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柳镇的六百石粮,隔着三里烂路。
顾长安赶到时,第一辆空车刚走进泥地,右轮便陷了下去。
车夫抽了两鞭。
黄泥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把半个车轮吞了进去。
石勇带人推车。
十几个人同时用力,木车只往前挪了不到一尺。
白柳镇里正白顺站在路边,脸色难看。
“殿下。”
“洪水退了半月。”
“地面看着干,下面全是软泥。”
“镇里六百石粮已经装袋。”
“可一辆重车也过不来。”
韩岳抬头望向前方。
三里道路被洪水撕成数段。
最深的冲沟接近一人高。
两侧庄稼地却已经开始返青。
如果只是把泥土往沟里填,至少需要上千车土。
下一场雨一来,填进去的土还会被重新冲走。
韩岳问道:“能不能绕田走?”
白顺立刻摇头。
“南侧是百姓的麦地。”
“北侧是盐碱滩。”
“绕过去要多走九里。”
“粮车一多,麦苗也会被压死。”
顾长安没有先下令挖土。
他沿着坏路走到最高处。
洪水并不是从道路正面冲来。
而是从北坡三道浅沟汇入。
旧路原本有排水涵洞。
如今涵洞全部被泥沙和树根堵住。
水找不到出口,只能从路面越过去。
路不是被洪水冲坏的。
是排水先坏了。
顾长安问白顺:“旧涵洞多久没清?”
白顺迟疑片刻。
“至少七八年。”
“过去赵家车队只走北路。”
“这条路没人管。”
石勇用铁杆探入泥中。
半丈深处果然碰到石板。
修路队挖开第一处堵口。
里面除了泥沙,还有碎陶、烂草席和成捆枯枝。
附近住户多年把浅沟当成垃圾沟。
洪水一来,所有东西都堵在涵洞前。
白顺看到后,脸上发热。
“镇里会把垃圾清走。”
顾长安答道:“只清今日这一堆不够。”
“路通以后,谁负责每月检查?”
白顺说道:“里正负责。”
顾长安摇头。
“里正换了,路不能跟着再坏。”
他让白柳镇按沿路住户划成三段。
每段选出两名维护人。
不是免费服役。
白柳镇每卖出一车粮,按车次留下一小笔道路维护费。
清涵洞、补路肩和暴雨后巡查,都从这笔钱支付。
白顺问道:“道路维护费算在六百石粮价里?”
顾长安答道:“单独列。”
“粮是粮。”
“路是路。”
“混在一起,过两个月便没人知道钱花到哪里。”
白顺看了荒城带来的公开契约,最终点头。
第一日没有修路。
全用来疏通三处涵洞,测量水流和划分材料。
镇民开始不安。
有人站在粮仓外议论。
“二十日要交一万石。”
“他们却连一筐土都不填。”
“是不是根本不会修?”
石勇听见后也有些着急。
他问顾长安:“殿下,明日若下雨,今天岂不是白干?”
顾长安答道:“明日若下雨,正好看水从哪里走。”
当天夜里,果然落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
北坡三道浅沟却很快汇水。
第一处涵洞顺利排出。
第二处出口太窄,路面开始积水。
第三处则发生倒灌,泥水从南侧田地重新漫上路基。
顾长安带人冒雨插下三种木牌。
白牌,排水正常。
黄牌,需要拓宽。
红牌,水流方向错误。
第二日天亮,所有人都看见了结果。
如果昨日直接填路,第三处涵洞会把新铺路基从下面泡软。
白顺看着红牌,低声说道:“幸好没填。”
顾长安没有接受这句轻松的庆幸。
“现在只是知道哪里错。”
“还没修好。”
第三处涵洞必须改向。
原出口正对低洼麦地。
继续放水,会淹田。
若向东延伸四十丈,则能接入一条废弃排水渠,最后流入白柳河。
问题是,废渠经过三户人家的后院。
第一户愿意让。
第二户要求补偿两棵老柳树。
第三户的院主人白六斤坚决不肯。
白六斤站在院门前。
“渠从我院后过。”
“以后孩子掉进去,谁负责?”
韩岳身后的军卒刚要上前,顾长安便让人停住。
顾长安问道:“你家每天从哪条路运柴?”
白六斤指向院东小门。
顾长安看过地形。
如果排水渠贴着院墙挖,确实会挡住小门。
他让工坊把这一段改成加盖砖渠。
院门位置铺两根短梁和四块厚木板。
人和独轮车都能通过。
每隔十丈留一个清理口。
清理口不设在院门前。
白六斤仍然问道:“盖板坏了怎么办?”
