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商队停在荒城西门外五里。
没有继续靠近。
也没有立刻离开。
两名骑手沿着刚清出的旧路缓缓前行。
他们经过断风口时,特意查看了排沙渠、挡风堤和路旁限重木牌。
到西门弓箭射程外,两人同时停马。
为首骑手摘下遮住口鼻的黑布。
那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
眉骨较深。
眼睛颜色比中原人浅。
腰间挂着弯刀,却没有把手放在刀柄上。
年轻男人抬头喊道:“月泉商盟西支,阿木尔。”
“商队四十三人。”
“带青稞、盐砖、皮毛、药材和旧铁料。”
“请荒城主事之人答话。”
韩岳站在城墙上问道:“为何停在五里外?”
阿木尔答道:“旧路刚通。”
“不知道荒城的规矩是否和木牌上写的一样。”
顾长安来到城墙后,没有立即开门。
他问道:“商队为何愿意来?”
阿木尔看向西路。
“因为这条路比北草原短三日。”
“也因为荒城说,商队可以用公秤,可以自己锁仓,不会被官差白拿货物。”
顾长安继续问:“你相信?”
阿木尔答道:“不信。”
“所以只带七辆车来试。”
这回答比客套更真实。
顾长安点头。
“荒城也不完全相信你们。”
“所以按规矩验人、验货、登记兵器。”
阿木尔问道:“刀要交出?”
顾长安答道:“商队护卫可保留短刀。”
“长弓、长矛和超过护卫人数的兵器暂存西门武库。”
阿木尔回头与身旁老骑手低声商量。
片刻后,他抬头说道:“可以。”
“但兵器由商队与荒城共同封箱。”
顾长安答道:“可以。”
西门只开侧门。
商队五人为一组进城。
姓名、来处、所属队伍全部登记。
骆驼和马匹留在城外新划出的牲畜区。
货车逐辆过秤。
封绳、袋数和明显破损先写入验货册。
阿木尔没有因为程序繁琐发怒。
他一直站在货车旁边观察。
第一辆车过秤时,他忽然问道:“这杆秤是谁的?”
赵有财站在公秤旁答道:“荒城公秤。”
阿木尔冷笑一声。
“官府的秤,通常只在收税时最准。”
赵有财没有争辩。
他让月泉商队抬来自己的秤。
同一袋青稞,荒城公秤显示九斗八升。
商队秤显示九斗七升半。
差距只有半升。
阿木尔问道:“按哪杆算?”
赵有财答道:“第一次取低值。”
“你们不吃亏。”
顾长安走过来说道:“若后续多次校验一致,便统一认公秤。”
阿木尔看向他。
“荒城不怕自己少收?”
顾长安答道:“让商队多来一次,比这一袋多收半升值钱。”
阿木尔没有说话。
第二辆车验货时,赵有财又发现一只粮袋封绳松动。
商队伙计立刻说道:“路上车轮陷过沙,袋子碰破了。”
赵有财没有说商人短货。
他让书吏记录袋口破损,再单独过秤。
袋内青稞少了三升。
损耗记在商队一侧。
第三辆车底部有一袋药材受潮。
沈青禾打开后闻了闻。
她说道:“上层药材还能用。”
“底部约两成已经发霉。”
商队老药商不满说道:“只是潮。”
“晒干便好。”
沈青禾取出一根药材,掰开内部。
断面已经发黑。
她看向老药商。
“这一部分不能给病人吃。”
“你若愿意分开,完好部分按原价。”
“若整袋一起卖,只能按次等货收。”
老药商沉默片刻,选择分开。
阿木尔看完说道:“荒城验货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过去不少边城官差只会随手抓一把,随后索要好处。
荒城的验货更慢。
却每一项都有记录。
货物清点到午后。
青稞八十四石。
盐砖三百块。
干肉二十七袋。
羊毛和皮革占两车。
药材一车。
旧铁料与铜片半车。
徐墨把货物名称、数量和初步报价全部写上交易板。
阿木尔先报青稞价格。
“每石一两三百文。”
围观百姓立刻议论。
朔州常价不到一两。
可这价格远低于赵家灾年售粮价。
赵有财问道:“为何比朔州贵?”
阿木尔答道:“路还没有完全通。”
“商队绕过两处塌沟。”
“又带了二十名护卫。”
“风险和草料都要算。”
顾长安没有直接压价。
他问道:“若荒城修到月牙桥,价格能降多少?”
