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打赢第一场仗后的第二天,没有庆功宴。
东井旁只多了一块战后板。
伤员。
损坏木盾。
报废车架。
消耗箭矢。
排沙渠堵塞位置。
砖窑矮墙修复数量。
俘虏和无主战马也分别登记。
一名第一营青壮站在板前看了许久。
他问韩岳:“我们算不算赢了?”
韩岳答道:“敌人退了。”
“荒城没人死。”
“西路还能走。”
“算赢。”
青壮又问:“那为何不写大胜?”
韩岳指向板上的重伤数字。
“对躺在医棚里的人,不算大。”
青壮不再问。
战后第一项工作不是分战马。
是修路。
断风口湿沙尚未清完。
废驿站有四辆木车损坏。
砖窑坡两段矮墙坍塌。
月牙桥也因为敌骑快速通过,需要重新测定拱绳。
梁九带桥工赶到时,天刚亮。
他没有先问俘虏来自哪个部落。
只趴在桥边看定拱绳。
绳位比战前下沉半指。
不算危险。
却说明连续骑兵通过已经让东桥头重新受力。
梁九对徐墨说道:“今日重车减半。”
“每次只能过一辆。”
“桥下支撑再加两根。”
徐墨问道:“八百石粮队已经在路上。”
梁九答道:“所以更要减半。”
“少走半日,总比粮车掉进沟里好。”
月泉商盟没有反对。
阿木尔让粮队在桥西分批等待。
他甚至派商队木匠参与加固。
这条桥已经不是梁家村或荒城单独的资产。
每一个想用它的人,都开始承担维护。
北营的情况却更复杂。
孙烈的三百黑鹰骑兵仍然没有离开。
草原骑兵退走后,他再次要求接管军械。
顾长安没有拒绝军械归朔州都护府管理。
只要求先完成清点。
北营院内,完整军械和待修军械分成两列。
长矛头。
木盾。
皮甲。
箭簇。
马具。
每一项都有荒城清点数、孙烈复点数和差异栏。
孙烈看着那张表。
“战事已经结束。”
“还要一件件数?”
徐墨答道:“正因为用过。”
“才要知道少了多少。”
黑鹰骑兵昨日取用过四十二面旧盾。
其中三面在战斗中损坏。
箭簇发出三百六十枚。
回收一百零七枚。
两匹战马受伤。
一匹需要留在北营治疗。
所有数字都能对应到具体队伍。
孙烈的副将看完后说道:“将军,清点无误。”
孙烈没有再挑这份军械账。
他转而提出带走北营军册原件。
顾长安答道:“原件暂留北营。”
“孙将军可以带一份盖有三方印的副本。”
孙烈问道:“哪三方?”
“荒城。”
“黑鹰骑兵。”
“北营俘虏证人。”
孙烈冷笑。
“让几个假兵与本将一同按印?”
徐墨回答:“正因为他们是假兵。”
“才要证明北营过去如何点出五百人。”
孙烈不愿。
可昨天三百骑兵亲眼看见北营空营、假军衣和孙定山私印。
他若拒绝在副本上注明“已见”,回到朔州后,反而更难解释自己究竟接管了什么。
最终,孙烈只在战斗记录和军械清单上按印。
北营假账副本则由他的副将作为见证人按印。
孙烈对此极为不满。
可他没有当场撕毁。
顾长安也没有逼他承认孙定山有罪。
副本只写:
孙烈所部于某日抵达北营。
亲见营中在册人员七名。
亲见粮仓无粮。
亲见孙定山私印一枚。
其余责任待查。
这几句已经足够。
战后第三日,草原俘虏中有一人愿意开口。
他叫乌岱。
来自北方一个不足百帐的小部。
乌岱的腿被木车碎片划伤。
沈青禾派医工替他缝合后,他没有立即感谢。
只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杀?”
徐墨答道:“你活着能说话。”
乌岱说道:“我不会说你们想听的。”
徐墨没有逼问赵家。
他先问马匹来自哪里。
粮草从哪里补。
队伍为何分三路。
乌岱起初只说是临时抢掠。
可当徐墨拿出刻有“黑三”的路牌时,他的神情明显变了。
乌岱最终承认,七日前有人在白石坡与他们交易。
对方提供盐、旧粮和一张荒城道路图。
条件是烧掉西路补给点,带走北营军械,并在荒城制造混乱。
韩岳问道:“是谁?”
