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1月1日，上海。
天还没亮透，弄堂里就炸开了第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巷子口一路滚到巷子尾，碎红纸屑蹦得满地都是。
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晾衣竿上挂着的咸鱼腊肉上，落在各家门口贴的新春联上。
紧接着，第二挂、第三挂……
从这条弄堂响到那条弄堂，从闸北响到南市，从静安寺路响到外滩！
整座上海滩像是被鞭炮声从夜里硬生生拽醒的。
张家弄堂口，王家阿婆天不亮就起来了，灶披间里蒸着年糕，白蒙蒙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她端着一屉刚蒸好的糖年糕出来，见着隔壁李家嫂子就喊。
“来来来，尝尝，今年的糖放得足！”
李家嫂子怀里抱着小囡，笑着凑过来，捏了一块，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咬一口，甜得直眯眼。
“阿婆，您这手艺，整条弄堂没人比得上！”
王家阿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又朝弄堂里喊：“小毛头！”
“别往地上摔炮了，仔细崩着手！”
几个孩子哪听得进去，兜里揣着摔炮，往地上一摔一个响，摔完了又去捡没响的哑炮。
掰开了倒出火药，拿香头一点，“滋”一声蹿出一股火星，乐得直蹦。
南京路上人挤人。
国营商店门口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凭票供应的年货一样一样往外搬……
冻鸡冻鸭、带鱼、粉丝、黄花菜，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嗓子都喊哑了。
“排好排好，都有都有！”
街边的点心铺子卸了门板，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
肉包子、菜包子、豆沙包，香味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
绸缎庄门口也热闹，大姑娘小媳妇挤在柜台前挑料子。
红的绿的，手指摸上去滑溜溜的，舍不得撒手。
茶馆里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喝茶的、听评弹的，嗡嗡嗡的说话声混着琵琶弦子。
从窗户里往外溢。
外滩那几栋大楼上插了红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黄包车铃铛响成一片，三轮车夫趁着过节多拉几趟，嘴里哈着白气，见人就喊“让一让，让一让”。
街角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挤在人群里，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衣，在冬日头里泛着一层亮。
有个小孩拽着他娘的衣角非要买，他娘拍了他一下：“刚吃过饭，又吃！”
到底还是掏了钱，小孩举着糖葫芦，舔得满嘴通红。
新年新气象。
而上海这潭水，面上锣鼓喧天。
底下的暗流，更是比这些鞭炮声，比这些吆喝声。
更要激涌！
张家别墅里，客厅烧着暖气，桌上摆着几碟冷菜，一壶温好的黄酒。
张浩轩歪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捏着酒杯，脸上泛着酒后的红。
管账的老先生坐在他对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摊着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
“大少爷，这半个月的账理出来了。”
老先生把账册往张浩轩那边推了推。
“南市码头那几艘货船，腊月里跑了两趟。”
“一趟是往宁波的棉纱，一趟是往青岛的洋布，刨去开销，净落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四成，还不错。”张浩轩眯着眼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挑了挑。
“虹口那两家绸缎庄，腊月里进了三批洋货，年底办喜事的多，绸缎卖得俏，比去年同期多进了两成。”
“静安寺路那几家铺面，虽然被顾家的人隔三差五来闹一闹。”
“可年底生意旺，账面上没亏，还比上个月多了一点。”
老先生翻过一页，手指顺着账目往下划。
“杨浦那边厂子，纺纱厂这个月出了三千多件纱，织布厂那边布机没停过。”
“五金厂接了几单外地来的活。”
“工人腊月里加了班，活干出来了，货也交了，钱也回来了。”
张浩轩抿了一口酒，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轻响。
“合计呢？”
老先生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合计下来，这个月比去年腊月多赚了三成！”
“要是照着这个势头维持下去，过了年开春，码头、绸缎庄、铺面、厂子几头一起进账。”
“今年一年，比去年多赚三倍还多！”
“最少能有一百五十万！”
张浩轩盯着那个数看了两息，忽然笑出了声，把酒杯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口。
“好！”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这才哪到哪？”
“这才是第一步！”
“张家在上海滩当霸主，这才刚开了个头！”
老先生把账册合上，摘了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把眼镜戴回去，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大少爷，账是好看。”
“就是有一桩，顾家的人最近闹得凶。”
“静安寺路那几家铺面，他们隔两天就来一趟。”
“门口摆摊的、进店谈价的、堵着道的，闹一阵就走。”
“码头那边也去了几回，跟咱们的人呛了几句，没动手。”
“杨浦厂子门口也有人转悠，被咱们的人轰走了。”
“闹得不算太狠，可架不住三天两头来，几家门市的生意受了些影响。”
张浩轩把酒杯搁在桌上，冷笑了一声。
“顾家？”
“他们就是眼红。”他把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看着咱们张家地盘抢得多、生意做得顺，心里不痛快，又不敢跟咱们硬碰硬。”
“就派些人上门闹一闹，跳梁小丑而已。”
他偏过头看着老先生。
“不必在意。”
“多派点人，去店里站着。”
“他们来闹，咱们的人就站门口，看他们能闹出什么花来。”
“等局势稳定下来，过完年，再去收拾顾家。”
老先生点了点头，把账册收进布包里，又问了一句。
“陈家和吴家呢？”
“陈家和吴家？这半个月他们没动过？”张浩轩问。
“没有。”老先生把布包搁在膝盖上。
“陈家那边，绸缎庄照常开门，没见多派人，也没见少派人。”
“吴家那边，运输行和堆栈照常进出货，账面上看不出什么。”
“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知道他们憋什么坏水呢。”
张浩轩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水溅出来几滴。
“憋坏水？让他们憋个够！”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着。
“有白玉堂在。”
“陈家吴家再憋，能憋出什么来？”
“白玉堂一句话，他们就得缩回去。”
“有白玉堂镇着，上海就翻不了天！”
话音刚落，客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灰布棉袍的年轻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报纸，脸色发白，脚步有些急。
“大少爷，要出事了！”
张浩轩眉头一拧，偏过头看着他。
“慌什么？”
年轻人把报纸往桌上一摊，手指点着头版上那行粗黑标题。
“周娜动了！”
“今天的报纸，头版！”
“周娜要和白玉堂，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