阿木尔答道:“至少两成。”
“道路能让重车稳定通过,护卫也能减少。”
顾长安让徐墨把两种价格同时写上。
现路况价。
通桥后预估价。
围观百姓第一次看见,粮价不是商人一句“路远”便算完。
道路修得更好,运粮成本就应该下降。
盐砖、药材和铁料也逐项议价。
冯炉查看旧铁料时,发现其中不少是断车轴和破马具。
阿木尔报价十二两。
冯炉摇头说道:“能直接用的不到三成。”
“剩下全要回炉。”
阿木尔答道:“月泉镇缺木,不缺铁。”
“对荒城来说,这些都能用。”
冯炉说道:“能用不等于值好铁价。”
两人争了许久。
最终把铁料分成可修铁件和废铁两类,分别定价。
交易板上没有一句“旧铁若干”。
每一类货物都清楚写明。
交易真正开始前,顾长安先划出临时市集。
西门内侧三十间空棚。
粮食一处。
盐一处。
药材一处。
皮毛和铁料分开。
每个摊位都挂价格牌。
商队不得进入居住区叫卖。
不得靠近东井倾倒污水。
牲畜粪便由商队送到黄色处理区。
夜间禁明火。
阿木尔看完后问道:“商队住哪里?”
顾长安指向西门旁新搭的客棚。
“外来商旅区。”
“与居民区隔开。”
“不是不欢迎。”
“是方便管理牲畜、火源和货物。”
阿木尔点头。
“月泉镇也把外来商队安排在外市。”
这一次,他没有质疑。
荒城银钱不足。
顾长安提出三种支付方式。
铜钱。
盐货与工坊制品。
公开欠款契约。
阿木尔拿起一张荒城粮券。
“这张纸只在荒城能用?”
顾长安答道:“现在是。”
阿木尔问道:“你想让我也收?”
顾长安摇头。
“第一次交易,不要求商队承担荒城信用。”
“粮券只用于城内抵价。”
“欠你的部分另写契约。”
这个回答反而让阿木尔放松。
他原本以为顾长安会逼商队接下一堆无法兑现的纸。
双方最终完成第一笔正式交易。
荒城购买三十石青稞。
五十块盐砖。
两箱药材。
半车旧铁料。
支付七块官银、二十块荒城盐砖、十辆木车维修,以及十七两公开欠款。
欠款契约写明:
三十日内,可用粮、盐、砖、修车或护送折抵。
逾期不加复利。
如需延期,双方重新按印。
契约一式三份。
荒城一份。
月泉商盟一份。
第三份钉在交易板上。
一名商队伙计看着公开契约,低声问道:“欠钱也贴出来?”
徐墨答道:“只贴总额和期限。”
“具体货物与个人信息放在分册。”
伙计又问:“荒城不还呢?”
徐墨指着木板。
“下一支商队会看见。”
信用不再只靠七皇子的身份。
它被放在所有准备进城做生意的人面前。
交易完成后,荒城粮期只增加不到四日。
数字并不惊人。
可百姓的反应与找回地下粮窖时不同。
地下粮窖只会被挖一次。
第一支商队却可能带来第二支。
临时市集开放后,最先成交的不是粮。
一个荒城妇人用两份轻工粮券,换到一小块粗布。
商队不收粮券。
赵有财先用盐砖兑下粮券,再把盐砖付给商人。
三方交易全部登记。
妇人拿到布后,准备给孩子补冬衣。
一名木匠则用修车工分换到两块铜片。
冯炉计划把铜片做成水闸耐磨垫。
商队也第一次发现,荒城虽然缺银,却不是没有能交换的东西。
他们的车轮需要修。
马具需要补。
骆驼需要水和草料。
荒城工坊、牲畜区与水井,全都能产生价值。
市集第一日下午,一辆商车更换了新轮缘。
月泉商队原本需要三名木匠做一日。
荒城工坊因为有统一车轮模板,只用半日便完成。
阿木尔查看新轮后问道:“为何你们的木件尺寸都一样?”
鲁成答道:“坏了可以直接换。”
阿木尔又问:“月泉商队下次带木料来,荒城收不收?”
顾长安答道:“收。”
“但先给尺寸。”
“符合规格的木料,价格更高。”
这是荒城第一次向外部商人提出标准。
不是有什么便买什么。
而是开始让商路服务于自己的生产体系。
傍晚,阿木尔沿荒城走了一圈。
东井有公桶与水牌。
排污沟已经通往城外。
砖窑正在出砖。
工坊区摆着统一水桶和车轮。
土地公示板上写着每块试种田编号。
他最终停在西路进度板前。
“你们修到断风口,用了几日?”
顾长安答道:“五日。”
阿木尔问道:“月牙桥知道吗?”
韩岳答道:“旧图上有。”
阿木尔指向地图西侧。
“从断风口到月牙桥,三十里。”
“桥后道路大多完整。”
“只要修到那里,月泉商盟可以送来更大的商队。”
顾长安问道:“多大?”
阿木尔答道:“八百石青稞。”
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八百石。
足够荒城现有人口多撑一个月。
阿木尔继续说道:“前提是重车能通过。”
“商队也需要荒城护送。”
顾长安问道:“条件?”
阿木尔答道:“十二日。”
“荒城在十二日内修到月牙桥。”
“月泉商盟今日留下四十二石青稞作为预付。”
“若完成,下一支商队带八百石粮。”
“若未完成,预付粮按今日价格记债。”
徐墨立即计算。
现路已通十二里。
到月牙桥还有三十里。
十二日平均每日要完成两里半。
还要修桥、排水和维护。
韩岳说道:“荒城还要清渠、开田、修北墙。”
“所有人去修路,其他工程会停。”
阿木尔平静答道:“所以这是交易。”
“不是施舍。”
顾长安没有立即答应。
他问阿木尔:“月牙桥现在是否完整?”
