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公馆，二楼书房。
顾子言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把门带上了，走到书桌前面，没坐下，两只手撑着桌沿。
“父亲，二哥，吴家和陈家都碰了钉子。”
“但两家都没敢当街干起来，只能先回去商量。”
顾景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只青瓷茶盏，拇指在碗盖上慢慢摩挲着。
他把茶盏搁回桌面上，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张家这是把条案当废纸了。”
他把这句话说得不急不慢的，但底下压着一股沉。
顾琛坐在书桌对面那把椅子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听见这话，把文件合上，搁在桌角。
“咱们去要地盘，估计也是一样。”
顾子言走到窗边，站在那扇玻璃后面，往下看了一眼，又转过身来，眉头拧着。
“那怎么办？”
“二哥，咱们总不能也跟吴家陈家一样，被人家轰回来吧？”
顾琛靠在椅背上，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
“去找白组长评理呗。”
顾子言蹙着眉，往前迈了半步。
“找白组长？”
“能有效果吗？”
他把“有效果”三个字说得重了一些。
“张家唯独没有对白玉堂的地盘动手，外滩那块，他们第一个表态撤人，还乖乖送了礼。”
“摆明了就是不想让白玉堂掺和。”
“白玉堂得了好处，更没必要管这些鸡毛蒜皮。”
“咱们去找，白玉堂能说什么？”
“他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顾琛笑了笑：“三弟啊，有没有效果，不重要。”
他把这句话说得不急不慢的。
“重要的是，找了，就代表咱们给了张家面子。”
“咱们去找白玉堂，白玉堂要是不掺和，让咱们自己解决，那咱们就有了理由，对张家动手。”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扶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
“先礼后兵嘛。”
“礼数到了，白玉堂不管，那就是他默许了。”
“他默许了，咱们动手，他就没话说。”
“吴家和陈家没动手，也是这个意思。”
顾景华坐在太师椅上，把顾琛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慢慢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路子。”
顾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衣帽架旁边，把搭在上面的那件藏青色毛料外套取下来，搭在手臂上。
“找白玉堂的事，我去就行。”
他偏过头，看着顾子言，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沉了一分。
“三弟，你还得去见一个更重要的人。”
顾子言一愣，眉头动了一下。
“更重要的人？”
“谁？”
顾琛把外套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正了正领口，才转过身来。
看着顾子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徐远！”
顾子言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徐远？”
“他不是被白玉堂压在家里，天天陪老婆吗？”
“找他有什么用？”
顾琛摇了摇头。
“你真以为他天天在家陪老婆？”
他把外套的下摆拉了拉，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
“白玉堂压他，他就真缩了？”
“金家、祁东升、吴志荣那场大审判，哪一件是他缩着办成的？”
“他现在缩着，是因为白玉堂在台上，他不好出头。”
“可暗地里，他一定在盯着！”
他顿了一拍。
“张家这么干，吴家和陈家都碰了钉子，徐远会不知道？”
“他要是不知道，那他就不是徐远。”
顾子言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转过身，走回书桌前面。
“二哥，我还是没想明白。”
他两只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了倾。
“白玉堂正盛，审查组组长，手里攥着上面的权。”
“咱们这个时候去找徐远……”
“万一传到白玉堂耳朵里，咱们顾家就是第一个挨刀的。”
顾琛把外套的扣子又正了正，偏过头，看着顾子言，没急着开口。
他走到书桌旁边，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来，才慢慢说道。
“三弟啊，你只看见了表面。”
他把这七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但底下压着一股笃定。
“白玉堂这么贪，又收好处，又拿地盘。”
“这种人的贪念，是无止境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点了一下。
“你今天给了他好处，他就会要更多。”
“明天条案下来，他拿走了外滩那个圈。”
“后天呢？”
“他尝到了甜头，就会想别的法子，再从四家嘴里掰肉吃。”
他把手指收回来，搭在桌沿上，看着顾子言。
“等你满足不了他的胃口，那你也就没什么用了。”
顾子言把撑着桌沿的手收回来，直起身，眉头拧着，但眼底那层东西已经变了。
“二哥的意思是，白玉堂早晚会对咱们顾家动手？”
顾琛没有直接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的顾景华，又收回来，落在顾子言脸上。
“早动手晚动手，都是动手。”
“他现在不动，是因为四家还都喂着他。”
“等四家喂不动了，他就会自己动手拿。”
顾子言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行。”
“我去找他们。”
他把“找他们”三个字说得重了一些，又补了一句。
“可找了，说什么？”
顾琛笑了笑，那笑意从嘴角漫上来，不深，但底下透着一股算准了的松快。
“告诉他们，这是他们翻身的机会！”
“如果他们愿意联手。”
“我们顾家，帮他和周娜翻身，赶走白玉堂！”
“他们掌权，重新划分地盘！”
“上海地盘，我们占三分之一。”
“生意，和他们俩五五分！”
“双赢！”
“咱们之前合作过。”
“虹口那次，顾景华亲自打的电话，把张伯衡的计划全盘托给调查组。”
“后来调查组搬到南京路，顾家也没少打掩护。”
“这些事，徐远心里有数。”
“你说，徐远应该不会拒绝。”
顾景华点点头：“琛儿说得在理。”
他把这句话说得不急不慢的。
“白玉堂这个人，喂不饱。”
“与其等他伸手，不如咱们先找个能挡他的人。”
他偏过头，看着顾子言。
“徐远和周娜，就是那个人。”
“他们跟白玉堂不一样，他们要办事，不是要地盘。”
“跟他们合作，咱们心里有数。”
顾子言把顾景华那番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