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营的锁很新。
门却很旧。
两扇木门底部已经腐烂。
新锁挂在最外侧铁环上,像是专门做给后来人看的。
韩岳没有让人砸锁。
他先带人绕营墙走了一圈。
北墙有两处塌口。
东侧排水沟刚被清过。
西南角还有新鲜马粪。
营里确实有人来过。
但人数不会多。
一座住着五百人的军营,不可能没有炊烟、脚印和粪坑。
徐墨拿出北营军册。
“账上今日应该有五百三十六人。”
韩岳冷笑。
“连五十六人都没有。”
第一营被分成四队。
一队守正门。
一队封北墙塌口。
一队检查营外车辙。
最后一队跟韩岳进入。
工坊人员留在门外。
没有确认安全前,不让非战斗人员进入。
韩岳从北墙塌口翻进营地。
落地后,他没有直奔粮仓。
先检查营房。
第一间营房有二十张床。
床上落满灰。
只有靠门两张铺着新草席。
第二间营房更空。
墙上挂着五百人点名板。
木牌却只写了二十七个名字。
其中十二个名字重复。
一个第一营青壮忍不住说道:“连假名都懒得换。”
韩岳看了他一眼。
“先记。”
“别笑。”
“每一个名字都可能对应一份被吞掉的军粮。”
第三间营房发现七名穿军衣的人。
他们躲在床板后。
没有披甲。
手里只有短刀。
韩岳举起盾。
“放下兵器。”
其中一人喊道:“我们是北营守军!”
韩岳问道:“校尉是谁?”
那人答道:“孙校尉。”
“孙定山在哪里?”
“去朔州述职。”
韩岳继续问:“今日营中多少人?”
那人犹豫。
“五百余人。”
韩岳看向空荡荡的营房。
“剩下的人藏在床下?”
那人脸色发白。
身边一个年纪较小的军卒突然丢下刀。
“韩百户,我们只是赵家雇来的。”
“每月穿两日军衣。”
“粮车到时站队。”
“粮走了便回庄。”
为首之人怒骂:“闭嘴!”
第一营盾手上前。
七人很快被缴械。
他们没有真正军籍。
其中三人是赵家护院。
四人是附近流民。
每月粮车到达前一天,他们便来北营住下。
几十个人轮换穿军衣。
点名时用重复姓名。
粮车离开后,北营重新空掉。
徐墨问道:“孙定山呢?”
年轻人摇头。
“没见过。”
“签收印放在粮仓桌上。”
韩岳带人进入粮仓。
仓里没有粮。
只有几十只空袋。
粮袋编号与朔州军粮册完全对应。
桌上摆着一只木盒。
盒中正是孙定山的私印。
任何人都可以拿来签收。
徐墨戴上布套,将私印、空粮袋和签收册分别封存。
第一营一个青壮问道:“找到印,能不能直接证明孙定山是假的?”
徐墨答道:“只能证明印在北营。”
“谁用过,还要查笔迹和证词。”
韩岳看着空仓。
“这里的粮走了三年。”
“北营的人却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调查并没有因为找到假兵和私印便停止。
徐墨要求每一间营房都画位置图。
床数。
草席新旧。
灰尘厚度。
灶台是否使用。
粪坑容量。
饮水井水位。
全部记录。
韩岳问道:“连灶灰都要记?”
徐墨蹲在厨房灶口前。
“军册说这里有五百多人。”
“五百人每天至少要烧十几灶饭。”
“可灶灰只有薄薄一层。”
“而且里面没有近几日的炭。”
“这比他们嘴上说什么更可靠。”
工坊的一名老木匠也发现,营房床架数量不足。
六间营房加起来,完整床架不到九十张。
就算人挤人,也住不下五百人。
水井旁只有两只旧桶。
粪坑规模更只能供几十人使用。
北营从修建时便可能没有真正容纳五百人的能力。
徐墨把这些内容写成“营地实况”。
不是只靠抓到七个假兵。
而是从住、吃、水和污物四方面证明,五百守军长期存在根本不可能。
顾长安让工坊同行的意义很快显出来。
粮仓虽然空。
结构却完整。
仓底架高。
通风孔尚能使用。
只要清理鼠洞、补屋顶,便能成为荒城北侧最大的储备仓。
韩岳没有等回城再决定。
他让门外工坊人员进入评估。
鲁成的徒弟检查梁木。
泥瓦匠检查墙体。
冯炉派来的铁工清点门锁、铁钉和旧车轴。
北营第一项接管记录很快形成。
可修营房六间。
可用床架四十八张。
完整粮仓一座。
破损仓一座。
水井一口。
井水待验。
可用木料三十七根。
废铁二百余斤。
不是五百人的军营。
却足够成为第一营未来的训练和储备基地。
检查到地上粮仓后方时,陆小满所说的通风孔也被找到。
通风孔被新土封过。
封土表面有铁锹痕。
韩岳问年轻俘虏:“下面是什么?”
