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泉商盟的两千石青稞,在西路查验关停了一夜。
第二日天亮,第一百二十只粮袋才重新缝好。
都护府查验吏要求全部开袋。
荒城三道印、月牙桥过路印和白牌验收记录,一概不认。
每袋从上、中、下三处抓粮。
检查完以后,由商队自己换绳、补袋。
查验关只负责在新绳上盖一枚黑印。
阿木尔站在湿冷的晨风里。
“全部合格?”
查验吏答道:“暂未发现问题。”
“那为何还不放行?”
“查验费未缴。”
阿木尔指向地上的十二只破袋。
其中三只袋口被刀割得太深。
重新缝补后,装粮量已经下降。
另外九只在夜里返潮,外层青稞出现湿气。
“开袋造成的损耗算谁的?”
查验吏说道:“正常查验损耗,由粮主承担。”
“等待一夜的车夫与草料呢?”
“与查验关无关。”
阿木尔没有争吵。
他让账房把每一项损耗写下来。
查验费。
换绳费。
补袋费。
一夜草料。
车夫工钱。
三袋降重。
九袋重新晒粮。
合计已经超过正常过路费用的三倍。
查验吏看见账房落笔,冷声说道:“写这些也没用。”
阿木尔答道:“有没有用,不由你决定。”
同一日,南路、旧盐道和北营军粮路也送回记录。
四处查验关。
四种办法。
西路按粮袋收费。
南路按车辆收费。
旧盐道既收开袋费,又收护路费。
北营至朔州北仓的道路则不收费,却要求每一车重新过秤。
荒城粮袋已经在月牙桥、荒城验粮场和北营转运仓各核对过一次。
现在到朔州辖境,还要再拆。
一袋粮从农庄到北仓,最多要经过五次开袋。
第一次是来源地抽样。
第二次是荒城验粮。
第三次是异常复核。
第四次是都护府查验。
第五次是北仓入库。
每开一次袋。
封绳便要换。
袋口便多一道针脚。
粮食也多一次受潮、掺杂和散落的机会。
顾长安没有下令冲关。
也没有让商队绕行。
查验关是都护府设立的。
荒城若强行闯过,裴盛便能把所有争议变成“七皇子抗拒军务查验”。
他让四条道路分别派出两名记录人。
记录人不阻止检查。
只记录五件事。
车队到达时间。
开始查验时间。
开袋数量。
发现问题数量。
收费和损耗。
同时要求每一处查验关出具查验凭单。
查过多少。
发现什么。
谁经手。
收了多少钱。
查验吏若拒绝出凭单,也照样写入记录。
第一日傍晚,西路查验关出具第一张凭单。
上面只写:
军粮已验。
准予通行。
没有袋数。
没有粮级。
没有查验人姓名。
更没有收费金额。
徐墨把凭单贴到东井公示板。
旁边是月泉商盟的实际记录。
两千石青稞。
开袋一千九百六十四袋。
发现不合格粮零袋。
查验等待十一个时辰。
新增破袋十二只。
返潮粮九袋。
费用与损耗折合二十七石七斗粮价。
一张只有四个字结果的凭单。
背后却有几十石成本。
第二日,顾长安让工坊准备四批试验粮。
每批二十袋。
所有粮来自同一座仓。
同一批青稞。
同一日装袋。
重量、含水、杂质和封绳全部一致。
四批分别送往四处查验关。
粮袋不标试验二字。
只按正常商队货物登记。
四处记录人全程跟随。
西路判定全部合格。
南路判定两袋含水偏高。
旧盐道判定一袋杂质过多。
北营军粮路重新过秤后,少算三石二斗。
同一批粮。
四种结果。
南路两袋所谓湿粮送回荒城复验。
含水与其他粮袋没有差别。
旧盐道筛出的“杂质”,大部分是青稞本身的碎壳。
北营军粮路少掉的重量,则来自查验关使用的旧秤。
荒城标准铁锭放上去。
一百斤只显示九十六斤七两。
不是所有查验吏都在故意做假。
有的只是沿用旧秤。
有的没有统一湿粮标准。
有的把正常碎壳也算成掺杂。
可结果一样。
商队不知道一批粮究竟怎样才算合格。
也不知道下一处关口会用什么办法再查一次。
孙烈看完四份记录,问道:“你想证明都护府不能查粮?”
顾长安答道:“不是。”
“敌粮、霉粮和换袋粮都应该查。”
“我要证明的是,同一袋粮不能在四处用四套标准反复拆。”
孙烈说道:“荒城三道印也可能被伪造。”
“所以保留抽查。”
顾长安指向记录板。
“完整凭证、封绳无损的批次,只抽查。”
“来源牌缺失、封绳被动、重量差异和粮级异常的批次,扩大检查。”
“发现一处真实问题,再整车、整批复核。”
“不是所有粮都默认有罪。”
他提出三种处理方案。
第一种。
都护府承认荒城三道印。
查验关只核车数、袋数、封绳和来源编号。
每批随机抽查。
第二种。
都护府派验粮人常驻荒城主验粮场。
荒城与都护府共同盖联验印。
后续关口不再拆袋。
第三种。
四处查验关继续全部复验。
但必须统一标准、公开费用,并承担因重复开袋造成的补袋、等待和降级损失。
孙烈看完后说道:“裴盛不会选第三种。”
顾长安答道:“所以他只能解释前两种为什么不行。”
三份方案送往都护府。
裴盛当天回信。
只有两句话。
军粮查验属于都护府军务。
荒城无权干涉。
徐墨把回信也贴在公示板。
没有争论都护府是否有权。
旁边只增加一行。
请说明查验标准、收费依据与责任承担方式。
裴盛没有再回。
第三日中午,南路开始下雨。
白柳镇送来的四百石粮停在关口外。
查验棚只能容纳十辆车。
其余粮车露在雨里。
车夫用油布盖住粮袋。
风一吹,最外侧仍然进水。
南路查验吏坚持逐袋开验。
白顺问道:“下雨也要全部开?”
