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黑侠侧目注视着咸阳城的街道。
相国府坐落在咸阳城中轴线的西侧，由于是主道，全部由大理石成铺的整整齐齐，能够使数十匹马并肩而行。
道路两侧每隔三十步都立着一台五米高的盘龙灯台，一共有两个灯芯。
最上面的灯芯是阴阳家用南海珍珠重新制造的夜明珠。
只要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月亮，这东西就能在夜晚照亮道路。
中层灯芯放的是火油，四周用透明琉璃罩住。
秦时明月的世界观虽玄妙，但还是要看天。
如果天阴无月，就会有专门的打更人在入夜前添好火油，将盘龙灯台中间的灯芯点燃。
咸阳的打更人是一个独立于朝政之外的机构，里面都是些已经从罗网退休的杀手。
人老了没事干，吕不韦干脆就给他们找个闲差养老。
能在罗网成功活到养老退休这个岁数的，个个都是人才。
断水挂的职位就是打更人，之前负责城西相国府的那片区域，前天吕不韦说要他多注意一下城东医馆，他就去了城东。
咸阳城很繁华，夜明珠那绚烂的光芒下阁楼林立。
王宫内的诸多宫殿仿七国风格建造，暗示其一统天下之宏愿。
六指黑侠是第一次来咸阳，看到这种盛景实在搞不懂，咸阳城富丽堂皇，百姓安居乐业。
吕不韦为什么还要发兵攻赵？
王都的建造都这么大手笔，可见秦国底子有多雄厚。
况且吕不韦已经十年没有对外用兵，他在这片西陲之地足足积蓄了十年的力量。
吕不韦攻赵的消息一出，几乎以迅雷之势传遍六国。
就连兵部的三名老将军都认为吕不韦要动手了，那六国估计早就已经鸡飞狗跳。
在这十年间秦国风调雨顺，兵部养精蓄锐，就等吕不韦剑指中原。
此时不东出，更待何时。
“秦国富庶，兵多将广，百姓安居乐业。”六指黑侠收回目光，沉稳明亮的眸子凝视着眼前身披黑色冕服的金发青年，沉声说道：“阁下还不知足吗？”
吕不韦从面容上看比六指黑侠还要年轻许多，有传言说他自北海得了上古道家秘法容颜不老，是在世的活神仙。
这是六指黑侠第一次见吕不韦，他感知不到吕不韦身上的内力波动。
如果不是他的冕服与腰间的七星龙渊，他估计会把吕不韦当成一个普通人。
“知足。”吕不韦不屑一笑，道：“你既知咸阳繁华秦国富庶，那怎么不想想这一切是谁带来的？”
“若国力不强，匈奴与楚国暂且不谈，光是赵韩魏都会一拥而上，再重现一次三家分晋。”
六指黑侠知道这所有一切都是因为眼前之人，可这不是侵略他国的理由。
“赵王与魏王没有攻秦的意思，况且韩王一直与贵国有生意上来的往来，阁下灭周已是大逆不道，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你吕氏先祖？”
吕不韦听到六指黑侠的话剑眉微皱，金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吕氏先祖是谁？
是姜子牙。
八百年前，姜子牙辅周灭商。
八百年后，吕不韦亲手灭了先祖姜子牙曾经辅助的周朝。
但这不是纯纯的道德绑架吗。
吕不韦压下心中的杀意，六指黑侠今天来找自己的原因他明白了。
就是说让自己不要攻赵，他若攻赵六指黑侠就会率领墨家助赵。
“好一个兼爱非攻。”吕不韦指尖敲打着七星龙渊华丽的剑鞘，摇头失笑道。
偏偏他最不怕的就是道德绑架，更不怕墨家助赵。
吕不韦一直没有发兵是在等，巴郡生产的粮食现在占秦国的二分之一，这还不算上盐与矿。
这些都是战略物资，可巴郡跟咸阳中间横着秦岭，只有修好路才能跟上几十万大军的供给。
国力强盛的代价是六国全都提防着秦国。
十年间，韩赵魏三王生怕吕不韦哪天就率兵打到国境边上。
六国之间也不敢打仗，怕他们打起来秦国伺机东进。
吕不韦表现得越稳，他们就越怕。
“你来警告我，不怕自己今天走不出这咸阳城吗？”吕不韦若有所思的问道。
他这辈子第一次见胆这么肥的人。
六指黑侠只身来咸阳，就只是为了警告自己不要攻赵，仅此而已。
“就算杀了一个我，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我。”六指黑侠举起手中的墨梅，朗声道：“来咸阳前，墨家弟子已经受赵王邀请入赵。”
“若阁下执意攻赵，那就在战场上见真章吧。”
六指黑侠话音刚落，手中的墨梅迸发出黑色的剑气，在他周身纵横交错。
墨梅无锋，不代表这把剑没有杀伤力。
六指黑侠实力同样不弱，来咸阳之前其实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两国对垒，死伤无数。
不知有多少百姓要因为吕不韦的这个行为流离失所……
“接我一剑不死，再谈这些。”吕不韦瞥了一眼六指黑侠周身的黑色剑气，转身往东走去：“家中妻女都在，我不想在此地杀人。”
六指黑侠目光一凝，诸子百家中都传吕不韦的修为高深，他不认为自己是吕不韦的对手。
可也没想过连他一剑都接不住。
如果吕不韦真有这么厉害，那诸子百家跟他一样地位的人岂不都成了普通人。
六指黑侠放下墨梅，默默跟在吕不韦身后。