年轻人回答:“不知道。”
“赵四海不让我们靠近。”
第一营先清通风口。
油灯吊入后,火焰稳定。
地下仍有空气。
入口藏在北营校尉房的地板下。
木板被一张旧床遮住。
掀开后,是一道向下石阶。
韩岳让两名守军先下。
片刻后,地下传来喊声。
“有箱子!”
“很多!”
军械库没有被搬空。
第一排木架上放着长矛头和箭簇。
第二排堆着皮甲、旧盾和马具。
最里面还有二十只封箱。
箱外写着朔州军造。
徐墨核对北营修造账。
近三年登记过:
长矛六百杆。
箭簇一万二千。
皮甲四百套。
盾三百面。
实际找到的远远没有这么多。
但仍然不少。
完整长矛头一百八十七件。
可修皮甲八十三套。
木盾一百零六面。
箭簇两千余枚。
弓弦、马具和铁料若干。
一个第一营青壮看到盾牌,兴奋说道:“我们终于不用全拿木盾。”
韩岳却没有允许任何人领取。
“先清点。”
“先查状态。”
“再按用途发。”
他拿起一面皮盾。
表面完整。
背带却已经腐烂。
直接上战场,第一击便可能脱手。
军械库不是宝箱。
里面每一件东西都要检查、修复和登记。
工坊立即建立三种标记。
白布,可直接使用。
黄布,需要修复。
黑布,只能拆料。
徐墨又发现,二十只封箱中有三只箱底是空的。
上层铺着箭簇。
下层却装石头。
箱外封条完好。
韩岳问道:“封条没开,石头怎么进去的?”
徐墨检查封泥。
“封条是真的。”
“箱子在军造出库前,或者封箱时便被换过。”
这意味着北营虚账不一定只在荒城一处。
朔州军造、运输和签收之间,至少还有一个环节参与。
韩岳沉声说道:“要把证据送朝廷。”
徐墨看向他。
“送给谁?”
韩岳没有回答。
荒城就是被朝廷流放到这里的。
朔州都护府又可能与北营假账有关。
证据交错了人,只会先送到赵家手里。
两人争论时,负责检查水井的泥瓦匠突然喊停。
井绳刚放下半截,井里便传来一股刺鼻气味。
韩岳问道:“水坏了?”
泥瓦匠摇头。
“像是有人往里倒过油。”
徐墨让人取样。
井水表面浮着一层薄油。
不能饮用。
却没有完全污染井底。
井口旁发现一只破陶罐。
罐底残留灯油。
年轻俘虏看见陶罐,连忙说道:“不是我们。”
“赵四海撤人前,确实让人处理过水井。”
韩岳脸色发冷。
“他想让北营就算被接管,也住不了人。”
同行医工检查后说道:“先封井。”
“抽去表层水。”
“再清洗井壁。”
“至少三日内不能饮用。”
韩岳没有让人继续从荒城运大量饮水。
他让工坊先修营外旧蓄水槽。
又安排两辆车每日按固定时辰送净水。
北营所有人按最低用水量领取。
水账与人数同步。
接管军营的第一道难题,不是敌人。
是让留下的人能够安全吃饭、睡觉和喝水。
顾长安派来的第二名斥候也在这时赶到。
斥候带来命令。
北营不搬空。
就地封存。
荒城接管。
第一营留下三十人。
守军十人。
工坊五人。
账房两人。
其余人带关键证据回城。
北营从今日起纳入荒城分区。
仓、井、营房和军械分别建账。
韩岳看完命令,点了点头。
这不是把发现的东西全拉回去。
而是让北营真正重新运转。
工坊先修营门。
两处墙缺口用木栅临时封住。
水井封口。
营房清扫、曝晒。
粮仓底部重新铺木架。
军械库加三把锁。
第一把在韩岳手里。
第二把交给徐墨。
第三把由第一营值守队保管。
开库必须三方同时到场。
俘虏也被分开登记。
三名赵家护院单独看押。
四名流民则逐一询问。
一人只是按日领粮站队。
两人参与过搬运军粮。
最后一人曾替赵家在北营签过一次“代收”。
徐墨没有让他们互相串供。
每个人单独写证词。
写不出字的,由两名书吏分别记录。
内容不一致处,再单独核查。
年轻俘虏问道:“我们是不是都要死?”
韩岳答道:“受雇装兵、没有参与烧粮和伤人的,做工偿还冒领军粮。”
“参与伪造、转运和伤人的,另行审理。”
韩岳没有因为他们穿过假军衣,便全部杀掉。
但他们领取过本不属于自己的军粮,也必须承担责任。
北营整理到傍晚。
地上仓房刚钉好第一块新门板,营外斥候突然吹响急哨。
不是赵家车队。
北方尘土滚起。
马蹄声越来越密。
韩岳登上营墙。
远处出现一支骑兵。
三百人左右。
旗帜上绣着朔州都护府的黑鹰纹。
为首骑将没有在弓箭射程外停下。
他一直带队来到北营门前三十丈。
骑将抬头看见新挂的荒城接管木牌,脸色立刻沉下。
“谁允许你们接管北营?”
