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差徐先生你和周组长表个态。”
“张家被我们三家这么一围，肯定要去找白玉堂。”
“张伯衡那头老狐狸，不会坐着等死。”
“他要么去白玉堂那儿告状，说三家联手挤他。”
“要么去送礼，求白玉堂出面压一压。”
“白玉堂要是真接了这事，往三家头上一压，我们前面铺的这些就全白费了。”
顾子言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看着徐远。
“所以得请周组长帮个忙。”
“周组长是调查组的组长，虽说现在落了下风，可沉睡的老虎，也是老虎！”
“她真动起来，白玉堂得掂量掂量！”
“她把白玉堂牵制住了，不让他帮张家，我们三家才敢放开手脚动。”
徐远没急着接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顾子言看了他一眼，把最后那层也摊开了。
“而这剩下的事吗，就得麻烦徐先生您了。”
徐远眉头一挑：“哦？”
“你的计划都已经这么周密了，还需要我干什么？”
顾子言笑了笑：“徐先生啊，你还是不可能说真话。”
“我需要的，当然是你手里的青帮兄弟！”
“咱们都是聪明人，什么青帮解散……”
“那都是你为了躲避白玉堂的追查，打的马虎眼罢了。”
“青帮的人现在明面上不露，可他们的人还在，重新组织起来，也就是一天的事。”
“麻烦您让青帮的兄弟们在码头上松一松手，张家从外面接货的路子就断了一半。”
“车行里再压一压，张家那些货就运不出去。”
“不用他们真动手，就是把路让开、把车停一停，张家自己就乱！”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徐先生，话说到这份上，您给个准话。”
“到底帮不帮忙！”
徐远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嘴角漫上来，不深，但底下透着一股看透了的松快。
他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往椅背上靠了靠，偏过头看着顾子言。
“哎呀，顾三少爷，好谋划，好心思啊，算无遗策。”
他把“算无遗策”四个字说得慢悠悠的，像是在嘴里掂了掂分量，又像是在品一件东西的成色。
“你把好处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作为一个聪明人，我哪有拒绝的道理呢？”
“这事，干了！”
顾子言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绽开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他端着茶盏的手往桌面上轻轻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稳了些，可眼底那层亮压不住。
“那就麻烦徐先生了。”他顿了顿，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往外说。
“事成之后，三家，一定不忘徐先生和周组长的厚恩。”
“徐先生放心，我们顾家做事，向来有数。”
“您和周组长该得的那份，一分不会少。”
“白玉堂那块地盘，我们三家谁也不会伸手，全给您和周组长留着。”
徐远摆了摆手，没接他这层客气，反而把话头往回收了收。
“话别说太满。”
“事办成了再说。”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顾三少爷，我丑话再搁前头。”
“三家灭张家，我不管你们怎么分，可闸北那两条货路、杨浦那几家厂子，别碰得太狠。”
“工人要吃饭，货路要跑车。”
“闹得太难看，上面下来人，你们三家谁也兜不住。”
“到时候别说四分上海，能保住手里现有的就不错了。”
顾子言跟着站起来，神色认真了些，点了点头。
“徐先生放心，这个我们心里有数。”
“工人那边，我们三家会打招呼，不让他们乱。”
“货路和厂子，只动张家的人，不动机器和货。”
“毕竟灭了张家以后，那都是自己家的资产。”
“谁愿意花冤枉钱呢？”
“心里有数就好。”徐远没再多说，伸出手。
顾子言跟他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随即松开。
“徐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顾子言转身下了楼。
楼梯上传来他皮鞋踩在木台阶上的声音，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徐远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从茶楼后门出去，拐进巷子深处……
第二天上午，球场。
天冷，场上人不多。
周娜穿着一身深色运动衣，手里攥着球拍，正站在网前等发球。
徐远从场边走过来，在长椅上坐下，朝她扬了扬下巴。
周娜会意，跟对面的人说了句什么，把球拍搁在网柱旁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拿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说吧，什么事。”她把毛巾搭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他。
徐远把顾子言昨天那番话拣关键的说了一遍……
三家联手灭张家。
陈家掐国外生意线，吴家动运输行和堆栈，顾家拖住张家六成人手。
白玉堂那边要周娜牵制，青帮在码头和车行松手断张家接货运货的路。
他说得不快，一句一句摆得清楚，说完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周娜。
周娜听完，把毛巾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里攥了攥，嘴角撇了撇，带着一股不屑。
“这三家，倒是好心思。”
她把“好心思”三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他们以为张家倒了，三家分一分，再把白玉堂赶走，上海就是他们的了。”
“算盘打得倒响。”
她把毛巾往长椅上一搁，偏过头，看着徐远，眼底那层东西冷而稳。
“只可惜，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们和白老师演的戏而已。”
“从白老师掀桌那天起，四大家族就上了套。”
“他们越争，越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其实每一步都在白老师画好的圈里。”
“等他们反应过来，四大家族，到最后，一个蛀虫都剩不下。”
徐远点了点头，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
“这没毛病。”
他把“没毛病”三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四大家族，也得一个一个灭。”
“现在他们愿意帮我们灭张家，还省了我们一番功夫呢。”
周娜慢慢点了点头。
“那你的意思是，配合一下？”
徐远点头。
“不但要配合，场面还得大！”
“演得像一点。”
“媒体、记者什么的都喊一喊，摆出来咱们要和白玉堂正面冲突的样子。”
他把“正面冲突”几个字说得清楚了些。
“咱们动了，他们才会动。”
“咱们要是坐着不动，三家心里没底，动起来也会缩手缩脚。”
“得让他们看见，你周娜真跟白玉堂杠上了！”
“要争得头破血流！”
“争得上海改天换地！”
“他们才敢放开手脚去咬张家。”
周娜把毛巾从长椅上拿起来，搭在肩上，站起身来。
“明白了。”
“记者那边我去安排，找两个嘴严的，把风声放出去。”
“三天之内，上海滩上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徐远也站起身来，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行，就这么干。”
一阵冷风从球场那头刮过来，吹得场边的梧桐枝子晃了晃。
也把周娜额前那缕汗湿的头发吹得贴在鬓角上。
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低。
徐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
“天凉了。”
他把手插回衣兜里，声音不高，落在风里清清楚楚的。
“张家，该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