阿木尔答道:“轻车能过。”
“重车需要加固。”
“桥旁有三十多户人。”
“他们靠替商队引路,也靠拆旧桥石卖给附近村镇。”
顾长安停顿片刻。
想修桥,不只是补几块石头。
还要处理靠拆桥活命的人。
他提出新的条件。
“十二日修到月牙桥。”
“月泉商队留下两名熟悉路线的人测路。”
“预付青稞四十二石。”
“荒城优先修通重车路。”
“桥梁加固另列契约。”
阿木尔问道:“为何另列?”
顾长安答道:“因为桥旁有人靠拆石生活。”
“我们必须先知道,他们为什么拆。”
阿木尔看了顾长安许久。
“你不直接赶走他们?”
顾长安答道:“能修桥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先变成敌人?”
阿木尔伸出右手。
“成交。”
顾长安与他握手。
徐墨开始写第二份公开契约。
契约尚未写完,一名守卫从城外牲畜区赶来。
守卫急声说道:“殿下!”
“月泉商队有两匹马突然腹泻。”
“还有一匹开始躁动撞栏。”
阿木尔脸色瞬间变冷。
他看向顾长安。
“牲畜入区前,都是好的。”
刚建立起来的信任,第一次遇到考验。
顾长安没有说“不是荒城做的”。
他直接下令:“封牲畜区。”
“沈青禾验水、草料和水槽。”
“查清前,荒城承担商队牲畜的饮水与草料。”
阿木尔问道:“若是荒城的问题?”
顾长安答道:“荒城赔。”
沈青禾很快在水槽边发现一层细白粉末。
她捻起一点闻过后说道:“不是致死毒药。”
“是巴豆粉和刺激牲畜躁动的草药。”
韩岳问道:“谁放的?”
沈青禾指向水槽后墙。
墙根有一串新鲜脚印。
鞋底右侧缺了一角。
徐墨立刻想起,荒城工坊昨日给一名散户修过同样缺口的鞋。
那人叫陈贵。
原本是赵家车马行伙计。
赵家粮行关门后,他登记成普通散户。
韩岳带人赶到东营时,陈贵正准备离城。
他怀里还藏着半包巴豆粉。
陈贵被押到交易板前。
阿木尔看着他问道:“赵家让你毁掉商队,再让所有人以为荒城不安全?”
陈贵低着头不答。
韩岳从他身上搜出一张小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月泉商队若入荒城,坏其牲畜,断其契约。
末尾盖着赵家车马行私印。
阿木尔看完后,没有再怀疑荒城。
他对顾长安说道:“十二日契约继续。”
“下一支商队也会来。”
顾长安答道:“先把马治好。”
沈青禾让人更换水槽。
受影响的三匹马隔离观察。
牲畜区随即增加三项规则。
水槽加盖。
饮水由固定人员领取。
每日由荒城和商队各派一人共同验水。
抓到下药者并不代表事情结束。
荒城还必须堵住让人能够下药的管理漏洞。
当天夜里,十二日修路契约钉上交易板。
西路目标也被写得清清楚楚。
十二日。
三十里。
终点,月牙桥。
第一日闭市前,顾长安还让徐墨核对了一次交易总账。
商队卖出多少粮、盐和药材。
荒城付出多少银、盐砖与工坊服务。
欠款还剩多少。
市集摊位是否有人临时抬价。
徐墨发现,一名商队伙计把盐砖价格从八十文改成了一百文。
伙计辩解说道:“午后只剩最后十块。”
“货少,价格自然更高。”
阿木尔没有替他求情。
他看向顾长安问道:“荒城不允许临时涨价?”
顾长安答道:“允许改价。”
“但必须先在价格牌上公开。”
“不能一边对前面的人说八十文,一边看后面的人着急便收一百文。”
伙计退还多收的钱。
新的价格则从第二日开市时生效。
同样,荒城工坊也不能看商队急着修车便临时加价。
鲁成主动把木车维修项目写成三档。
补轮缘。
换车轴。
整车加固。
每项需要多少木料、工时和价钱,全挂在工坊门口。
阿木尔看完后说道:“若荒城每次都按这块板收钱,月泉商盟愿意把更多坏车带来修。”
顾长安答道:“可以。”
“但先预约。”
“不能一支商队进城,便让荒城所有公共工程停下来替你们修车。”
双方又在契约附页上写下商队维修上限。
每次最多十辆。
紧急维修可以插队,但需要支付额外工费,且必须公开说明原因。
第一支商队尚未离开,荒城已经从这次交易中学会了如何定价、验货、排队与承担责任。
这些规矩没有任何一条华丽。
可下一支商队来时,不必再重新争论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