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账箱在城主府里放了一夜。
没有人碰。
箱盖虽然已经摔开,徐墨仍让韩岳派两名军卒守在门外。
第二日天亮,账箱才被抬到东井旁的公示台。
荒城百姓来得很早。
有人想看赵家到底吞了多少粮。
有人想找自己家的旧债。
也有人只是担心,城主府会不会挑几页最有利的账念一遍,剩下的继续锁起来。
顾长安没有先说赵家有罪。
他让徐墨把账箱里的东西全部分类。
粮债册。
护院工钱册。
车马行运货册。
北营军粮册。
地契副册。
还有三本只写暗号的往来账。
每一本先编号。
每一页记录总数。
缺页、破损和涂改位置单独标注。
赵有财站在人群后,看见这一幕,忍不住说道:“查账还要先数页?”
徐墨抬头看向他。
“账箱从赵家车上掉下来。”
“今日若少一页,赵家可以说是荒城撕的。”
“明日若多一页,百姓也可以说是城主府塞进去的。”
“先封页数,后查内容。”
赵有财没有再说话。
韩岳让两名退出赵家的护院上台辨认。
赵大虎认出护院工钱册。
另一名叫陈九的前车夫,则认出北营军粮册上的车队暗号。
陈九指着一行小字说道:“黑三,是赵家庄西仓。”
“白五,是北营。”
徐墨问道:“为何不直接写地名?”
陈九答道:“赵家账房说,路上若被人截走,外人看不懂。”
韩岳冷声说道:“自己人做正当生意,也怕别人看懂?”
陈九低着头,没有回答。
徐墨没有先查最轰动的北营军粮。
他从最容易核对的护院工钱开始。
账上记着,赵家现有护院一百七十三人。
其中固定领粮八十二人。
按月领钱四十六人。
其余四十五人只在需要时召集。
可赵家对外一直宣称,庄内只有五十余名护院。
赵大虎看完后说道:“这数目没错。”
韩岳问道:“昨日为何只来一百四十多人?”
赵大虎答道:“还有人在白石坡和西仓。”
“也有十几人没有听召。”
徐墨把这条证词写在账页旁。
不是直接写成定论。
而是写:
账面一百七十三人。
证人赵大虎确认。
待核白石坡、西仓人员。
第二本粮债册问题更多。
每一户债务都有三列。
原借粮。
滚入本金。
最终抵押。
许多百姓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
一个老妇人指着木板上的一行,声音发抖。
“我家只借过五斗。”
“这里为什么写一石八斗?”
徐墨查旁边记录。
五斗本金。
第一月利息一斗。
第二月把六斗重新作为本金。
第三月又加一斗二升。
后来赵家替她交过一次田税。
田税也被写进粮债。
最终五斗变成一石八斗。
老妇人问道:“我儿子替赵家赶车半年,没抵吗?”
护院工钱册中,确实有她儿子的名字。
半年工钱没有发到本人手中。
而是全部记成“代偿母债”。
可粮债册上没有扣除。
徐墨将两本账并排放好。
“同一笔工钱,赵家记了已付。”
“同一笔债,赵家又记了未还。”
周围人群一下炸开。
类似情况不只一户。
修仓工钱。
赶车工钱。
护院口粮。
甚至替赵家守夜的劳力,都在工钱册上写成支出,却没有在债册上扣除。
顾长安没有让百姓立刻冲去赵家庄抢东西。
他让徐墨建立一块新的债务复核板。
第一栏,原始借粮。
第二栏,已还粮食。
第三栏,抵工。
第四栏,赵家代缴费用。
第五栏,合理剩余。
每一户单独核算。
赵有财看着板子,问道:“什么叫合理利息?”
徐墨答道:“按荒城公开借粮规则。”
“救急粮不得滚入复利。”
“普通商借可以收利,但必须事先写清。”
“过去没写清的,不按赵家后来补出来的数字算。”
赵有财皱眉。
“赵家当年借粮也有风险。”
顾长安点头。
“所以真实本金不抹。”
“合理利息也不抹。”
“但同一笔工钱不能既算发给百姓,又不算偿债。”
“荒城查账,不是为了把所有债都变成零。”
“是让一斗粮只算一次。”
这句话传开后,原本担心城主府会直接赖账的几个小商户也安静下来。
赵家真实借出的粮,会认。
真实提供的车马与税费,也会认。
问题不在“赵家收债”。
而在赵家能让一笔债永远还不完。
午后,地契副册与粮债册开始对应。
六千三百二十亩荒田中,真正存在清楚买卖价款的不到五百亩。
其余大多来自债务抵押。
更严重的是,很多抵押契书没有写“暂押”。
直接写成永久转让。
百姓以为自己只是用田担保。
赵家账房却在副册上写着:
逾期三月,地归赵氏。
一个白杨镇青壮问道:“契书上为什么没有这一句?”
