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上海，是来审查调查组的，不是来给你们分地盘的。”
“可你们几家争来争去，闹得全城风雨，上面都看着呢。”
“我不出来说句话，上面就要派人下来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黑沉沉的黄浦江，又收回来，落在桌边那些人脸上。
“上面再派人来，你们觉得，能比我好说话？”
陈婉如连忙摇头，脸上的笑纹堆得厚厚的。
“那不能，肯定不能。”
“白组长，您是最体谅我们的。”
“我们心里都清楚。”
吴景明跟着点头。
“是啊白组长，您要是走了，再来一个不摸情况的……”
“我们几家这些天的心血，全白费了。”
“我们大家都记着你的好呢……”
众人一人一句，给白玉堂劝住。
桌边那几个人心里都明白，白玉堂这出苦情戏，唱得再真，底下那层东西也清清楚楚……
空手套白狼，拿四大家族的地盘，给自己立威，还让他们承他的情。
阳谋！
明摆着的阳谋，可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白玉堂是审查组组长，手里攥着上面给的权。
一句话就能让周娜、徐远回来……
一句话也能让上面再派人来！
四大家族在上海滩再横，到了白玉堂面前，也只能受着。
白玉堂听他们劝，脸上那层和蔼慢慢回来了，但嘴里没急着开口。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陈婉如和吴景明，落在张浩轩脸上。
张浩轩站在那儿，嘴唇抿得死紧，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他脸上的煞白还没退干净，腮帮子绷得一鼓一鼓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像是嘴里含着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顾子言站在他旁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不高，但桌边人都听得见。
“张少爷，赶紧道个歉。”
张浩轩偏过头，看了顾子言一眼。
顾子言没接他的眼神，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白玉堂脸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张浩轩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白玉堂脸上。
他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几道印子，可他知道，不能和白玉堂撕破脸。
掀桌的是白玉堂，可台阶也是白玉堂给的。
今天这个歉不道，明天审查组的条案下来，张家那份能缩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好。
有什么苦，都得忍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垂在身侧，指节还泛着白。
“白组长。”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涩，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硬往下压。
“是我错了，年少不懂事。”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白玉堂看着他，脸上那层和蔼没有动。
他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桌边人都看见了。
“行了。”
他把大衣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偏过头，扫了一圈桌边那些人。
“我就先走了。”
“你们继续吃，地盘的事，明天我拟个条案，你们执行就好。”
陈婉如连忙欠了欠身。
“白组长慢走。”
吴景明跟着点头。
“您放心，我们照办。”
顾子言把双手搭在身前，微微欠身，嘴角那层弧度没有收。
白玉堂把大衣往肩上一搭，迈步朝门口走去。
皮鞋踩在碎瓷和泼翻的红酒上，嘎吱嘎吱的，一声一声，从翻倒的桌子旁边一直响到门口。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大厅里只剩下四大家族的人，和一地狼藉。
张浩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色一点一点地绿下去……
顾子言凑过来，手搭在张浩轩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他当场炸开。
“浩轩，忍一忍。”
他声音压得低，只有近处几个人听得见。
手在张浩轩肩上按了按，又补了一句。
“今天这局面，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陈婉如站在旁边，把手里绞成一团的帕子松开，也跟着劝。
“张少爷，白组长正在气头上，您这时候顶上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有什么事，明天条案下来再说。”
吴景明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摆正了，没坐，只是把手搭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张浩轩。
“是啊，张少爷，好汉不吃眼前亏。”
张浩轩的肩膀绷着，顾子言那只手搭在上面，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偏过头，目光从顾子言脸上扫到陈婉如脸上，又从吴景明脸上扫回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们他妈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一个个心里都踏马乐开花了吧！”
张浩轩声音越来越大。
把顾子言的手从肩上甩开，往后退了半步，皮鞋踩在碎瓷上，嘎吱一声。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桌边那几个人虚虚地点了点，指尖颤着。
“别以为地盘分了，我们张家就认了！”
“今天这事，没完。”
他把“没完”两个字咬得又重又狠，嗓子有些破音。
他说完，没再看任何人，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皮鞋踩在泼翻的红酒和碎瓷上，嘎吱嘎吱的，一声接一声，从翻倒的桌子旁边一直响到门口。
门被他一把拉开，又重重摔上，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震得墙角的兰花叶子颤了颤。
大厅里安静了一息。
顾子言把被甩开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还在微微震动的门。
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陈婉如把帕子重新攥回手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清楚楚。
吴景明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来，摇了摇头，嘴角撇了撇。
没有人接话，但那几声冷笑，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