乌岱摇头。
“蒙着脸。”
“说大梁话。”
“车上挂黑木牌。”
徐墨没有写“赵家勾结草原”。
现有证据只能证明:
提供地图者使用赵家车马行路牌。
交易地点在白石坡。
草原骑兵知道断风口、北营水车和补给点位置。
是谁下令,仍需查。
顾长安让这份证词与路牌分开封存。
不能因为所有人都觉得答案已经很明显,便把尚未证明的部分也写成事实。
荒城第一场胜利并没有立刻带来安全。
反而暴露出西路地图已经外泄。
补给点位置需要调整。
烽烟信号也必须更换。
陆小满重新画图。
固定粮车不再每天走同一时辰。
月牙桥、废驿站和断风口增加双向确认信号。
只有同时看到前后两处烽烟,车队才继续前进。
如果只看到一处,先停入最近避险点。
这套新规写上商路板时,八百石青稞车队终于越过月牙桥。
四十六辆粮车。
一百二十余匹牲畜。
从西路尽头一直排到断风口外。
荒城百姓站在道路两侧。
没有人往车上扑。
每辆车先经过公秤。
封绳、粮袋和受潮情况逐一登记。
第一辆入仓时,徐墨在粮板上写下:
月泉青稞,十七石六斗。
第二辆。
十九石一斗。
第三辆。
十六石九斗。
数字一车车增加。
到日落时,实际入库七百九十二石。
运输损耗和受潮粮八石。
与契约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阿木尔没有要求把八百石全部写成足额。
受潮粮单独降价。
损耗由商队承担一半。
道路维护账承担一半。
因为其中三车破袋发生在月牙桥限行等待期间。
荒城第一次处理这样大的一笔粮食交易。
没有因为关系好便把差额含糊过去。
也没有为了少付钱,把所有损耗都推给商人。
七百九十二石青稞入仓后,粮板前响起真正的欢呼。
荒城公粮、借粮和市场储粮加在一起,第一次超过千石。
过去木板写的是还能活几日。
如今第一次写成:
基础口粮可维持三月以上。
种粮另存。
市场粮不计入公仓。
一个老人站在粮板前,反复念“三月”。
他像是不敢相信,荒城也能有不必按天倒数的时候。
顾长安没有撤掉粮期。
只是把数字旁边增加一栏。
道路稳定天数。
商队履约次数。
粮食来源不能只靠一个仓。
真正的安全,是下一批粮仍然愿意沿路而来。
当晚,荒城难得点亮了更多公共灯。
做饭队多煮了一锅稠粥。
第一营伤员每人分到一小块干肉。
没有大宴。
却是所有人来到荒城后吃得最安稳的一顿。
第二日清晨,北门传来传旨铜锣。
冯德再次进入荒城。
他仍穿着那身深色内侍袍。
只是这一次,身后没有十六辆掺沙赈粮车。
只有二十名禁军与一只封着兵部火漆的木匣。
东井旁的欢喜还没有完全散去。
百姓看见圣旨,脸色便重新紧绷。
冯德登上公示台。
他先看了一眼粮板上的七百九十二石。
又看向新修的排水沟、外市货棚和远处第一营训练场。
“七殿下。”
“荒城变化不小。”
顾长安答道:“冯公公第二次来,不会只是看城。”
冯德没有绕弯。
他打开木匣,取出兵部加急公文。
“北境发现草原骑兵活动。”
“朔州各仓必须提前储粮。”
“五万石军粮期限,提前十日。”
东井旁瞬间安静。
顾长安问道:“原定三个月。”
冯德答道:“如今只剩四十九日。”
“并且第一批一万石,二十日内送至朔州北仓。”
韩岳脸色骤变。
朔州北仓。
正是孙烈与都护府控制的方向。
徐墨问道:“军粮银呢?”
冯德停顿片刻。
“兵部文书只写先行筹措。”
“待验收入仓后,按成色与损耗核发。”
赵有财忍不住说道:“先送粮,后给钱?”
冯德看了他一眼。
“军令如此。”
人群中开始出现压低的议论。
有人说朝廷见荒城有粮,便要全部拿走。
有人说五万石根本不可能。
也有人盯着刚刚入库的月泉青稞,担心今日进仓,明日便被送去朔州。
一名百姓突然喊道:“不能交!”
“这是荒城买来的粮!”
另一人跟着说道:“先保我们自己!”
情绪迅速蔓延。
韩岳让第一营站到公示台两侧,却没有让他们驱散人群。
顾长安走到粮板前。
他拿起炭笔。
在“三月以上”旁边写下四个字。
不可征用。
他对所有人说道:“荒城基础口粮、种粮和粮券对应粮,不进入五万石军粮。”
人群稍稍安静。
有人问道:“那拿什么交?”
顾长安看向冯德。
“兵部要的是五万石粮。”
“是否规定必须由荒城田里种出?”
冯德答道:“没有。”
“是否规定必须用荒城现有公粮?”