徐墨答道:“因为只写在赵家的副册上。”
“借粮人没有看到。”
韩岳听完后,握紧拳头。
“这就是骗。”
顾长安却说道:“还要继续查。”
“副册是赵家内部账。”
“需要确认谁写、谁执行、有没有官府人员配合。”
不能因为百姓愤怒,便省去证据。
真正要扳倒赵家对荒城的控制,靠的不是一场群情激愤。
而是让每一项土地、粮食和工钱都能对上。
查账进行到午后,第一场真正的争执还是来了。
一个叫许二河的白杨镇村民冲到公示台前,指着赵家粮债册大喊:“我家债已经还清!”
“现在就把地契还我!”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户人。
有人手里拿着旧收粮单。
有人拿着工钱木牌。
情绪越来越激动。
韩岳让军卒挡住公示台。
许二河却不肯退。
“证据都在这里。”
“为何还要等?”
徐墨翻出许家的记录。
原借粮八斗。
还粮三斗。
抵工四个月。
赵家工钱册确实记着二两银与六斗粮的工钱支出。
若全部算入偿债,许家不仅已经还清,赵家反而多收。
可问题是,工钱册只写“许二河”。
荒城里同名者有两人。
另一个许二河早已迁走。
徐墨说道:“先确认这笔工钱是不是你的。”
许二河怒道:“我自己还不知道?”
顾长安走到台前。
“你知道。”
“赵家也会说不是。”
“今日若只凭谁喊得更响便发还地契,明日真正的许二河回来,又要重新争一次。”
许二河还想说话。
顾长安继续说道:“三日。”
“给你三日核对。”
“查赶车路线。”
“查工头。”
“查同队工人。”
“若三项能对上,地契转入复核完成栏。”
许二河问道:“三日后赵家不认呢?”
顾长安答道:“赵家可以提出证据。”
“提不出,便按现有证据结案。”
期限被写在许家记录后面。
不是无限期拖延。
也不是当场拍脑袋。
这场争执让顾长安增加一套复核流程。
每一户争议债务,先列证据。
书面证据包括借条、收粮单、工钱册和地契。
人证至少两人。
同名者必须核对户号、年龄和当年住址。
完成后,记录公开三日。
三日内无人提出新证据,才正式结案。
若有人提出,也必须拿出能够核验的内容。
不能只说一句“我听说不是这样”。
赵有财看完流程后说道:“这样查四百户,要查到什么时候?”
徐墨答道:“先查最清楚的。”
“不是所有户一起卡住。”
顾长安让争议契书分成三批。
第一批,证据完整,可在七日内结案。
第二批,缺一项关键证据,需要寻人或查册。
第三批,只有单方说法,暂不改变归属,但停止加息和转卖。
这样最清楚的百余户不必等最复杂的那几户。
土地与债务开始一批批恢复,而不是因为有疑难案件便整座城都停住。
第一批名单共九十三户。
其中六十一户的债务已经还清。
二十二户仍有少量本金。
十户属于真实买卖,不应推翻。
名单贴出后,那十户原主虽然失望,却没有冲上去撕榜。
因为他们看见,城主府没有为了讨好所有人,把真实卖出的土地也说成赵家抢夺。
一个已经卖田的老人站在榜前,低声说道:“田是我卖的。”
“当年给儿子治病。”
“不能如今儿子没救回来,便说买田的人一定有罪。”
这句话让周围许多人沉默。
顾长安没有表扬老人。
他只是让徐墨把这份真实买卖单独存档。
荒城的新秩序若只在对自己有利时讲证据,最终也会变成另一种赵家。
第二个问题来自账本保管。
账箱内容全部摊在公示台上,百姓能够看见,却也更容易损坏。
有人翻页时手上沾泥。
有人情绪激动,差点把自己的债页撕下来。
徐墨提出把原账重新封存。
赵有财立刻问道:“封起来以后,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改?”
顾长安让人采用三份办法。
原账清点后封箱。
每册由书吏抄一份副本。
争议最重要的页,再由木匠刻成简化公示板。
原账箱由三把锁共同保管。
城主府一把。
百姓代表一把。
退出赵家的证人代表一把。
开箱时三方必须同时在场。
抄本可以日常查询。
原件只在复核和对照时开启。
徐墨又让每一册抄本末尾写明页数。
抄写人按印。
校对人按印。
发现错字不能直接涂掉。
必须在旁边标注更正。
一个年轻书吏问道:“抄错一行,也要留下?”
徐墨答道:“删掉错字,后来的人只看见正确结果。”
“留下更正,才能知道这份抄本什么时候、由谁改过。”
百姓不懂所有账法。
却看得懂“谁动过这本账”。
赵家过去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数字大。
而是只有赵家知道数字如何变大。
如今每一次变动,都要留下痕迹。
账目核对还带来一个意外结果。
赵家护院工钱册中,有三十七人已经连续半年没有真正领到钱。
工钱被写成“代偿家债”。
可对应家庭债务并未减少。
赵大虎看见自己的名字。
账上写他半年领取银四两、粮六石。
实际到手只有少量口粮。
赵大虎声音发沉。
“原来我替赵家撞荒城的门。”
“还一直欠着赵家的债。”
韩岳问道:“你想怎么办?”
