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尘土越来越近。
最先看清人数的是陆小满。
她爬上北营西侧残墙,眯着眼数了很久。
“不是三百。”
陆小满转头喊道:“大概两百多骑!”
“前面有三十匹快马。”
“后面还拖着羊和两辆商车!”
阿木尔留在荒城的向导也登上墙头。
向导看见远处旗帜后,脸色变了。
“不是月泉商盟。”
“也不是有固定王旗的草原部族。”
韩岳问道:“是什么人?”
向导回答:“散骑。”
“可能是被部族赶出来的牧骑,也可能是临时聚集的劫掠队。”
“他们没有固定旗号,最难谈。”
散骑不会为一座城长期作战。
但他们会抢粮、牲畜、商车和落单人口。
北营刚刚重新打开西路。
月牙桥方向已有商队往来。
荒城外市也堆着越来越多货物。
对草原散骑而言,这条路像一条刚刚露出水面的鱼。
孙烈也看见了北方骑队。
他重新上马,高声下令:“全军向东撤!”
三百黑鹰骑兵开始掉转马头。
韩岳站在墙头喊道:“孙将军!”
“北营是朔州边营。”
“草原骑兵就在北面,你要撤去哪里?”
孙烈冷声答道:“本将奉命接管北营。”
“如今营门被你们强占,无法驻防。”
“后果由荒城承担。”
韩岳问道:“你带三百骑来抢账。”
“真正看见草原骑兵,便要走?”
孙烈脸色一沉。
“韩岳,你没有资格激本将。”
他身后的副将却没有立即传令。
副将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尘线。
“将军。”
“若散骑穿过北营,南面便是荒城和西路商队。”
孙烈说道:“与我们无关。”
副将继续说道:“都护府军令是整顿北营军务。”
“敌骑当前,撤离北营,回去也不好交代。”
孙烈猛地盯住副将。
“你在教本将做事?”
副将低下头。
“属下不敢。”
可三百骑兵没有立刻移动。
普通军卒也知道,边军可以不替荒城守账。
却不能眼看草原骑兵从自己面前南下。
徐墨站在墙上说道:“孙将军不必进营。”
“也不必承认荒城接管北营。”
“双方先共同御敌。”
“草原骑兵退后,再继续核账。”
孙烈冷笑。
“你以为本将会听一个书吏调遣?”
徐墨答道:“不是调遣。”
“是把选择写清楚。”
“孙将军留下,便记共同守边。”
“孙将军撤走,也照实记在交接册上。”
孙烈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最厌恶荒城的,便是这些木板和账册。
事情一旦写下来,便不再只是上官口中的另一个版本。
南路忽然响起急促车轮声。
荒城援队到了。
最前面不是士兵。
是六辆工坊重车。
车上装着标准砖、长木、泥筐、湿毡、绳索和两只大水桶。
后面才是顾长安带来的五十名第一营士兵。
再往后,是工坊、医棚、做饭队和十二片区临时抽出的支援人员。
总共一百二十余人。
顾长安没有把荒城所有青壮都带来。
南门、粮仓、外市和东营仍有人值守。
北营需要增援。
荒城也不能重新变成一座空城。
这次跟来的百姓,并不是顾长安临时在街上抓来的。
北营出现黑鹰骑兵时,荒城十二片区先收到预警。
每片只抽固定人数。
东营负责清污和水桶的人不动。
粮仓发粮的人不动。
砖窑保留最低火班。
外市留下巡查和验货人手。
剩余住户再按照工种报名。
会木工的来修门。
会泥瓦的来补墙。
赶车熟练的人负责运输。
妇人和老人多进入做饭、装袋与伤员照料组。
一个南街老妇人也跟着车队来了。
她不会修墙,也抬不动长木。
只带来一包缝衣针和两卷旧布。
沈青禾问道:“老人家来做什么?”
老妇人答道:“盾带断了,总要有人缝。”
她坐到军械库外,把修好皮盾时拆下的旧带重新分类。
能缝的缝。
不能缝的剪成止血布条。
一件废物也没有直接扔掉。
另一个跟来的少年叫李青。
他只是工坊学徒,年纪不够进入第一营。
李青问顾长安:“我能上墙吗?”
顾长安答道:“不能。”
李青有些失望。
顾长安指向六辆重车。
“你负责记录每辆车上的材料。”
“哪一处取走长木,哪一处取走铁楔,都写下来。”
李青问道:“打仗时还要记?”