“没有。”
“只要求按期、足额、成色合格,送至指定军仓。”
顾长安点头。
“那便不是让一千人吃少一点。”
“是让荒城把五万石粮组织起来。”
孙烈站在人群外,听见这句话,冷声说道:“四十九日。”
“你就算把六千亩荒田全种满,也来不及收。”
顾长安答道:“所以不靠这一季田。”
他让徐墨把荒城现有粮食数字全部写出。
公仓可用粮。
粮券对应借粮。
种粮。
市场寄存粮。
月泉商盟粮。
再写五万石目标。
两边数字相差巨大。
荒城能够自由调度的粮,连五万石的零头都不到。
顾长安没有用一句“我自有办法”把差距遮住。
他在木板上写下三条线。
追回来的粮。
买进来的粮。
从荒城仓与道路转过去的粮。
第一条,继续追查赵家西仓、白石坡和北营虚粮。
能够确认属于军粮的,收回后计入。
第二条,向月泉、周边村镇和商队公开收粮。
不用强征。
以现银、盐、砖、工具、护送、仓储和分期契约交易。
第三条,把荒城建成转运仓。
外地粮商若愿把粮送入荒城,荒城提供公秤、验质、仓储、护送和统一向军仓交割。
赚取的不是所有粮食。
而是组织粮食流动的能力。
就在三条粮路写完后,一名南街壮汉挤到前面。
他叫马成。
修西路时做过工头。
马成指着外市方向说道:“城里商人手上还有粮。”
“先统一收进官仓。”
“等完成军令,再补钱。”
几名百姓立刻附和。
五万石太大。
他们本能地想先抓住眼前看得见的粮。
阿木尔没有争辩。
他只是让商队伙计开始收起货牌。
顾长安看见后,转头问马成:“今日把商人的粮强收了。”
“明日谁还会把粮运来?”
马成答道:“军令要紧。”
顾长安说道:“正因为军令要紧,才不能毁掉唯一能把粮带进来的信用。”
他让徐墨在进度板旁再立一条红线。
常住户基础口粮不得动。
种粮不得动。
粮券对应粮不得动。
商人寄存粮未经契约不得动。
能够计入五万石的,只有荒城公购粮、追回军粮和自愿进入军粮契约的商粮。
马成问道:“若最后差一点呢?”
顾长安答道:“最后差一点,也不能把别人寄存在荒城的粮改名成官粮。”
“今日改一次名字。”
“以后所有仓单都会变成废纸。”
外市商人没有立刻把货牌重新挂回去。
直到徐墨把四条红线写入军粮总账,并让冯德、阿木尔和两名百姓代表共同按印,他们才停止收车。
荒城要完成的不是一次抢粮。
而是一场四十九日内仍不能透支以后商路的调度。
一个百姓问道:“粮商为何相信荒城能收到兵部的钱?”
顾长安答道:“所以不能只凭兵部一句以后给钱。”
他看向冯德。
“请冯公公在公示板上见证。”
“兵部验收后的粮款,优先偿还公开军粮契约。”
“荒城不得挪作他用。”
冯德皱眉。
“本官无权替兵部改文书。”
顾长安答道:“不改。”
“只证明荒城今日如何安排。”
“若兵部最终不付,荒城的账也不会把责任推给商人。”
冯德沉默很久。
最终在见证栏按下内侍监印。
这枚印不能保证朝廷一定及时给钱。
却能证明荒城不是私下拿商人的粮去赌。
阿木尔也站出来。
“月泉商盟可以再筹两千石。”
人群一阵骚动。
阿木尔继续说道:“不是赊给荒城。”
“要有仓位、价格、期限和道路护送。”
顾长安答道:“按公开契约。”
赵有财也说道:“白杨镇以南还有六个村,手中有秋粮余存。”
“过去不敢运来,是赵家控制车马。”
“如今西路开了,南路也能派小车队。”
徐墨立刻在五万石木板旁增加四十九格。
一天一格。
每入一批粮,写来源。
每签一份契约,写交付日。
每损耗一斗,也写原因。
不是只在最后一天突然宣布成败。
冯德收起圣旨时,低声对顾长安说道:“殿下。”
“朝中有人觉得,荒城撑过七日粮期,便能再撑一次。”
顾长安看着那四十九格。
“他们不是觉得荒城能撑。”
“是觉得荒城的人还可以再被逼一点。”
冯德没有否认。
他转身离开公示台。
荒城百姓仍站在原地。
昨日,他们刚刚因为七百九十二石粮而欢呼。
今日,这个数字已经被五万石目标压得几乎看不见。
顾长安却没有擦掉它。
第一支大商队已经证明,粮可以沿一条可靠的路进入荒城。
一辆车只有十几石。
四十六辆车只有七百多石。
五万石看起来像一座山。
可山并不是一下搬走的。
它会被拆成仓位、车次、道路、契约和每一天能够完成的数字。
顾长安在四十九格上方写下新的标题。
五万石军粮进度。
第一日。
已落实七百九十二石。
尚缺四万九千二百零八石。
数字残酷得近乎可笑。
可木板刚挂好,西门送令队便带回第一份回信。
白柳镇愿售粮六百石。
条件是荒城先帮他们修通被洪水冲断的三里土路。
顾长安把回信钉在进度板下方。
“韩岳。”
“第一营留五十人守城。”
“其余人带工坊和修路队去白柳镇。”
韩岳问道:“刚打完一仗,又修路?”
顾长安答道:“五万石粮不会自己走过来。”
“我们要先把它走的路修出来。”
朝廷拿走了十日。
荒城便只能让每一条路,比过去更快地把粮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