着。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扎得一丝不乱。
听见门响，她偏过头来，看了徐远一眼。
“来了。”
徐远迈步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走到桌边，偏过头，顺着周娜的目光往门口那个方向看。
办公室靠门那面墙根底下，堆着一堆东西。
码得整整齐齐的，靠墙摆了一溜。
最上面一层是几只锦盒，缎面绣花的，盒盖上压着金线，在灯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旁边摞着几只用牛皮纸包着的方盒子，扎着细麻绳，纸面上洇出一点油渍。
闻着有一股火腿和腊味的咸香。
再旁边是几匹绸缎，卷成圆筒，用红纸封着口，纸面上印着字号。
是静安寺路那家老绸缎庄的招牌。
绸缎边上搁着两只竹篓，篓口盖着荷叶。
叶边微微翘起来，露出一截干鲍的边，颜色深褐，个头不小。
还有几瓶酒，玻璃瓶，瓶身上贴着外文标签，在灯下泛着一层暗光。
旁边是一只木箱，箱盖上钉着铜牌，写着什么，看不太清。
这一堆东西靠着墙根码着，把门口那一小片地方占了大半。
徐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娜脸上。
“哪来这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