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正把大衣往肩上搭，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孙副组长一眼。
那一眼不重，可孙副组长后半截话噎在嗓子里，矮了半寸。
“不然呢？”
白玉堂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可底下那股火压不住。
“你敢开枪，把周娜和徐远毙了吗？”
孙副组长的脸一下子白了，两只手在身前摆了摆。
“我，我哪有这个胆子……”
“那你踏马废什么话？”
白玉堂低吼一声，眼睛盯着孙副组长，一眨不眨。
孙副组长被这一句噎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没敢再接话。
白玉堂把大衣往肩上一搭，正了正领口，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孙副组长一个人听得见。
“我告诉你。”
他把“我告诉你”四个字咬得又慢又重。
“仓库里的货，不能跟我有一点关系。”
孙副组长的脊背一僵。
“一点关系都不能有。”白玉堂又补了一句，眼睛盯着孙副组长，那眼神冷得吓人。
“要不然，你自己看着办。”
孙副组长把两只手垂在身侧，点了点头，可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白玉堂没再看他，转过身，大步朝码头外面走去。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笃笃笃的，一声一声，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孙副组长站在原地，看着白玉堂的背影消失在码头拐角。
又偏过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口那堆被搬出来的棉花和摊开的账册，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干净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朝墙根底下蹲着的钱老看了一眼。
最后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缩到一边去了。
……
不出三个小时，消息传遍了整个上海。
《新民报》跑得最快。
那个在码头上蹲了一上午的年轻记者，蹬着自行车一路狂蹬回报馆。
稿子往编辑桌上一拍，编辑扫了两眼，标题当场就拟出来了。
手一挥，排版、印刷，下午的晚报头版就换了。
标题字号比元旦那天周娜登报的还大：
“调查组长当街对峙审查组长！”
“徐远一枪崩开张家仓库！”
底下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周娜站在仓库门口、脊背笔直、偏过头跟白玉堂说话的侧影。
一张是白玉堂转过身朝人群外走去、大衣搭在臂弯、脸色铁青的背影。
中间还夹了一小条，是那把崩断的铜锁，躺在江边石缝里。
《申报》晚了一步，可也不甘示弱，头版标题换了个角度。
“仓库门前一声枪响，周娜白玉堂当场叫板……”
“谁在损害上海人民的利益？”
底下正文里把周娜那句：“鱼死网破，我周娜年轻，赌得起……”
白玉堂那句：“初生牛犊不怕虎，你真是有勇气啊”一字不落地登了出来。
还加了编者按，说“本报将持续关注调查组清查进展”。
到了傍晚，收音机里也播了。
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
念到“调查组组长周娜与审查组组长白玉堂在张家码头仓库门前发生激烈争执”的时候。
语气比平时重了三分。
念到“徐远当众开枪，崩开仓库门锁”的时候，顿了一拍，才接着往下念。
南京路上，国营商店门口排队买年货的人，手里攥着票，眼睛却盯着旁边报摊上摊开的报纸。
一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网兜冻带鱼，偏过头跟旁边人念叨。
“我说什么来着？周组长终于出手了！”
他把网兜往地上一搁，手指头点在报纸上徐远那张照片上。
“白玉堂纵容四大家族抢地盘，你瞧瞧这一个月闹的。”
“码头堵了，铺面关了，厂子门口的机器都让人砸了，谁管过？”
“周组长一回来，好，当街就把张家的仓库给开了！”
“这才叫办事！”
旁边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凑过来看了一眼。
“大叔，您这话说得太早了吧。”他把车支好，指了指报纸上白玉堂那张背影。
“白玉堂是什么人？”
“审查组组长，京城来的！”
“周娜当街跟他叫板，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怎么叫自取灭亡？”
“您想啊。”年轻人把声音压低了些。
“白玉堂明显就是冲着调查组来的。”
“他一来，周娜和徐远就被压下去了，四大家族才敢这么狂。”
“周娜现在跳出来跟他干，不是正好给人留把柄吗？”
“白玉堂正愁没借口收拾她呢。”
“你这话不对。”旁边一个挎菜篮的老太太插了进来。
“白玉堂要是真有理，他方才在码头上怎么不把徐远拷走？”
“人家周组长一句话，他就缩了。”
“这叫有理？”
“那叫缓兵之计！”年轻人不服气。
“他回去就上报，上面压下来，周娜能扛得住？”
“扛不扛得住，人家敢扛！”老太太把菜篮往胳膊上一挎。
“你们这些人，就知道说风凉话。”
“周组长要是不出手，上海滩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呢。”
旁边围的人越来越多。
有说周娜办得对的，有说周娜太冲动的。
有骂白玉堂拉偏架的，也有说徐远那一枪开得解气的……
众说纷纭，上海整个沸腾起来！
“徐远那一枪，打得真准啊。”一个蹬三轮的车夫把车停在路边，插了一嘴。
“我听码头上的人说，一枪就把那铜锁崩飞了，十来步远呢！”
“准不准的另说，”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摇了摇头。
“当众开枪，终究是不合规矩。”
“周组长说关他禁闭，禁闭室设在家里，这算什么？”
“做给谁看呢？”
“做给白玉堂看呗。”车夫把帽子往后脑勺一推。
“你白玉堂要拷人，我周娜自己关。”
“人是关了的，可关在哪儿，你管不着。”
“面子给了，又好像没给。”
“高，实在是高。”旁边有人跟着点头。
“高什么高！”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把手里的搪瓷缸往车把上一磕。
“你们光看热闹，不想想后果？”
“白玉堂是审查组组长，周娜是调查组组长，两个组长当街干起来，上面能不管？”
“上面一管，查下来，四大家族的地盘保不保得住先不说。”
“咱们这些老百姓，年还过不过了？”
“码头堵着，货进不来，年货涨价，谁吃亏？”
这话一落，围着的人安静了一瞬。
那个挎菜篮的老太太把菜篮往上提了提，嘴撇了撇。
“涨就涨吧，总比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