“更要记。”
顾长安说道:“门裂了却找不到剩余木料,比少写一行更危险。”
李青抱着材料牌跑到车旁。
不久后,王大柱来取二十筐碎砖。
鲁成取六根长木。
沈青禾取四卷布和两只水桶。
每一项都被迅速划去。
物资越来越少,却没有因为混乱而凭空消失。
支援队还带来十二面片区木牌。
每一块牌对应荒城一片住户。
若北营真的失守,哪些户先撤、走哪条路、谁负责老人和孩子,城内已经提前安排。
这不是认定一定会输。
而是不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敌人肯定打不进来”上。
徐墨看过撤离安排后说道:“北营撑得越久,城里越有时间准备。”
顾长安答道:“所以这里守的不是一座空营。”
“是荒城的时间。”
营门已经破开一块。
无法让车辆直接进入。
鲁成带木匠从侧墙塌口架起短桥。
重车一辆辆通过排水沟。
标准车轮与提前测好的木桥宽度正好对应。
如果荒城木车仍然各有尺寸,光让六辆车过沟,便要拆桥重搭几次。
顾长安进营后,先看门。
外层门板已经裂开。
第一道斜撑折断。
第二道横栏仍在。
他问鲁成:“能不能修?”
鲁成摸过裂缝。
“重新做门来不及。”
“可以把两扇门连成一面。”
“怎么连?”
“外面包湿毡。”
“里面钉横木。”
“再用铁箍把左右门板锁在一起。”
“门不能再正常开。”
顾长安点头。
“今日不需要正常开。”
“先让它关得住。”
木匠队立即开工。
裂门不再被当成两扇可以开合的门。
而被当成一整面临时木墙。
外层湿毡防火。
内层三道横木分散冲击。
铁箍来自废驿站工具库。
门底则用装满碎砖的泥筐压住。
王大柱带泥瓦匠去北墙缺口。
他没有继续把标准砖一块块垒高。
时间不够。
他们先推来两辆砖车,横在缺口内侧。
车板外填泥筐。
车轮用木楔锁死。
砖只补两侧空隙。
这样一来,缺口看起来仍然难看。
却能让骑兵无法直接冲入。
石勇带第一营检查排水沟。
沟不深。
挡不住下马步行的人。
却能打乱战马速度。
他问顾长安:“要不要挖深?”
顾长安摇头。
“来不及。”
“只清通原沟。”
“再把挖出的湿土堆到营墙内侧。”
一份人力,完成两件事。
沟恢复阻马作用。
湿土也能加固墙脚、防止火势蔓延。
沈青禾没有进入营门前方。
她在粮仓内侧划出伤员区。
轻伤一处。
重伤一处。
饮水和清洗用水分开。
担架通道直接连接东侧小门。
她对十名救伤手说道:“箭伤先止血。”
“骨折先固定。”
“不要看见人倒下便全围过去。”
一个救伤手问道:“若人太多呢?”
沈青禾答道:“先救还能救、也最需要立即处理的。”
她没有说所有人都会没事。
真正的战斗不会因为主角准备充分,便自动取消伤亡。
柳春娘带做饭队把干粮分成小包。
每十人一包。
不在开战时围着一口大锅发饭。
水桶也按墙段放置。
守哪一段,便用哪一段的水。
有人想多领一只水囊。
柳春娘直接说道:“多拿一只,后面的人便少一只。”
没有人再伸手。
顾长安随后把北营分成五个区域。
营门。
北墙。
西侧缺口。
军械库与账房。
伤员和补给区。
每个区域只设一名负责人。
命令不从五个人嘴里同时发出。
韩岳负责营门与第一营。
王大柱负责墙体、车辆和工事。
徐墨负责账册、证人和物资清点。
沈青禾负责伤员与卫生。
顾长安负责各区调度和增援。
陆小满被安排在墙头观察敌情。
她跑得快。
也能分辨不同道路和地形。
不是因为年纪小便只能躲进粮仓。
每个人都被放到自己真正能发挥作用的位置。
北营第一轮准备结束后,顾长安没有直接宣布“守得住”。
他让所有区域各自报一次缺口。
营门缺两根备用横木。
北墙缺二十筐湿土。
西侧路障缺长绳。
伤员区缺两副担架。
水桶数量足够,却只有一条从补给车通往墙头的道路。
顾长安立即让人再清出一条小道。
若第一条被伤员或倒车堵住,水仍能从另一侧送上去。
第二轮检查时,鲁成又发现门后横栏太低。
骑兵若下马冲入,可以直接翻过。
木匠便在横栏上增加交叉绳网。
绳网挡不住刀。
却能让第一个翻栏的人慢上两息。
对盾手而言,两息已经足够重新并盾。
每个问题都不大。
可真正击垮一处临时防线的,往往不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水送不上去、担架堵住路、木楔少了一枚。
荒城的人没有等敌人替他们找出这些漏洞。
他们先自己找,也先把能够修补的地方全部及时补上。
草原骑兵距离北营只剩五里。
前方三十骑突然加速。
他们没有直接冲营。
而是向东西两侧散开。
阿木尔的向导说道:“他们在看哪里最弱。”
韩岳问道:“后面的人为什么还拖着羊?”