白顺说道:“镇里修。”
白六斤没有看白顺。
他只看顾长安。
过去镇里也说过会修。
最后坏掉的井栏、桥板和水沟,仍然由住户自己填。
顾长安让徐墨把这段维护责任写进道路契约。
白柳镇道路账每月必须先保留两成,用于涵洞和盖板修补。
若三日内不修,白六斤可以自行修理,再凭材料和工时从维护账领取。
白六斤问道:“若账里没钱?”
“荒城暂垫。”
顾长安答道:“下一批白柳镇粮进入荒城时,再从道路维护费中扣回。”
规则不只写谁必须配合。
也写公共设施坏了以后,住户能找谁、用什么钱修。
白六斤终于让开。
“树不能砍。”
“渠可以从墙边走。”
道路开工前,白柳镇又为出工问题吵了一场。
白顺原本准备按户抽丁。
每户至少出一名劳力。
不出人的,交三十文代工钱。
名单刚贴出来,镇东便有十几户围住里正家。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说道:“我家没有粮要卖。”
“男人又卧病。”
“凭什么也要出人替粮户修路?”
另一名粮户立刻反驳:“路又不是只给粮车走。”
“以后你家运柴、赶集,不也要用?”
两边越吵越凶。
白顺看向顾长安。
“殿下,镇里过去修路便是按户出工。”
顾长安问道:“这次修路的直接收益是谁拿?”
白顺答道:“卖粮的人先拿粮钱。”
“镇里以后也能走车。”
顾长安说道:“那便不能只按户均摊。”
他让徐墨把道路工程分成两部分。
为六百石粮紧急通车的临时工程,由卖粮户、荒城军粮账和白柳镇公共账共同承担。
雨后长期维护,才由所有实际使用道路的人按车次、摊位和公共用途分担。
没有粮出售、近期也不使用重车的贫户,不强制出重工。
愿意做工的,照样领取工粮。
家中只有一个病弱劳力的,可以承担编柳笼、看孩子、做饭和记录车次。
妇人问道:“做饭也算修路?”
徐墨答道:“一百人挖沟,总要有人让他们按时吃上饭。”
“只是不按挖土的重工分计算。”
卖粮最多的三户需要承担更多车马和柳枝。
荒城则提供工坊技术、铁器、标准绳尺和第一营护送。
白柳镇公共账负责以后涵洞、盖板与路牌。
四份责任分别写清。
原本准备把所有费用推给普通住户的两个大粮户不愿意。
其中一人说道:“粮卖给军仓,本就是替朝廷办事。”
“为何还要我们修路?”
顾长安答道:“荒城会按合格粮付钱。”
“道路让你的粮能够卖出去,也是交易成本。”
“你可以不承担。”
“粮留在仓里,荒城也不强买。”
那人看着自家已经装好的百余石粮,最终没有退出。
军粮期限紧迫。
但顾长安没有用期限逼白柳镇所有穷户免费替粮主干活。
道路开工名单重新登记后,共有一百零八人参加。
重工六十三人。
柳笼与绳索二十一人。
做饭、送水和照料孩子十八人。
记录材料与车次六人。
每个人做什么、领多少工粮,都贴在镇口。
第一日收工时,妇人领到半份轻工粮。
她没有去挖沟。
只替施工队看了七个孩子,缝补两只装碎石的旧麻袋。
过去不会写进任何账里的活,也第一次被算进道路真正需要的成本。
排水问题解决后,修路才正式开始。
最深冲沟没有全部填平。
工坊先用柳枝扎成一捆捆柴笼。
柴笼横向铺在沟底。
上面压碎石和废砖。
再铺粗砂与夯土。
白柳镇最不缺柳枝。
当地人过去只拿来烧火和编筐。
如今却能让松软路基分散受力。
石勇问道:“柳枝埋下去会不会烂?”
顾长安答道:“会。”
“所以柴笼上面必须排水。”
“这一层先撑过两季。”
“等军粮期限过后,再逐段换成石基。”
没有足够时间修一条百年不坏的官道。
但也不能修一场雨就烂的泥路。
顾长安要求写清临时路的使用期限和复验日期。
白柳镇不能把“临时能走”当成“以后不用管”。
第二段路面比冲沟更麻烦。
表层已经晒干。
重车一压,下面便往两侧鼓起。
修路队第一次试车,路肩当场裂开。
石勇想继续加土。
顾长安却让人卸掉车上石料,重新挖开路面。
下面不是普通泥土。
是混着腐烂芦根的淤泥层。
加再多干土,也只是给软泥盖上厚被子。
修路队改为先挖两侧渗水沟。
把路基里的水慢慢排出。
再铺交错柳条、碎陶片和粗砂。
这一次没有急着写完成。
空车往返两次。
半载粮车两次。
满载粮车一次。
路肩不裂,车辙不超过两指,才算通过。
第三日午后,第一辆装着十石粮的重车从白柳镇驶出。
全镇人都跟在后面。
车走过第一处涵洞。
没有积水。
走过白六斤院后的盖板。
木板只发出轻响。
走到最深冲沟时,车轮下沉不到一指。
白顺一直攥着袖口。
直到粮车驶上荒城旧道,他才长出一口气。
“通了。”
修路队没有欢呼太久。
因为后面还有五十九辆粮车。
一辆车能过,不代表整条路能承受连续重载。
顾长安把六百石粮分成三批。
第一批两百石。
通过后复查路肩和涵洞。
第二批两百石。
夜间停运,次日再次测量沉降。
最后两百石在确认无异常后再出发。
白顺不解。
“军粮期限这么紧。”
“为什么不一次走完?”