韩岳站在墙头。
“北营虚报五百兵。”
“私吞三年军粮。”
“荒城奉圣旨清查军粮。”
骑将冷笑。
“本将孙烈。”
“朔州都护府骑校。”
“北营归都护府管。”
“与你一个荒城百户无关。”
徐墨站到韩岳身侧。
“孙烈将军。”
“北营校尉孙定山,与你是什么关系?”
孙烈的目光骤然变冷。
“你不配问。”
他抬起马鞭,指向营门。
“开门。”
“交出北营军册、私印和军械。”
“荒城人全部退出。”
韩岳没有下令放箭。
也没有开门。
他看向营内。
第一营三十人。
守军十人。
工坊和账房七人。
总共不到五十。
门外是三百骑。
北营刚刚接管。
营墙仍有缺口。
许多盾牌还没有修好。
孙烈又向前催马一步。
“本将只给你们一刻钟。”
“不开门,便按强占军营论处。”
徐墨没有只看孙烈带了多少人。
他还看骑兵携带的东西。
三百骑后方有六辆轻车。
车上没有军粮。
只有空木箱、封条、铁锁和十几个大号粮袋。
若只是巡查北营,不需要带这么多空箱。
若只是换防,也不可能不给三百骑准备过夜口粮。
他们显然打算当天拿走某些东西,再立刻返回。
徐墨低声对韩岳说道:“他们不是来驻营。”
“是来收证据和军械。”
韩岳问道:“能不能证明?”
徐墨答道:“先让他们出示调令。”
韩岳站到墙垛后,高声说道:“孙将军要接管北营,请出示都护府调令。”
孙烈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
他没有让人送上墙。
只在马上展开。
“都护府军令在此。”
“北营军务,不需要向荒城解释。”
徐墨眯眼看去。
文书上确实有都护府红印。
可距离太远,看不清日期和内容。
徐墨说道:“请孙将军派一名无兵器文书,将调令送到营门前。”
“荒城派书吏隔门验印。”
孙烈冷声说道:“你们没有资格验。”
韩岳答道:“那便没有资格让我们开门。”
双方僵持时,一名年长骑兵催马到孙烈身侧。
他低声说了几句。
孙烈脸色更加阴沉。
韩岳虽然听不见内容,却注意到,那名骑兵一直在看北营上空。
空营没有炊烟。
没有操练声。
也没有五百守军应有的任何动静。
朔州骑兵中的普通军卒,显然也开始怀疑。
他们一路赶来接管的,到底是一座军营,还是一处藏了三年假账的空壳。
孙烈忽然高声说道:“北营守军外出操练。”
“你们趁空强占营地,便是重罪。”
徐墨立刻问道:“外出何处?”
孙烈没有回答。
“何时出发?”
孙烈仍不回答。
“由谁带队?”
徐墨继续问道:“五百三十六人外出操练,为何不带营中军械?”
“为何水井投油?”
“为何粮仓空置?”
“为何校尉私印留在桌上?”
每问一句,墙外骑兵队伍便更安静一分。
孙烈终于抬手制止。
“住口!”
徐墨没有住口。
“孙将军若知道五百守军去了哪里,请当众说。”
“若不知道,便与荒城一起点名、查仓、验军械。”
“查清后,北营该归谁管,再依军令办理。”
这不是拒绝都护府。
而是把“接管”放到查清事实之后。
孙烈如果强攻,便等于在所有骑兵面前抢夺一座没有守军、只有假账的空营。
韩岳没有回应威胁。
他先下了三道命令。
“封军械库。”
“证据分三处保存。”
“所有非战斗人员进入粮仓内墙。”
第一营迅速行动。
徐墨将原始军册、孙定山私印和三名关键证人分开。
军册交给账房队。
私印装入铁盒,藏入地下库侧室。
证人则分别安排在三处营房。
即使营门被破,也不能让对方一次夺回所有证据。
韩岳又让人把可用木车推到北墙缺口。
不是堵死。
而是形成两道斜障。
骑兵若强冲,只能下马进入。
工坊人员则把尚未修好的盾牌全搬上墙。
不能用来正面格挡,也能挂在缺口处遮挡视线。
一个第一营新兵问道:“真要打吗?”
韩岳答道:“先让他们知道,冲进来也拿不走想要的东西。”
北营门外,孙烈看着营内不断调动的人影,神色越来越冷。
他显然没想到,荒城不到五十人没有立刻开门。
一刻钟还剩最后半刻。
南方却传来新的马蹄声。
不是荒城援军。
是一名从荒城方向赶来的传令骑手。
骑手高举顾长安的七皇子令牌。
他在两军之间勒马。
“殿下有令。”
“北营所有账册、军械与人员,原地封存。”
“朔州都护府若要接管,请先当众核对五百三十六名守军名册。”
“少一人,便解释一份军粮去了哪里。”
孙烈没有接令。
他只盯着那块七皇子令牌。
韩岳站在墙头,终于说道:“孙将军。”
“门可以开。”
“但不是让你带走账。”
“请先把北营五百三十六名兵,叫出来点名。”
北风吹过空营。
营墙内外没有一个人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座北营,根本没有五百三十六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