赵大虎没有立刻说加入第一营。
他答道:“先把账查清。”
“该我还的,我还。”
“赵家欠我的,也要还。”
顾长安让这三十七人单独登记。
他们不能因为退出赵家便自动无罪。
过去参与过伤人、烧粮或逼债的人,仍要另查。
但应得工钱与家庭债务,也不能被一起抹掉。
责任与权利分开核算。
不是换了阵营,过去便全部洗白。
也不是曾替赵家做事,就永远没有资格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到傍晚,北营军粮册终于被摆到公示台中央。
第一页写着:
北营守军五百三十六人。
月领军粮三十石。
草料十五车。
兵器修造银八两。
这个数字与荒城旧军册完全一致。
问题在于,荒城现在只有五十二名守军。
韩岳站在台下,神情冷得吓人。
他曾经就在这份虚假的五百三十六人名册里。
徐墨继续翻页。
每个月初三,朔州方向有军粮车抵达北营。
账上写入营。
当日夜里,同等数量粮食又以“防潮转仓”的名义运出。
去向不是官仓。
而是赵家庄西仓。
陈九看着车马暗号,低声说道:“我赶过三次。”
韩岳转头问他:“北营有没有五百人?”
陈九摇头。
“没有。”
“每次我们到时,只看见二十多个穿军衣的人。”
“粮一卸,夜里又装走。”
韩岳问道:“谁签收?”
陈九指向军粮册上一个名字。
北营校尉,孙定山。
荒城现有军卒中,没有这个人。
旧户籍也没有。
徐墨查到第三年时,又发现孙定山每月都在签收。
可其中有两个月,签收笔迹明显不同。
一笔粗。
一笔细。
私印却完全一样。
赵有财盯着那枚印,低声说道:“印在人不在。”
韩岳问赵大虎:“孙定山是谁?”
赵大虎犹豫很久。
“我只见过一次。”
“他平日不住北营。”
“住朔州都护府外驿。”
韩岳脸色一变。
“都护府的人?”
赵大虎赶紧说道:“我不知道。”
“赵四海只说,北营的账由上面照着。”
这句话让公示台周围彻底安静。
赵家的粮债和地契,仍然只是地方豪强的问题。
可北营虚报五百守军、每月吞掉军粮,已经涉及朔州军务。
顾长安没有让人继续猜“上面是谁”。
他问徐墨:“账上能确认多少?”
徐墨答道:“三年。”
“共计军粮一千零八十石。”
“草料五百四十车。”
“修造银二百八十八两。”
“其中大部分转入赵家庄。”
“但第一年账页不全。”
“实际可能更多。”
围观人群听见一千多石粮,许多人连骂都骂不出来。
荒城最缺粮的时候,粮一直按月送来。
只是从未真正进入荒城百姓和守军的口中。
顾长安让郑福把数字写上公示板。
没有夸大。
也没有写“赵家吞尽军粮”。
只写:
三年账面军粮一千零八十石。
可确认转入赵家庄八百七十石。
其余去向待查。
北营实际兵员待核。
孙定山身份待核。
第二日开始接受证人补充。
韩岳盯着“实际兵员待核”几个字。
“殿下。”
“我带人去北营。”
顾长安问道:“带多少?”
“一百第一营。”
顾长安摇头。
“带二十守军。”
“第一营五十人。”
“工坊十人。”
“徐墨、陈九同行。”
韩岳不解。
“为何带工坊?”
顾长安答道:“北营若真空了,我们要接管的不只是人。”
“还有仓、井、营房和工具。”
“第一营剩余五十人留城。”
“赵家刚退,不能把所有人都带走。”
韩岳点头。
他已经不会再因为敌人露出破绽,便把整座城的防守抽空。
出发前,沈青禾要求带水和伤药。
陆小满则拿出一张旧城图。
“北营后面还有一个地窖。”
韩岳问道:“你又进去过?”
陆小满小声说道:“没有。”
“只在外面看见过通风孔。”
顾长安让她指明位置。
旧图上的北营有两座仓。
一座地上粮仓。
一座地下军械库。
账面上每年还有大量兵器修造银。
如果兵不存在。
那些兵器和物资又去了哪里?
傍晚,北营调查队出城。
公示台没有撤。
所有账页继续由百姓代表、书吏和守军共同看管。
赵家的账第一次不再锁在赵家账房里。
而是变成了整个荒城都能核对的证据。
夜色降临时,韩岳一行已经接近北营。
远处营墙破败。
营门却挂着新锁。
墙头没有哨兵。
烟囱也没有炊烟。
可营门前的车辙很新。
就在三日之内。
韩岳蹲下摸了摸车辙。
“有人刚把东西运走。”
陈九看了一眼车辙方向。
“往赵家庄。”
韩岳抬头。
北营可能没有兵。
却绝不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