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一落，码头上死一样的安静。
江风从码头那头灌过来，吹得仓库门口那盏马灯晃了两晃。
围观的人群全僵在原地，扛包的工人手里还攥着杠棒，摆摊的忘了收摊。
几个小孩被大人捂住了嘴，连哭都不敢哭。
记者举着相机，手指头按在快门上，按了半天没敢往下按。
钱老那帮人横着的肩膀彻底松了，揣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仓库门槛上，踉跄了一下没敢出声。
白玉堂站在原处，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崩断的铜锁，又看了一眼那扇吱呀开了一条缝的仓库门……
最后收回来，落在徐远脸上。
“徐远！”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又沉又慢，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徐远把枪在手里转了一圈，枪管朝下，垂在身侧，偏过头看着白玉堂，脸上那层笑没有散。
“知道啊。”
“知道？”白玉堂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知道你还敢开枪？！”
“我什么身份？”
“这里是什么地方？”
“码头上这么多人看着，记者举着相机，老百姓围了一圈……”
“你敢当众开枪？”
他偏过头，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又收回来，声音抬高了半截。
“你是想造反吗？”
这话一落，码头上更静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抱孩子的妇女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往后退了半步。
记者把相机举到一半，又放下来，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是惊是怕的神色。
钱老那帮人里，有个年轻的腿肚子都在抖，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才站稳。
徐远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里溢出来，散在江风里。
“白组长。”他把这几个字说得慢悠悠的。
“别扣那么大的帽子，听着多吓人啊。”
他把枪插回腰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偏过头看着白玉堂。
“我开的是仓库门上那把锁，又不是冲着人开的。”
“锁坏了，换一把新的就是。”
“您要是心疼那把锁，我赔。”
“您说个数，十块？”
“还是二十块？”
“我徐远掏得起。”
“你！”白玉堂瞪着他，腮帮子绷得死紧，手指头微微发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火，偏过头，朝身后那几个人扬了扬下巴。
“行。”
他把这一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底下压着一股压不住的火。
“你胆子大，你了不起！”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徐远虚虚地点了点，又收回来。
“你们，把徐远给我拷起来，带回去！”
他身后那几个人往前迈步。
钱老那帮人往两边让了让。
可还没等那几个人走到徐远跟前，周娜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徐远身前。
“慢着。”
她把这两个字说得不高不低，可码头上的人都听清了。
白玉堂的眉头拧了起来。
“周娜，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周娜冷笑一声。
“我还想问问你什么意思呢！”
“徐远是我们调查组的人。”
“就算要拷，也是拷回我们调查组，和你们审查组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白玉堂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沉下来。
“徐远当众开枪，打坏仓库门锁，这是扰乱治安、妨碍公务！”
“审查组管上海滩的治安，怎么就不能管？”
“治安？”周娜嘴角往上挑了挑。
“白组长，您跟我谈治安？”
“行，那咱们就谈谈治安。”
“十天前，南市码头两拨人扁担对扁担，打伤了三个人，治安在哪？”
“七天前，静安寺路铺面门口，张家的人碾了条案抄本，当街骂街，治安在哪？”
“三天前，虹口绸缎庄门口，两拨伙计拉锯拉了一上午，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治安又在哪？”
她顿了一拍，声音不高不低。
“这些事，哪一件不比一把锁严重？”
“审查组管了吗？”
白玉堂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周娜继续说下去。
“今天徐远开了一把锁，您倒管得挺快。”
“白组长，您这治安，是看人下菜碟吧？”
“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白玉堂的嗓门也抬了起来。
“那些是商业纠纷，四家争地盘，自有四家自己谈。”
“徐远当众开枪，这是刑事案件！”
“性质能一样吗？”
“刑事案件？”周娜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开了一条缝的仓库门。
“白组长，这仓库里少了七船棉花的税，七千块钱的税，进了谁的口袋，这算不算刑事案件？”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白玉堂脸上。
“您要抓徐远，可以。”
“那咱们先把这七千块钱的税查清楚。”
“查清楚了，该抓谁抓谁，该判谁判谁。”
“您看行不行？”
白玉堂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周娜，你少拿七千块钱的税来堵我的嘴。”
“一码归一码。”
“税的事，你查，我不拦着。”
“可徐远开枪的事，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可周围几圈人都听得见。
“如果我非要把徐远拷回去呢？”
周娜没退。
她迎着白玉堂的目光，嘴角往上挑了挑，那笑意不深，但底下透着一股冷。
“那你就试试。”
她把“试试”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在嘴里掂了掂分量。
“白组长，别忘了，审查组来上海，不是一手遮天。”
她偏过头，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和那几个记者，又收回来，落在白玉堂脸上。
“今天码头上这么多人看着，记者也拍了不少。”
“您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调查组的人拷走，传出去。”
“人家不说徐远开枪，人家说审查组压调查组一头。”
“这话，您爱听？”
白玉堂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周娜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可周围几个人都听得见。
“再说了，白组长，您今天把徐远拷走，明天呢？”
“明天调查组的人还办不办案了？”
“后天呢？”
“是不是以后调查组的人出门，都得先跟审查组报备一声？”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白玉堂冷声道。
“我按规矩办事，你扯这些干什么？”
“规矩？”周娜笑了一声。
“白组长，您方才跟我谈规矩，现在又跟我谈规矩。”
“那咱们就好好谈谈规矩。”
“审查组和调查组，是两条线，互不统属，各办各的案。”
“您审查组管的是官商勾结、侵吞公有资产。”
“我们调查组管的是刑事案件、经济犯罪。”
“徐远开锁，是查案需要，就算有错，也是我们调查组内部的事。”
“您审查组的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