向导答道:“抢来的。”
“说明他们已经袭过别处。”
“若北营不好打,他们会绕去荒城、月牙桥或路上的商队。”
顾长安立刻让传令骑手返回荒城。
西路沿线点起三处烽烟。
月牙桥暂停放行商车。
外市把牲畜全部赶入内圈。
荒城南北门同时关闭侧门。
这套预警线路,是修西路时顺便建立的。
每十里一处补给点。
如今也成为传递敌情的节点。
商路不只把货物送进荒城。
危险也会沿同一条路靠近。
道路越通,预警越不能继续靠一个人骑马跑完全程。
顾长安转头看向孙烈。
“孙将军。”
“敌骑已经开始分路。”
“你若坚持撤,可以走东路。”
“但东路没有补给点。”
“也没有修好的水窖。”
孙烈冷声问道:“你在威胁本将?”
顾长安答道:“我在告诉你道路情况。”
“西路与南路都连接荒城。”
“你带三百骑高速撤退,会把散骑一同引过去。”
“留下。”
“北营有沟、有墙、有水、有补给。”
“比在野外被两百骑追着走更稳。”
孙烈看了一眼自己的军卒。
三百黑鹰骑兵擅长野战。
可他们一路急行,马匹已经疲惫。
携带口粮又出现问题。
草原散骑则刚刚完成劫掠,战马仍有余力。
继续撤,不一定比守营安全。
孙烈最终说道:“本将不进北营。”
“黑鹰骑兵守东坡。”
“草原骑兵若冲本阵,本将自行迎敌。”
顾长安没有逼他接受荒城指挥。
“可以。”
“双方以两短一长为敌情哨。”
“一声长哨为撤回营墙。”
“若东坡撑不住,北营东侧小门会开一次。”
孙烈问道:“你会放我们进营?”
顾长安答道:“共同御敌期间,会。”
“进入后仍按区域安排,不得碰账册和军械库。”
孙烈冷笑了一声。
“你倒防得周全。”
顾长安没有接这句讥讽。
他让徐墨把临时共同防守条款写上木板。
黑鹰骑兵守东坡。
北营守军和第一营守营墙。
任何一方不得趁战夺取对方物资与证据。
受伤人员可以进入北营医棚。
战后继续核账。
孙烈没有按印。
副将却看了一眼内容,默默记住。
北方散骑靠到两里时停了下来。
为首骑手戴着狼皮帽。
他看见北营门外一边是黑鹰骑兵,一边是修补中的营墙,没有立刻进攻。
骑手抬起弯刀。
身后二百余骑缓缓展开。
一部分对准东坡黑鹰骑兵。
另一部分却向西侧移动。
陆小满看见后,急声喊道:“他们要绕西路!”
西路后方是月牙桥商队。
也是荒城刚建立的粮食与盐货通道。
韩岳问道:“派人出营拦?”
顾长安摇头。
“不开大门。”
“西侧小队走维修门。”
他点出三十名第一营士兵。
再让十五名修路工带上木桩、绳索和两辆空车。
不是去野外与骑兵对冲。
而是利用西路的排水边沟、补给车和路障,把最窄一段先封住。
石勇拿起木盾。
“我带第一排。”
韩岳问道:“你的任务是什么?”
石勇答道:“守住路口。”
“骑兵退了,也不追。”
韩岳点头。
“去。”
维修小门打开。
三十名第一营士兵与十五名修路工迅速出去。
门只开了半刻钟。
最后一辆空车通过后,木闩重新落下。
北营中的百姓继续搬砖、送水、绑绳和检查木楔。
没人因为敌人出现便突然变成武将。
可也没有人认为守城只与墙头上的士兵有关。
鲁成要守门。
王大柱要守墙。
沈青禾要守住伤员通道。
徐墨要守住账与证人。
柳春娘要让每个位置都有水和干粮。
修路工要守住自己刚修出来的西路。
第一营则站在最前面,替所有人争取完成这些事的时间。
草原骑手终于吹响长角。
低沉号声压过北风。
东坡的黑鹰骑兵同时拔刀。
北营墙头,第一营举起木盾与修好的皮盾。
西路狭口,两辆空车被推入排水沟之间。
修路工把车轮楔死。
石勇站到车后。
远处,第一批草原骑兵开始加速。
他们没有全部冲向同一个方向。
三十骑奔向东坡。
五十骑压向北营。
更多人则沿西路绕行。
顾长安看着同时逼近的三股骑兵,抬起手。
营门、墙头、西路和伤员区同时安静下来。
这座门,已经不再只属于北营的兵。
它后面是荒城的粮、账、道路、商队和一千多个人刚刚得到的生活。
顾长安落下手。
三声哨响。
所有人进入自己的位置。
第一支草原箭越过排水沟,钉在北营新挂的接管木牌上。
木牌剧烈震动。
却没有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