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沉默了两息，忽然冷笑了一声。
“周娜，你跟我讲规矩，那我就跟你讲规矩。”
“好，徐远是你调查组的人，我不拷。”
“可今天这事，我会上报。”
“上面怎么定，咱们谁说了都不算。”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徐远，又收回来。
“周娜，你真要为了一个徐远，跟我撕破脸？”
周娜看着他，脸上那层冷没退。
“白组长，不是我要跟您撕破脸。”
“是您今天非要在这个码头上，把徐远拷走。”
“您要是不拷他，咱们还有得谈。”
“您要是非拷不可……”
她顿了一拍，目光落在白玉堂脸上，那眼神冷而稳。
“真斗个你死我活，你看咱俩谁有好下场。”
她把“你死我活”四个字咬得清楚了些。
“我周娜年轻，赌得起。”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徐远，又收回来，落在白玉堂脸上。
“白组长，倒是您，敢和我鱼死网破吗？”
码头上安静了一息。
白玉堂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腮帮子绷得一鼓一鼓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周娜，又看了一眼徐远，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下那片水泥地面上。
江风从码头那头灌过来，把仓库门口那盏马灯吹得晃了晃。
记者举着相机，手指头按在快门上，犹豫着要不要按下去。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要干起来了……”
“周组长这话说得硬啊，一点面子没给白组长留。”
“白组长能咽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你没听周组长说吗，鱼死网破，她赌得起，白组长赌不起。”
“为啥赌不起？”
“你傻啊？”
“白组长是京城来的，上海的事办砸了，拍拍屁股回京城。”
“可周组长是调查组组长，上海的事就是她的事。”
“真闹大了，上面追究下来，周组长顶多换个地方，白组长可是要背处分的。”
“所以周组长敢赌，白组长不敢。”
“那白组长今天就这么认了？”
“不认能怎么办？”
“真把徐远拷走？”
“那明天上海滩的报纸上就得写‘审查组压制调查组’，白组长还怎么在上海待？”
白玉堂显然也知道这些后果。
他腮帮子绷得更紧了，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短又冷，从嗓子里溢出来，散在江风里。
“好好好！周组长，初生牛犊不怕虎……”
“你真是有勇气啊！”
周娜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脸上那层冷意收得干干净净。
“为民办事，谈不上什么勇气。”
“调查组分内之事。”
白玉堂腮帮子还绷着，听她这么一说，嘴角抽了一下，没接上话。
周娜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徐远，脸上的淡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过，徐远当众开枪，这个事，我们肯定还是要约束一下。”
她顿了一拍。
“徐远，你回去，在禁闭室里待上两天吧。”
这话一落，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白玉堂先是一愣，随即嘴角那层弧度慢慢浮上来，浮到一半又压回去，变成一声又短又冷的笑。
“禁闭室？”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偏过头，看了一眼徐远，又收回来，落在周娜脸上。
“周组长，您这禁闭室，设在家里吧？”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
钱老那帮人面面相觑，有个年轻的凑到旁边人耳边嘀咕了一句。
旁边那人听完，嘴角往上一咧，又赶紧绷回去。
记者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了两张，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
谁都明白怎么回事。
回了调查组，徐远不就是回家吗？
禁闭室跟家里有什么区别？
关两天，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回家歇两天。
周娜没理那些议论，偏过头，看着吴志荣。
“吴志荣。”
吴志荣往前迈了一步，站得笔直。
“这个仓库，查清楚了。”周娜朝那扇开了一条缝的仓库门扬了扬下巴。
“账单整理好，货一包一包对，账一笔一笔核，带回调查组告诉我。”
她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可周围几圈人都听得见。
“我倒要看看，谁在损害上海人民的利益。”
吴志荣把两只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重重点了一下头。
“放心吧周组长，我一定办好。”
周娜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吴志荣脸上收回来，偏过头，落在白玉堂脸上。
“白组长，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把大衣的领子拢了拢。
“您慢慢查。”
说完，她转过身，朝码头外面走去。
身后那四个调查组的人跟上来，步子不快不慢。
徐远把两只手插回裤兜里，偏过头看了一眼白玉堂。
嘴角那层笑没有收，也没说话，转身跟上去了。
白玉堂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穿过人群。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笃笃笃的，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码头上剩下吴志荣和调查组那几个人，还有徐远带来的四五个人。
吴志荣把手一挥。
“进去，一包一包搬，一单一单对。”
那几个人应了一声，侧着身子从仓库门缝里挤进去。
仓库里传来搬货的响动，一包一包的棉花被挪开，堆到门口的空地上。
底下的货单和账册被翻出来，摊在几张拼起来的木板上。
钱老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一包一包的棉花被搬出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急得往前凑了两步。
“不能查！”
“不能查啊！”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哑。
“这是张家的货！你们不能动！”
“坏了谁赔？”
“谁赔！”
吴志荣正蹲在地上翻一摞货单，听见这话，站起身来，偏过头看了钱老一眼。
“钱老，周组长说了，查清楚了，带回调查组。”
“查什么查！你们这是抢！”
“这是抢！”钱老往前又凑了一步，两只手在身前乱摆。
“孙副组长！”
“孙副组长您说句话啊！”
吴志荣往前走了一步，肩膀一横，把钱老顶得往后退了两步。
“钱老，您往边上站站，别耽误我们干活。”
“你推我？”钱老嗓门扯得更高了。
“调查组打人了！”
“调查组打人了！”
吴志荣没再理他，转过身，蹲回去接着翻货单。
旁边那几个调查组的人也没抬头，该搬货的搬货，该记账的记账，没人搭理他。
钱老站在那儿，喊了两嗓子，见没人应，嗓门一点一点矮下去。
最后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缩到墙根底下蹲着去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孙副组长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仓库门口那一堆被搬出来的棉花和摊开的账册。
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紧起来。
他往白玉堂那边凑了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
“白组长。”
他偏过头，朝仓库那边努了努嘴。
“就让他们这样乱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