狠话刚才已经放了，跑他肯定是不会跑的。
毕竟身份在这摆着，他要是怯场那诸子百家中的其他势力该如何看待墨家。
“天下攘攘；有人为名，有人为利。你今日来咸阳，真的是为了赵国百姓吗？”吕不韦停下脚步，问道。
“自然是为赵国万千百姓。”六指黑侠不假思索的答道。
“嗯，”吕不韦点点头，说：“等下我会给你留全尸。”
六指黑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表现出了些许怒意，此人当真狂妄至极！
从念端的话到六指黑侠入咸阳的所见所闻，都无不显露出此人的用意。
无论你是哪国人都可带刀剑入咸阳，就单凭这一点，足够说明吕不韦的狂妄。
不过前提是你得遵守他的规矩，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打听的不要乱打听。
六指黑侠知道，咸阳城的大街小巷里隐藏着许多高手。
但这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和谐。
那些杀人无数的凶器，如今却变成了一名咸阳城普通人的百姓。
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有侵略者就会有反抗者。
墨家就属于后者。
最终，吕不韦在咸阳城的十字路口中心停下。
此处是一个圆形广场，坐落着一个长达数百米的黑龙雕像。
即将入夜，咸阳城街道上的居民开始逐渐多了起来。
咸阳城没有宵禁，无论是天禄卫还是打更人都是日夜轮换的，因此没有宵禁的必要。
“我自得庄子前辈传承后，只有一次输的机会。”吕不韦站在黑龙雕像前，说道：“那是我第一次参加道家大比时。”
“我与北冥子过招，险胜。”
“今日就用你的命来告诫天下人，再有人行此事，你墨家巨子六指黑侠就是他们的下场。”
吕不韦说完身形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又出现在了黑龙雕塑的龙首上。
他俯视着下方的六指黑侠说道：“让你一招。”
他现在是诸子百家独一档的标杆，今天六指黑侠来警告自己，明日又蹦出来个七指白侠来找自己单挑。
那自己每天岂不是要被这些人烦死？
周围见过吕不韦的百姓瞧见这一幕都站在广场外驻足观看。
“龙首上的那人是相国大人？”北街的学堂内走出几名年轻儒生，看到龙头上的金发男子，惊讶的说道。
秦国有国家出资办理的学堂，识字的人要比原本的时代要高上不少。
其他国家的人为什么要偷渡到地处西陲的秦国，就是因为待遇好。
孩子可以上学，百姓能吃饱饭。
这在战国末年，已经是天堂般的国度了。
六指黑侠站在黑龙下方，抬头仰望着上方立在龙首上的金发男子。
吕不韦在未得到金手指之前，修炼的是逍遥游。
这门道术擅长的领域之一就是遁法。
六指黑侠的实力很强，但要看跟什么人比。
如果跟东皇太一、北冥子、鬼谷子这些低调不出世的高手比，此人就显得不够看了。
更何况他面对的是黑龙首上的吕不韦。
“请阁下赐教。”六指黑侠握住剑柄，只听一声沉闷的剑啸声响起，剑气如墨，剑已出鞘。
他脚尖点地，闪身随着墨色剑气来到黑龙雕像的龙爪上。
黑龙雕像高三十六米，身长近七十米。
由于姿势蜿蜒盘踞着，长度并不明显。
咸阳的主路是十字街道，无论从东西南北哪个方向，只要顺着主路走，都能到达黑龙雕像所在的圆形广场。
眼下饭点刚过，吕不韦现身在此处可是重磅新闻。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东西南北四个路口就堵满了人。
天禄卫见状迅速来到现场维持秩序。
吕不韦没有发话，他们就不会对那名黑衣男子出手。
就连人群中围观的罗网成员，都只是在一旁默默的看着。
罗网中的最强者就是他们的老板。
他出手，这黑衣男子肯定是活不了。
“玄翦，认识那把剑吗？”一处阴暗的小巷内，真刚观察着六指黑侠手中的墨梅问一旁的男子。
“墨梅我自然认识。”黑暗中，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哟，你还跟墨家的人交过手？”真刚意外的说道。
玄翦从小巷深处走出，道：“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顺手杀过几个墨家弟子。”
“墨家最喜欢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然他们也不会死。”
真刚转过头，目光重新看向广场，眉宇间满是戏谑：“传闻相爷要攻赵，看来此人是为赵国之事而来。”
玄翦靠在墙上，说：“所以他今天要死了。”
真刚五指摊开：“五千秦元，你赌他能撑几招？”
“一招。”玄翦沉吟片刻道。
“那他要在相爷手下撑过一招你就得给我五千秦元。”真刚思索片刻后说道。
“可以。”玄翦想都没想，点头应下这个赌约。
“爽快。”真刚大笑道。
