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组办公室。
白玉堂坐在长桌一头,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半天没翻一页。
屋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灰布制服的,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愤色。
但基本上都是张家塞进来的人,帮着白玉堂“办事”。
白玉堂也来者不拒,通通收进手下。
从京城来到上海这二十多天,拿了不少好处。
“组长,周娜这是要往死里整咱们!”
靠左边一个瘦高个先开了口,管着码头运输这一摊。
“当街枪毙,连个招呼都不打,毙的还是咱们组里的人。”
“她眼里还有没有审查组?”
“有没有您这个组长?”
旁边一个矮胖的跟着点头,手里攥着一份材料,往桌上一搁。
“组长,周娜那报纸上说的话,句句冲着您来的。”
“什么‘调查组个别领导收礼吃请’,什么‘替人站台’……”
“这不明摆着说您吗?”
“她要查,查的是您,可刀落到我们头上,一样是个死。”
“对,组长,不能让她这么查下去。”又一个人接话,声音压得低了些。
“咱们这些人,谁手里没几件事?”
“她真查起来,一个都跑不掉。”
“您得拿个主意,不能坐等她上门。”
白玉堂没急着开口。
他把面前那份文件合上,往桌角一推,抬起眼扫了一圈屋里这些人。
“周娜要斗,那就斗到底。”
他把这几个字说得不快,可每个字都落得实。
屋里那些人一下子静了半截,互相看了一眼。
“她不是要查吗?”
“让她查。”白玉堂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可查谁、怎么查、查到哪一步,得按规矩来。”
“她周娜自己拉一帮人,绕开审查组,当街开枪,这叫无组织无纪律。”
“你们把材料理一理,她绕开审查组办的这几件事,一件一件列清楚。”
“她毙的那个人,手续全不全?”
“证据是谁核的?”
“枪毙令是谁签的?”
“一样一样给我查!”
瘦高个眼睛一亮。
“组长的意思是,从她办事的程序上做文章?”
“对!”白玉堂点点头。
“咱们办事靠的是什么?”
“是公平,正义!”
“得讲道理!”
“她周娜不讲道理,咱们讲。”
“她当街毙人,咱们就往上递材料,说她越权、说她乱来、说她破坏审查组的规矩。”
“上面自然有人问。”
“她查她的,咱们递咱们的。”
“看谁先撑不住。”
矮胖的往椅子上一靠,脸上松快了些。
“这法子好。”
“她周娜不是能查吗?”
“咱们让她查,她查她的,咱们递咱们的。”
“她查得越狠,得罪的人越多,递上去的材料就越厚。”
“还有。”白玉堂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
“码头那边,张家的人先别撤。”
“周娜要查码头,让她查,可码头上的事不能全让她摸透。”
“该藏起来的藏,该挪走的挪。”
“她查不到实处,材料就是空的。”瘦高个应了一声,把这话记下来。
“铺子里的账,也理一理。”
“她周娜不是要查账吗?”
“让她查,可账得做成她查不出东西的样子。”
白玉堂偏过头看着另一个人。
“这事你盯着。”
那人点头。
屋里那些人脸上的愤色渐渐退了,换上来一层松快。
瘦高个把材料收进公文包,站起身来。
“组长放心,我们心里有数了。”
“她周娜要斗,咱们就陪她斗。”
“您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对,组长,有您在,咱们不怕她。”矮胖的也跟着站起来,脸上堆起笑。
白玉堂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众人笑着离开,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
可等他们走后,白玉堂坐在长桌一头。
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嘴角慢慢撇了一下,冷笑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四大家族的人就撤出去了。
顾家的人到了静安寺路东头那几家铺面门口,没像前几天那样站街对面看。
直接搬了条凳往门口一坐。
带头的叫顾老六,四十来岁,在顾家跟了二十年,脸上横着一道旧疤。
也不闹,也不喊,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一颗,往地上吐一颗。
铺子里的伙计把门板卸了一半,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缩回去,又把门板上回去了。
“顾老六,你坐这儿算怎么回事?”伙计隔着门板喊。
顾老六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弹,偏过头,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我们三少爷说了,这铺面归我们顾家,我坐我家铺面门口,碍着谁了?”
“放屁!这是张家的铺面!”
“条案上白纸黑字写着归顾家。”
顾老六从怀里摸出那张抄本,也不展开,就那么扬了扬。
“你们张家撕了一张,我们顾家又抄了一份。”
伙计把门板又卸下来一块,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往门槛上一横。
顾老六身后那七八个人齐刷刷站起来,扁担往地上一杵。
咚咚咚几声,在清早的街面上格外扎耳。
街坊邻居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卖早点的推着车往这边靠,几个小孩光着脚跟在大人身后跑。
不到半个钟头,静安寺路东头就堵了半条街。
南市码头那边更热闹。
吴景明亲自带的人,三十多号,天不亮就到了。
张家守仓库的那汉子还是昨天那个脸膛黝黑的,旱烟袋往腰里一别。
身后站了二十来号人,扁担横了一排。
吴景明这回没拿条案,手里攥着一把铁皮喇叭,站在码头上喊。
“白组长条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南市码头外侧归吴家!”
“你们张家占着不走,是想抗命?”
那汉子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也大。
“吴少爷,昨天就跟你说了,我们东家让我们看仓库,我们就看仓库!”
“白组长要收,让白组长自己来!”
“白组长日理万机,收个仓库还得亲自来?”吴景明把铁皮喇叭往下一放。
“你们张家就是仗着白组长好说话,蹬鼻子上脸!”
“你少扣帽子!”
两边人往前涌,扁担和扁担顶上了,肩膀和肩膀撞上了。
码头上的扛包工人远远站着,没人敢过来。
江面上一条货船拉响汽笛,呜的一声,被码头上的人声盖得严严实实。
记者这时候也来凑热闹。
《新民报》的一个年轻记者,背着相机,挤进人群,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
又掏出小本子,逮着个看热闹的老头就问。
“老伯,您说说,这怎么回事?”
老头把棉袄袖子往上一撸。
“还能怎么回事,抢地盘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