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把钢笔帽盖上，顺着她的目光朝走廊里头看了一眼。
他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那里有一扇关着的门，门板上钉着“审讯室”三个字的铁牌。
“那边呢。”
他把登记簿合上，搁回抽屉里，声音不高不低的。
“昨晚带回来的，一直关在审讯室里。”
“情绪不太好，姑娘家家的，我们也不太方便……”
“问了一晚上，什么也问不出来。”
“先去看看。”徐远说道。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门板上钉着“审讯室”三个字的铁牌。
警察推开门，侧身让开，周娜和徐远一前一后走进去。
屋子不大，四面刷着白灰墙，顶上一盏搪瓷灯罩的吊灯，白晃晃的光照下来。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铺着一层墨绿色的绒布，边角磨出了毛边。
桌子对面靠墙摆着一张方凳。
那个女人坐在方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脊背靠着墙。
她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外面罩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
领口的扣子不算整齐，还有撕扯的痕迹。
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一半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眼底泛着青。
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嘴角往下压着，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着白。
她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来。
目光从周娜脸上滑过去，落在徐远脸上，又滑回来，最后落在周娜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圈又红了，眼泪从眼角滚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
滴在灰蓝色的外套前襟上。
“领导……”
她的声音又哑又颤，从嗓子深处挤出来。
“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周娜走到桌子对面，缓缓说道：“你先别哭，我们就是来问清楚的。”
“昨晚的事，你再说一遍。”
那女人的肩膀抽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声音又尖又颤。
“他闯进来，我喊了，他不听！”
“他把我……”
她没有说下去，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又闷又哑，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楚。
周娜站在桌子对面，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你先别哭，说的仔细一点，你这样我们怎么调查？”周娜缓缓说道。
可那女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问急了就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你这样我们很难开展工作……”周娜再问。
可这女人情绪愈发激动。
她猛地从方凳上站起来，朝墙根那边冲过去，肩膀一低就要往墙上撞！
徐远跨上一步，伸手挡在她前面。
那女人的额头撞在他小臂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没有撞实。
警察从门外冲进来，一左一右把那女人架住，拽回方凳上。
那女人坐在方凳上，头发散得更乱了，脸上的泪痕一道压着一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偏过头，盯着周娜，声音又尖又哑。
“你们不给我做主，我就死给你们看！”
周娜站在桌子对面，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
她的腮帮子绷了一下，嘴角抿了抿，沉默了两息，然后偏过头看了徐远一眼。
徐远站在墙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女人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
他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周娜把目光收回来，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先这样吧。”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徐远跟在她身后。
出了警察局，两个人上了车。
徐远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
周娜坐在副驾驶上，后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撑着额角，拇指按在太阳穴上慢慢揉着。
她的眼睛半闭着，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一路的沉。
“问不出来。”
“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问急了就撞墙。”
“这怎么办……”
徐远没有接话。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一只，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
“这事有蹊跷。”
“关键人物就是小杨。”
“只有他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周娜的眉头蹙着。
“可是找不到他。”
“也不知道是谁搞的鬼。”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徐远，目光里带着一股探询的意味。
“没准那帮人为了陷害吴志荣，当天晚上就把小杨顺手杀了，也有可能。”
徐远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方向盘，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也有点道理……”
“算了。”
“你先派人去找。”
周娜看着徐远的侧脸，开口道：“要是找不到呢？”
徐远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在安静的车厢里荡开。
“找不到，就只能用一些特殊手段了。”
“只不过麻烦点而已。”
周娜看着他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再问。
她知道徐远这个人，越是说得轻描淡写的事，底下藏的东西越多。
他说“特殊手段”，那底下压着的，恐怕是一盘不小的棋。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好。”
……
然而几天后，还是没有小杨的消息。
吴志荣还关在警察局里，单独牢房，每天两顿粗饭，一碗菜汤。
周娜派了人去找小杨。
码头上、弄堂里、茶馆里……
吴志荣平时走的那几条线全摸了一遍，一点消息也没有。
小杨像是从上海滩上凭空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上海已经乱了。
最先冒出来的是街面上的议论。
茶馆里、菜市场里……到处都有人在说吴志荣的事。
有人把报纸摊在桌面上，指着那块版面说。
“看见没有？”
“吴志荣，青帮头目，跟调查组走得近的那个。”
“都几天了，调查组也不给个动静。”
旁边的人接话：“那是调查组自己人，肯定要包庇。”
再旁边一个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包庇个屁，调查组不得拿证据吗？”
“什么证据，那女人都说了吴志荣欺负她！”
“难道还会有女人用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吗？”
“那倒也是……”
“可调查组到现在也没个说法，人关在局子里，审也不审，放也不放。”
“心里有鬼呗。”
“也不一定，没准是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那女人就在审讯室里关着呢，有什么查不出来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
“反正我看，这事不简单。”
“简单不简单的，调查组总得给个话吧。”
“就是，拖着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