好歹对面是诸子百家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要真被一招干掉，那墨家真就是绣花枕头。
广场四个方向周围堵满了人，咸阳的百姓都想看看到底是谁胆这么肥，敢跟相国吕不韦在咸阳城对掏。
吕不韦在咸阳百姓眼中，从未出手过。
一百多名天禄卫将广场入口拦住，百姓之多一眼望去，四方主路上全是攒动的人头。
六指黑侠站在龙爪上，墨色剑气在他四周盘旋飞舞。
脚步踩着剑气连踏，径直冲上龙首。
墨梅没有锋刃，看上去像一把黑色的长尺。
六指黑侠手中的墨梅横扫，黑色的剑气在空中四扫。
如墨的剑气荡开，六指黑侠迅速抬剑，周遭剑气同震，手中的墨梅以泰山压顶之势自上而下，斩向吕不韦。
吕不韦眼中平静如渊，右手放在剑柄上并未拔剑抵挡。
“？”六指黑侠眼中闪过诧异。
心道此人竟然还不出剑。
“轰！”
墨梅在距离吕不韦三米开外时，六指黑侠脸色一变，只觉得一股浩瀚如海的反震自剑身上传来，让他快要握不住剑。
他咬牙双手握住墨梅，脸庞被金色的光芒照亮。
吕不韦周围浮现出由金色火焰组成的护体罡气，六指黑侠这一剑被他轻而易举的挡住。
“连我的护体帝炎都破不掉，有何资格谈赐教二字？”吕不韦金发随着火焰律动，火中时不时还有金乌之影浮现。
“怎么会！”六指黑侠脸色一变，此人的修为竟然已经达到了这等境界。
他从未见过吕不韦，自然也没有跟吕不韦交过手。只是诸子百家中的一些人都在说，吕不韦修为高深。
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二人真的交手他才知道什么是天人合一境。
六指黑侠没来由的感觉到一股透着死亡气息的寒气，从脚底板直达头顶。
因为吕不韦的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
“锵！”
吕不韦拔出七星龙渊，一道持剑的金色人影从他体内冲出，一剑刺向六指黑侠。
这是什么招数！
六指黑侠瞳孔剧颤，这金色人影的速度太快。
金色人影与长剑穿透六指黑侠的身体后就消散了。
“呃……”六指黑侠身躯一颤，目光满是迷茫，然后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身体的力量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六指黑侠连手中的墨梅都已握不住。
墨梅与主人同时从龙首坠落。
吕不韦收剑散去护体火焰，看着即将落地的六指黑侠，自语道：“哦对，刚才说要给你留全尸的。”
他当即运转逍遥游来到下方的广场上，抬手用自身内力将六指黑侠坠落的身体接住。
六指黑侠坐起身，疑惑的看向吕不韦。
自己怎么还没死？
远处小巷内的真刚看到这一幕，拍了一下玄翦大喜道：“给钱，他还没死呢！”
吕不韦一剑没把六指黑侠劈死，那赌约就是真刚赢了。
“别急，再等等。”玄翦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广场上，天地间最后一缕夕阳消散。
点点繁星与弯月出现在夜空中。
吕不韦隔空一握，掉落在远处的墨梅自动飞到他的手中。
他打量着手中的墨梅，一名天禄卫来到吕不韦身旁，单膝跪地道：“相国大人，蒙武将军已经出咸阳，他送往赵国救灾的六万石脱壳稻谷，全是从咸阳粮库里分出来的精粮。”
“赈灾？”六指黑侠挣扎的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吕不韦。
不是说攻赵吗？怎么变赈灾了？
吕不韦点点头，将手中的墨梅朝着城东大门一掷。
墨梅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消失不见。
“多年未动武，身体有些不适。”吕不韦转动着手腕，对那名天禄卫说道：“我明日需要闭关，不见客。”
“是，属下这就派人通知各部。”
“都散了吧。”
吕不韦说完，身形化作清气消失在原地。
“咳……”
随着吕不韦离开，六指黑侠顿感胸中翻涌五脏俱焚，口中吐出一大摊碎掉的烂肉。
他身上没有伤痕其实内脏早已经被打碎了，哪里还能活。
六指黑侠倒在地上，瞳孔中的色彩逐渐变的死灰。
“有没有墨家弟子在现场的？”
那名天禄卫看到这一幕，朝着人群喊道。
他洪亮的喊声一出，嘈杂的人群鸦雀无声。
“没人给他收尸？那等下我们可就在城外随便找块地方把他给埋了。”
那名天禄卫拉着六指黑侠的一条腿，将他的尸体带走，以免留在这里影响咸阳城的环境。
城东，医馆内。
“师父，刚才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端木蓉坐在窗边餐桌上，粉唇上油亮亮的。
餐桌上放着一条烤的金黄的羊腿，两碗米饭，一碟青菜。
念端探出身子，歪头看着城门高墙上插着的那把墨梅，幽幽的叹了口气。
“吃饭，这烤羊腿一凉可就不好吃了。”
“哦。”端木蓉一脸乖巧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