顾长安指向刚压出的车辙。
“前十辆车压不坏。”
“第五十辆未必压不坏。”
“路也会累。”
第一批粮车通过后,第二处涵洞边缘出现塌土。
问题不大。
却证明分批运输是对的。
维护队立即用碎石补强。
夜里又清出一段被冲下来的树根。
第二批粮车出发前,一辆旧车的车轴突然开裂。
白顺想把粮倒给后车。
鲁成带来的学徒却拦住他。
“后车已经满载。”
“再加粮,路能过,车未必能过。”
工坊在镇口临时设下修车点。
每辆粮车出发前先查车轴、轮箍、绳结与实际载重。
有问题的车不准上路。
白柳镇起初觉得这是耽误时辰。
可一上午查出四根松动轮箍、两条腐绳和一根裂轴。
如果这些车坏在三里烂路中央,后面几十辆车都会被堵住。
顾长安把修车记录也并入道路账。
以后白柳镇粮车经过,可以按公开价格使用修车点。
镇里的两名木匠留下学习标准车轴尺寸。
道路通了以后,白柳镇不必每次车坏都等荒城工坊赶来。
真正能持续运粮的,不只是一段平路。
还要有能修车、换绳和处理坏轴的人。
路修通,只是让粮车能够出发;修理点留下,才是让下一批粮车也能平安抵达。
第二日,路面沉降稳定。
后两批粮车才继续出发。
六百石粮并没有全部进入军粮账。
公秤验收时,问题出现了。
白柳镇报粮六百石。
实际过秤只有五百九十二石。
其中十九石含水偏高。
十一石混有较多碎壳和砂粒。
还有十六石是镇里准备来年春种的种粮。
白顺脸色难看。
“镇里确实凑了六百石。”
赵有财抓起一把湿粮。
“这种粮装进仓,半月便会发热。”
一个镇民立刻说道:“晒干便能吃。”
赵有财答道:“能吃,不等于现在便算合格军粮。”
白顺看向顾长安。
他担心荒城会以此压价。
顾长安没有把四十六石问题粮全部退回。
十九石湿粮进入临时晒场。
晒干后重新过秤。
十一石杂粮按净粮比例折算。
十六石种粮直接剔出军粮契约。
白顺急声说道:“种粮也能吃。”
顾长安答道:“今年吃掉。”
“明年白柳镇拿什么种?”
白顺说道:“军令只剩四十九日。”
“先过眼前再说。”
顾长安摇头。
“荒城不能为了交一次军粮,让下一个春天再来买救命粮。”
十六石种粮被重新封袋。
袋口挂黄牌。
不准混入普通粮车。
白柳镇百姓看见后,原本因为缺斤少两而躲闪的目光逐渐稳定下来。
荒城不是来把能拿走的粮全部拿走。
最终,白柳镇第一批合格粮为五百五十六石。
湿粮晒干后预计还能增加十七石左右。
距离六百石承诺仍有差额。
白顺主动提出,用镇里编制的柳筐、草绳和未来两个月道路维护服务折价。
徐墨没有同意把这些东西直接写成军粮。
“军粮进度只写粮。”
“柳筐与草绳另签采购。”
“道路维护另记服务。”
一项东西不能因为急着凑数字,便改成另一项东西。
五百五十六石被写入进度板。
第一日七百九十二石。
白柳镇五百五十六石。
累计落实一千三百四十八石。
尚缺四万八千六百五十二石。
数字仍然巨大。
可白柳镇粮车进入荒城后,另外六个村镇的回信也到了。
有人愿售二百石。
有人愿售五百石。
有人只愿先送五十石试秤。
十一封回信,使用了七种不同的斗。
有的斗大。
有的斗小。
还有两个镇把湿粮与晒干粮都按同一数字报价。
徐墨把信摊满桌面。
“殿下。”
“现在不是没有人卖粮。”
“是每个人说的一石,都不是同一个一石。”
顾长安看向荒城公秤。
五万石军粮要从不同地方汇进来。
在粮食进入仓库以前,必须先让所有数字说同一种话。
“通知所有卖粮镇村与商队。”
“明日到荒城。”
“先不谈总价。”
“先定同一杆秤。”
否则,军粮越多,错账只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