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说张家的，吴家说吴家的，白组长分了也没用，谁也不让谁。”
“您觉得该归谁？”
“我管他归谁！”老头一甩袖子。
“码头堵了，我儿子在码头上扛包，今天没活干，谁管我们饭？”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插嘴。
“前几天鞭炮放得震天响，说新年新气象，新什么气象？”
“还不是打打杀杀！”
记者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下来，又挤到前面拍了两张扁担对扁担的照片。
这才挤出人群，蹬上自行车往报馆跑。
陈家在虹口绸缎庄门口跟张家也呛上了。
陈家去的是铺子里的二掌柜，带了一帮伙计。
把铺面门口摆摊的、进店看货的、堵着门问价的，全给搅了。
张家的人出来轰，陈家的人就退，张家的人进去，陈家的人又上来，来回拉锯，跟唱戏似的。
街面上围的人越来越多，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谁也过不去。
一上午，上海滩上七八处地方同时闹起来。
记者来了好几拨，照相机咔嚓咔嚓响，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老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说什么的都有。
有骂张家的，有骂吴家的，有骂白玉堂分地盘分得不公的。
也有说“还是周组长在的时候清静”的……
审查组的人更是没闲着。
按照白玉堂的吩咐，在外滩往里数第三个码头扎了根。
为首的是白玉堂麾下一个姓孙的副组长。
孙副组长带了六个审查组的人，来到了仓库门口。
这个码头的仓库里，平时堆放一些张家从北边下来的棉花和粮食。
仓库门上的铁栓插着，铜锁挂着，锁得严严实实。
平时看管仓库的，是一个姓钱的老伙计，平日里都喊他“钱老”。
孙副组长偏过头，对着钱老问道。
“周娜那边有动静没有？”
钱老把嘴一撇。
“刚有人来递话，说她的车从调查组出来了，往咱们这边来的。”
孙副组长点了点头，把钥匙揣进衣兜里，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
“往我们这边来？”
“呵呵，胃口还真是大啊！”
在场众人心里清楚，周娜这些天一直在找他们的麻烦。
之前的一些地盘，也被周娜的人给抄了！
损失了不少钱。
现在周娜又奔着码头的仓库来，呵呵，明显就是要吃的更多！
钱老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孙副组长，周娜这娘们，可不是个善茬啊。”
“她要是硬闯，我们该怎么办？”
“硬闯？”孙副组长笑了一下。
“她敢硬闯，咱们就拦！”
“白组长交代了，要跟周娜这群人，斗到底！”
“今天这个门，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开。”
“闹得越大越好，闹到记者来了，闹到老百姓围上来了，白组长才好出面！”
“让所有人都知道，周娜不守规矩，不按规章制度办事……”
“是要遭报应的！”
钱老心领神会，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胳膊上那道旧疤，咧嘴一笑。
“明白了。”
“孙副组长您放心，码头上这些兄弟，知道怎么演。”
“别真动手。”孙副组长叮嘱了一句。
“推两下、搡两下可以，见了血就不好收场了。”
“懂，懂。”
话音刚落，码头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笃笃笃的，不紧不慢。
人群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周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调查组的人，都穿着制服。
她没穿大衣，穿了件藏青色的短棉袄，头发利利索索地别在耳后。
脸上没什么表情，扫了一圈码头上的情形，最后落在孙副组长脸上。
“孙副组长。”她把这两个字说得不紧不慢的。
“这个码头，条案上写着归审查组直接管辖。”
“我今天来验货，把门打开。”
孙副组长把交握着的手松开，往前迎了一步，脸上堆起一层不冷不热的笑。
“周组长，您来得不巧。”
“这个码头的货，账目还没跟张家理清楚。”
“现在开仓，货单对不上，回头乱了账，谁也说不清。”
“理不清就现在理。”周娜偏过头，朝身后那四个人扬了扬下巴。
“把门打开，一包一包对。”
那四个人往前迈步。
钱老带着那七八个人迎上去，肩膀一横，挡在仓库门口。
“周组长，您这是干什么？”钱老嗓门扯得又响又亮。
“孙副组长说了，账还没理清，您不能开！”
“让开。”周娜脸色冰冷，语气带着一股不耐烦。
“不能开！”钱老态度坚决。
“这是张家的货，您说开就开？”
“把张家当成什么了？”
“你想要以权压人吗！”
周娜偏过头，看了钱老一眼，那眼神不重，但钱老后半截话噎在嗓子里，矮了半寸。
可他还是没退，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梗着脖子站在仓库门口。
孙副组长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开口。
“周组长，您要验货，可以。”
“等账理清楚了，我亲自给您开门。”
“但是今天……不行。”
这话很明白了。
就是要驳你周娜的面子！
“账理清楚要几天？”周娜冷声问道。
“那得看张家的账房什么时候把单子送过来。”孙副组长淡然回应道。
“我要是今天就要看呢？”周娜气势更进一步，脸上带着凌厉！
孙副组长脸上的笑收了收。
“周组长，您别让我们难做。”
“白组长条案上写的是审查组管辖，可没写调查组随时可以开仓。”
“您今天硬要开，传出去，人家说调查组压审查组一头，这话好听不好听？”
他这句话说得不高不低，码头上围着的工人、行人、摆摊的，都听见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点头。
周娜没理那些议论，偏过头，朝身后那四个人又扬了扬下巴。
“开。”
那四个人往前挤。
钱老那七八个人往前顶。
肩膀撞肩膀，胸脯顶胸脯，仓库门口顿时挤成一团。
有个调查组的人被推得踉跄了一步，手按在仓库门上，哐当一声响。
“动手了！”
“调查组动手了！”钱老扯着嗓子喊。
“是你们先推的人！”调查组的人回喊。
“调查组打人了！”
“周娜硬抢仓库了！”
码头上顿时乱了。
扛包的工人往后退，摆摊的推着车往边上躲，几个小孩被大人拽着跑。
记者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举着相机咔嚓咔嚓猛拍。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踩在码头上，一步一顿，不紧不慢。
“都住手。”
白玉堂从人群外面走进来，大衣搭在肩膀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走到仓库门口，扫了一眼挤成一团的两拨人，又看了一眼周娜。
“周娜！”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慢。
“没有搜查令，带着人就往仓库里冲，还跟人动上手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被挤得哐当响的仓库门，又收回来。
“呵呵，周组长……”
“你好大的官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