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回了调查组办公室。
徐远坐在靠墙那张沙发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正在擦那把九五式步枪。
枪管在灯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棉布在金属面上蹭出细细的沙沙声。
周娜坐在桌边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白玉堂走到沙发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大衣搁在扶手上。
周娜把桌上那几张纸拿起来，在桌面上顿了顿，理齐了，才开口。
“三个地方的人都处理完了。”
她把那几张纸搁回桌角，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杨浦那边，徐远亲自去的，一个没剩。”
“虹口和南市，吴志荣带人收的，也清干净了。”
她顿了一下，把钢笔套上笔帽，搁回笔架上。
“但是电话线没截干净。”
“南市那部电话掐断之前，有一小部分消息还是传了回去。”
“不多，就一两句，但传出去了。”
徐远把棉布从枪管上拿下来，偏过头，看了周娜一眼。
又低下去，把棉布叠了叠，搁在膝盖上。
“不重要。”
他把枪从左手换到右手，枪口朝下，搁在沙发扶手上。
“传回去就传回去。”
他偏过头，看着周娜，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叶婷的三拨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她又不是傻子。”
“不用那一两句消息，她也能猜出来上海有问题。”
他把棉布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搁到枪身上，慢慢擦着。
“我杀了她的人，不是怕她知道，是想告诉她……”
“上海这片，她想插足，还得掂量掂量！”
棉布在枪身上停了一下。
“只要她不敢动，我们的时间，就会更多。”
周娜把桌角那几张纸又拿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折好，搁进抽屉里。
“白老师，您那边怎么样了？”
白玉堂靠在椅背上，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漫上来，不深，但底下透着一股松快。
“放心，我演戏没问题。”
“四大家族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掀桌子那一下，张浩轩脸都白了，陈婉如和吴景明当场就软了。”
“顾子言在旁边连话都没敢多说。”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搭在扶手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地盘的事，明天我拟个条案，让他们照着执行。”
“外滩那个圈，他们谁也不敢再伸手。”
他顿了一拍，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分，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不过那个张浩轩……”
他把“张浩轩”三个字说得慢了一些。
“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这个歉，他是咬着牙道的。”
“张家在上海滩横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明面上他不敢跟我撕破脸，可暗地里，他一定会找补回来。”
徐远冷笑了一声，把棉布从枪身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
“就得让他找补啊。”
他偏过头，看着周娜，嘴角那层弧度缓缓上扬，底下透着一股算准了的笃定。
“他不找补，我们怎么给他扣帽子呢？”
他把枪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枪口朝下，在手里掂了掂。
“张家最近太狂了”
“狂到三大家族都看不下去了。”
“顾家、陈家、吴家，现在心里头最恨的，甚至不是咱们调查组。”
“不是我和周娜。”
“而是他张浩轩！”
他把枪搁回沙发扶手上，声音不急不慢的。
“人一狂，就容易忘事。”
“张浩轩光顾着抢地盘，抢得三家都红了眼。”
“他忘了，顾家还没吞下去呢，他忘了，我和周娜还在呢。”
“他以为你压住了我们，他就可以放开手脚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白玉堂，又收回来。
“呵呵，张浩轩啊张浩轩……”
“还是沉不住气。”
白玉堂靠在椅背上，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笑了笑。
那笑意从嘴角漫上来，不深，但底下透着一股看得透透的松快。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把这八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了性的事。
“张家现在就是那棵最高的树。”
“他抢得最多，吃得最急，三家都盯着他。”
“他再找补，就是往风口上站。”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搭在扶手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咱们接下来，都不需要动。”
“只需要看看戏，张家就能把自己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徐远笑了笑，把棉布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裹到枪身上，一圈一圈地缠，缠得严严实实的。
“行了。”
他把包好的枪搁到沙发靠墙那一头，枪口朝下，枪身贴着墙根。
“我得回家陪老婆了。”
“趁着最后这段日子，再清静清静。”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偏过头看着周娜。
周娜把桌角那几张纸理了理，搁进抽屉里，推回去。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把钢笔套上笔帽，搁回笔架上。
“我也再歇歇。”
她偏过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白玉堂，嘴角那层弧度动了动，带着一股晚辈对长辈的软。
“白老师，就辛苦你了。”
白玉堂靠在椅背上，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
他看看徐远，又看看周娜，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那苦笑从嘴角漫上来，带着一股被自家孩子算计了的味道。
“你们两个啊……”
他把“你们两个”说得慢了一些。
“把我骗到上海来，自己清净上了。”
徐远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偏过头来，嘴角那层弧度没有收。
“能者多劳嘛，岳父。”
他把“岳父”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的，像是刻意把两个人的关系摆到明面上。
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娜跟在后面，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白玉堂。
笑了笑，没说话，推开门也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白玉堂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摇了摇头，嘴角那层苦笑还没收干净。
“这两个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