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饭店，二楼包厢。
顾琛、陈婉如、吴景明到的时候，白玉堂已经坐在桌边了。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脸上堆起那层和蔼的笑。
“都来了？”
“坐，坐。”
三个人在桌边坐下来。
菜上来了，酒也斟满了。
白玉堂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搁进碗里，低头吃了一口。
顾琛没动筷子。
“白组长，今天请您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说。”
白玉堂嘴里还嚼着，偏过头看他。
“哦？什么事？”
顾琛把吴家和陈家碰钉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张家怎么撕的条案，怎么碾的抄本，怎么把门板上回去，扁担横在门口，差点动手。
他说得不紧不慢，一句一句摆得清清楚楚。
陈婉如跟着补了一句：“白组长，条案是您亲自拟的。”
“张家这么干，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吴景明把茶杯搁下来：“我们两家没敢当街闹起来，是怕打您的脸。”
“可张家这么干，我们也没法收场。”
白玉堂把筷子搁下来，拿起手帕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
他把手帕搁回去，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这事啊。”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
“张家是做得糙了点。”
“不过……”
他偏过头，扫了一圈桌边那三个人，脸上那层和蔼没有动。
“条案我拟了，四家都认了。”
“张家不认，那是张家的事。”
“你们几家跟张家怎么谈，怎么争，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顾琛的眉头动了一下。
“白组长，您的意思是……”
白玉堂把茶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搁回去。
“我的意思是，我不管。”
他把“我不管”三个字说得清清楚楚的。
“我来上海，是来审查调查组的，不是来给你们四家当和事佬的。”
“条案给你们了，你们照着办。”
“办不下去，那是你们自己的能耐不够。”
“难不成，还得我拿着条案，一家一家替你们去收地盘？”
陈婉如的脸色变了变。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顾琛，又看了一眼吴景明。
吴景明把茶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没喝。
顾琛盯着白玉堂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那笑意从嘴角漫上来，不深。
“白组长说得是。”
“我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白玉堂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菜。
“这就对了嘛。”
“不过要注意影响，别让我面子上挂不住。”
“放心白组长，我们懂。”陈婉如笑道。
“那不就没事了？”白玉堂笑了笑。
“吃菜，吃菜。”
桌边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陈婉如把披肩往肩上拉了拉，吴景明把茶杯搁回桌面。
没有人再提条案的事……
与此同时，静安寺路西头，红砖小洋楼斜对面那家茶楼。
二楼靠窗那张桌子，徐远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他手里捏着一只空茶杯，正偏着头看窗外巷子里那两排冬青。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顾子言上来了，在楼梯口站了一下，扫了一圈，看见靠窗那张桌子，迈步走过来。
徐远偏过头，朝他扬了扬下巴。
“顾三少爷，坐，找我什么事？”
顾子言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徐远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搁回桌面。
顾子言没碰茶杯，先开口了。
“徐先生，我今天来，是替我们顾家递个话。”
他把和平饭店那顿饭的事说了一遍。
白玉堂怎么说的，三家怎么碰的钉子，原原本本。
徐远听着，没插话，手里捏着茶杯，慢慢转着。
顾子言说完，身子往前倾了倾。
“白组长说了，他不管。”
“那我们就得自己想办法。”
他顿了一下，看着徐远。
“徐先生，我们顾家愿意帮您和周组长翻身，赶走白玉堂。”
“事成之后，上海地盘，我们顾家占三分之一。”
“生意，和您跟周组长五五分！”
他把“五五分”三个字说得重了一些。
徐远把茶杯搁回桌面，偏过头，看着顾子言，嘴角那层弧度动了动。
“顾三少爷。”他把这四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
“你们顾家，这是要跟白玉堂唱反调？”
顾子言迎着徐远的目光，没有回避。
“白玉堂正盛，我们清楚。”
“可白玉堂这个人，喂不饱。”
“比其他，你和周组长，我们更信任。”
“也对上海未来的发展，更好。”
徐远听完了，没急着接话。
他把茶杯端起来，低头抿了一口，搁回桌面，才抬起头来看着顾子言。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漫上来，不深，但底下透着一股浑不在意的味道。
“顾三少爷，你把我想得太有野心了。”
顾子言愣了一下。
徐远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巷子里那两排冬青。
又收回来，落在顾子言脸上。
“白玉堂来了以后，我一身轻。”
“在家陪陪老婆，喝喝药，还有钱花。”
“周组长那边，打打球，逛逛街，日子过得好得很。”
他把茶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我干嘛跟你们淌这浑水呢？”
顾子言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
“徐先生，您就不想翻身？”
徐远把茶杯搁回桌面，偏过头，看着顾子言，嘴角那层弧度没有收。
“翻身？”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我现在这样，挺好。”
“翻什么身呢？”
他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搁回去。
“顾三少爷，你们几家跟张家争地盘，那是你们的事。”
“我跟周组长，现在就是闲人。”
“闲人不管事，管事不闲人。”
“你啊，另请高明吧。”
顾子言没急着起身，反而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徐先生，您听我把话说完。”
“之前您和周组长掌权那会儿，上海是什么光景？”
“码头上货船进出有次序，铺子里做生意有规矩，街面上谁敢横着走？”
“周组长领头，你在后头一件一件地查，哪一件不是办得漂漂亮亮？”
“那时候四大家族见了你，哪个不得掂量掂量？”
顾子言顿了一拍，声音沉下去。
“可现在呢？”
“张家撕条案、碾抄本、上门板，吴家陈家连个屁都不敢放。”
“码头上两拨人扁担对扁担，静安寺路铺面门对门摆桌子，杨浦厂子的机器都让人砸了。”
“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头怎么想？”
“打打杀杀，没完没了，谁还信调查组能镇得住场面？”
徐远把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接话。
顾子言看在眼里，索性把话说透。
“我也不跟您卖关子。我们三家已经定了……”
“要灭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