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灼痕覆盖了大半张面孔，双腿齐膝而断，左臂消失不见，只余下一个空荡荡的肩头。
但他的躯干和头颅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虽然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但那张脸，那张早已看不出原本样貌的脸，还是让朱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沉默了很久。
帐篷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声。
朱阳伸出手，轻轻覆在朱旭仅存的那只右手上。
那只手粗糙而宽大，指节间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握笔、执符留下的痕迹。
无名指侧面，一块墨色的胎记形如被火焰包裹的符纸。
朱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朱符部落……一直在找他。”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老首领甚至亲自出动过，但始终找不到那片空间的入口，我们本以为他已经尸骨无存……”
他抬起头，看向李新，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没想到，你竟将他带了回来。”
他退后一步，郑重地向李新行了一礼。
“朱符部落欠阿新你一个大人情。”
李新连忙伸手将他扶起：
“朱阳道友不必如此，举手之劳。”
“对你而言是举手之劳，对朱符部落而言，是了却了一桩数年的心病。”
朱阳直起身，神色郑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叠符箓和一枚玉简，递到李新面前。
“这些符箓和绘制之法，虽不是朱符部落的核心传承，但也算是在外界有价无市的秘法了，希望道友不要外传。”
李新看着那叠符箓，每一张都散发着淡淡的符光，品质远超他自己绘制的那些符箓，这也证明自己在符道方面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那枚玉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入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
他犹豫了一瞬，便伸手接过。
“多谢朱阳道友。”
“该谢的是我们。”
朱阳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在石棺上。
“朱旭的遗骸，我会亲自送回部落，以高规格安葬。”
他顿了顿，又道：
“阿新道友，日后若有需要朱符部落的地方，尽管开口。”
李新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与墨鸦走出帐篷时，暗红色的天穹上，乌云正在缓缓散开，露出一线明亮的光。
墨鸦走在他身侧，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
“阿新，多谢。”
“你已经谢过了。”
“那不一样。”
墨鸦抬起头，金色的鸦瞳中映着天光。
“这一次，是替朱旭谢的。”
李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
走出朱符部落的临时几点，墨鸦似乎有话想说，但一直没有开口，李新便询问墨鸦有什么心事吗。
墨鸦叹了口气，回答道：
“李兄，我想再回鸦族看看，这几天我总有些心神不宁，不知是不是我鸦族内有什么事情发生，想去确认一番，李兄能陪我一趟吗，我怕真发生点儿事情我自己应付不俩，有李兄在的话，我还能安心一些。”
“当然可以，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事。”
距离酒黎部落给他画图腾的时间还早，李新现在也属于没什么事情做的情况，能陪墨鸦去一趟也不耽误事的。
“好，那就先多谢李兄了。”
……
三日后，带翅部落北部，鸦族地界。
鸦族的领地位于一片连绵的黑色山脉之中，山体通体漆黑，如同被墨汁浸透，山间生长着一种独特的黑色蕨类，叶片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鸦羽摩擦。
李新、墨鸦、大狸猫、端襄、青儿、烈风一行六人沿着山间的碎石小路向上走，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洞穴，那是鸦族族人的居所。
“我小时候就住在那边。”
墨鸦指着一处半山腰的洞穴，语气平淡。
“后来长大后出去闯荡，就再也没回来过。”
“你确定要进去？”
端襄抱着小白，猫耳微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我也总觉得这里的气氛不太对。”
墨鸦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
越往深处走，空中弥漫的那股诡异气息就越浓。
路边偶尔能看到几个鸦族，他们目光呆滞，行为机械，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
有鸦呆在路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有鸦站在崖壁前，对着漆黑的石面发呆；
还有鸦趴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墨鸦的脚步越来越慢，金色的鸦瞳中映出那些族人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鸦……”
大狸猫压低声音，豹尾不安地甩动。
“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李新释放神识和浩然正气，笼罩住最近的一个鸦族族人。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骤变。
“这些鸦似乎被控制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他们的识海深处，有魔气盘踞。”
墨鸦的身体猛地一僵。
“什么情况？”
“魔族侵入了他们的识海，占据了他们的肉身，他们外表看起来正常，但内里的灵魂，已经死了。”
墨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最近的一个鸦族族人。
那是一个中年鸦族，面容枯槁，目光空洞，正蹲在地上反复啄起同一块石头，又丢下，再捡起。
墨鸦蹲下身，手掌按在那鸦的头顶。
他的灵力探入对方的识海，一触即退。
然后又往前走找到另一个鸦族，用同样的方式确认一番，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背影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拉得很长。
“杀。”
墨鸦这个字一出口，山间风声都像是凝了一瞬。
李新没有劝。
他只是抬手按了按墨鸦的肩膀，掌心一触即离。
那黑色羽氅下的肩骨绷得极紧，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自然。”
李新说。
“魔族肯定要杀的。”
大狸猫龇了龇牙，豹尾在身后甩得啪啪作响；
端襄把小白往怀里一按，猫耳竖起，冰蓝竖瞳里寒光流转；
青儿蛇瞳微缩，鳞片在暗红天光下泛起冷意；
烈风沉默地展开双翼，风火之力在羽缘隐隐跳动。
鸦族主寨建在黑色山脉最深处，依着一条干涸的黑色河床蜿蜒而上。
越往里走，越像走进一具巨大尸体的腹腔。
两侧洞穴密密麻麻，洞口挂着的鸦羽风铃在无风中乱响，响得人心烦意乱。
李新神识铺开，浩然正气如一层薄薄的白霜覆过那些洞穴。
每扫过一个目光呆滞的鸦族，他脸色便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