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景明带人到南市码头外侧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货船的轮廓在雾里模模糊糊。
仓库门口蹲着五六个人，穿着码头扛包的短褂，袖口挽着，胳膊上露着一截结实的肌肉。
为首那个三十来岁，脸膛黝黑，手里攥着根旱烟袋，正低着头往烟锅里装烟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旱烟袋从嘴边拿下来，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呦，吴少爷。”
他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脸上堆着一层不咸不淡的笑。
“这么早？”
“来码头看日出啊？”
吴景明身后一个随从没忍住，脸一沉就要上前，被吴景明抬手拦住了。
吴景明把手里那张条案抄本扬了扬，声音压着。
“白组长条案上写得清楚，南市码头外侧这几间仓库，归我们吴家。”
“今天来收，你们把门让开。”
那汉子偏过头，看了一眼仓库门上那把铜锁，又收回来，落在吴景明脸上，嘴角那层笑没有收。
“条案？”
他伸手把吴景明手里那张抄本接过去，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眼，然后两手一扯。
嘶啦一声，抄本从中间裂成两半。
他把那两半纸往地上一扔，抬起脚，鞋底碾上去，在湿漉漉的码头上碾了两下。
“吴少爷，白组长的条案，是白组长的事。”
“这几间仓库，是我们张家的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胸膛几乎要贴到吴景明胸口上。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东家说了，谁要进这个门，得先问问我们兄弟手里的扁担答不答应。”
他身后那五六个人齐刷刷站起来，扁担往地上一杵。
咚咚咚几声闷响，在清晨的码头上格外清楚。
吴景明身后那七八个人也往前涌了半步，双方隔着不到三步远，眼睛瞪着眼睛。
吴景明的腮帮子绷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码头四周。
几个扛包的工人远远站着，没人过来。
他又看了一眼那排堵在门口的人，还有地上那两半被踩烂的抄本。
“你们张家，这是要抗命？”
那汉子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冷。
“抗命？”
“吴少爷，话别说那么难听。”
“我们只知道东家让我们看仓库，我们就看仓库。”
“白组长要是有意见，让他自己来跟我们东家说。”
“你吴少爷，还不够格。”
他偏过头，朝身后那几个人扬了扬下巴。
“都精神点，别让吴少爷觉得咱们码头上的兄弟好欺负。”
那五六个人往前又压了半步，扁担横在身前，眼睛盯着吴景明身后那几个人。
吴景明身后一个随从，把手往腰后摸，似乎想拿出什么……
但很快，被吴景明一把按住了。
“别起冲突……”吴景明低声说道。
“白组长昨天刚请吃饭，今天就闹起来，这不是打白组长的脸吗。”
手下点点头，只能把恶气暂时压下去。
吴景明盯着那汉子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嗓子里溢出来，带着一股压着的火。
“行。”
“你们张家有本事，连白组长的条案都敢撕。”
他把“撕”字咬得重了一些，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半烂纸。
“我回去，把这话原样递上去。”
“看白组长怎么评！”
那汉子把两只手往身前一搭，脸上的笑没有收。
“吴少爷慢走。”
“回去路上留神，码头上湿，别滑着。”
吴景明转过身，朝码头入口走去。
身后那七八个人跟着，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码头上，一步一滑。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几间仓库。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半被踩烂的抄本，没再说话，迈步走了……
身后传来那汉子的一声吆喝，散在江风里。
“兄弟们，接着看仓库！”
与此同时，静安寺路东头。
陈家的情形更难看。
陈婉如派去的是陈家铺子里一个老管事，四十来岁。
穿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攥着条案抄本，带了三个人。
到了那家茶馆门口，张家的伙计正把门板卸了一半，往里搬桌椅。
老管事上去把条案抄本一亮，话说得客客气气。
“白组长条案上写得清楚，这家茶馆归我们陈家。”
“几位辛苦，把东西挪一挪，让我们进去收拾。”
搬桌椅的伙计停下手里的活，偏过头看着门口。
柜台后面转出一个人来，穿一件对襟黑褂子，手里攥着一把算盘。
噼里啪啦拨了两下，抬起头来。
“条案？”
他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绕出柜台，走到门口，歪着头看了一眼老管事手里那张抄本。
忽然伸手，一把夺了过去。
老管事没防备，手里一空，往前抢了半步。
“你！”
黑褂子把抄本卷成一个筒，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门外街上一扔。
纸筒滚了两圈，落在街边的水洼里，洇湿了一片。
“什么狗屁条案！”
“我们东家租下这家铺面，租约在这儿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门外那水洼里的纸筒点了点。
“哪的条案，去哪办。”
“别耽误我们开张。”
老管事脸涨红了，往前迈了一步。
“你们这是不讲道理！”
“条案是审查组白组长亲自拟的，四家都认了，你们张家也认了！”
黑褂子冷笑了一声，往前压了一步，胸膛几乎顶到老管事胸口上。
“认了？谁认了？”
“我们东家可没跟我说认了。”
他偏过头，朝身后那几个搬桌椅的伙计扬了扬下巴。
“哥几个，告诉他们，咱们认没认？”
那几个伙计把桌椅往地上一搁，齐刷刷站直了，其中一个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甩。
“没认！”
黑褂子转回头，看着老管事，脸上那层笑又浮上来。
“听见了？”
“我们没认。”
“你们陈家要讲道理，找白组长去。”
“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他偏过头，又朝那几个伙计扬了扬下巴。
“把门板上回去。”
“今天不开了，专门陪陈家的朋友站会儿。”
那几个伙计应了一声，走过去把卸了一半的门板一块一块往回上。
哐当，哐当，一块接一块，把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老管事几个人站在街边上。
老管事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身后那三个人往前凑了凑，其中一个低声问。
“管事，怎么办？”
老管事低头看了一眼街边水洼里那张泡烂了的抄本，看了两息，把袖口一甩。
“回去！”
“找大小姐！”
三个人跟着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门板哐当哐当上回去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