查验吏答道:“军令如此。”
白顺说道:“开袋以后湿了,谁收?”
“你们自行遮雨。”
“棚子只有这么大。”
“那便等雨停。”
查验吏答道:“等待期间,不得离开查验场。”
车队进退不得。
白顺拿出荒城交易契约。
粮食尚未通过都护府关口。
所有权仍属于白柳镇粮户。
荒城没有权命令他们冒雨开袋。
二十三户粮主在候车场临时商议。
最终决定停止查验。
车队退到关外三里的一座废驿站。
查验吏拦住第一辆车。
“进入查验场,未经许可不得离开。”
白顺问道:“哪一条公文写着粮主不能撤回自己的粮?”
查验吏拿不出来。
他只说这是规矩。
白顺没有冲撞。
他让粮车原地停住。
双方僵持半个时辰。
顾长安派来的记录人将时间、雨势、粮袋受潮数量和查验吏拒绝出示依据全部记下。
最终,查验关没有理由扣押尚未成交的民粮。
车队退回废驿站。
四百石粮没有进入荒城。
也没有被雨中拆袋。
白柳镇粮主愿意继续等两日。
超过两日,契约自动取消。
他们可以把粮运回镇里,或者卖给其他买家。
同一时间,月泉商盟也发来通知。
后续三千石粮暂缓进入朔州辖境。
不是荒城下令。
商盟依据等待费用条款自行停止发车。
东路七家小粮商则直接取消两批仓储预约。
旧盐道拓跋勒川的车队也停在白石坡外。
他只问荒城一句。
“查验一次要收多少,等多久?”
荒城答不出来。
因为四处关卡没有统一答案。
到第三日傍晚。
四条道路的在途粮从六千余石降到不足八百石。
查验关仍在。
却几乎没有粮车可查。
裴盛派人送来第二封文书。
荒城不得阻止商队履行军粮契约。
顾长安让徐墨取出所有暂停通知。
每一份都是粮主和商队自己签发。
暂停原因也都写得清楚。
费用未知。
时限未知。
开袋损耗无人承担。
顾长安没有命令任何车队停运。
他只是没有替查验关保证不存在的标准。
裴盛的传令人说道:“商人逐利。”
“只要荒城承担查验费,他们自然会走。”
顾长安答道:“查验费可以谈。”
“无期限等待、重复开袋和损耗责任不能用一笔钱遮住。”
“今日荒城替商人付费。”
“明日关口再加一项换袋费。”
“后日再加一次护路费。”
“没有标准,钱永远付不完。”
传令人问道:“殿下想让四处关卡全部撤掉?”
“不是。”
顾长安指向第一份方案。
“只开一次袋。”
“后面的关口查封绳、查车号、查凭证。”
“有异常再开。”
“查验可以存在。”
“重复不能成为收入。”
第四日清晨,都护府的草料车也停在西路关口。
三百黑鹰骑兵的马料来自月泉商盟另一支货队。
查验吏按照新规要求逐袋拆验。
孙烈的副将拿出军令,仍然不能免。
因为裴盛的公文写着所有经过荒城方向的粮车。
一袋不漏。
黑鹰骑兵马料在雨后返潮。
当天只送到一半。
孙烈把湿粮抓在手里,半晌没有说话。
查验关原本用来掐住荒城粮路。
如今连都护府自己的骑兵也开始承担同样成本。
查验关的军卒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逐袋拆粮。
西路一名老卒连续开袋两日。
手指被麻绳磨破。
他私下对记录人说道:“过去查粮,只抽三成。”
“发现问题再查全车。”
“裴仓曹的新令要求一袋不漏。”
记录人问道:“为什么?”
老卒摇头。
“只说荒城封印不可全信。”
“每开一袋都有经手工钱。”
查验费并不全部进入都护府官账。
其中一部分按照开袋数量发给查验人。
查得越多。
当班人员领得越多。
即使没有发现问题,仍然能够得到工钱。
这种办法原本是为了避免军卒白做额外工作。
现在却让“多开袋”本身成了收益。
顾长安没有要求取消查验人的工钱。
他在方案后增加一条。
查验人员按照车次、当值时辰与实际发现问题领取工钱。
不能只按开袋数量计算。
抽查合格的整车,查验人同样获得基本工钱。
发现真实问题、需要扩大检查的,再增加复核工钱。
否则所有查验人都会被规则推着,把每一只袋子割开。
另一个漏洞出现在破袋记录。
旧盐道查验关拆坏六只粮袋。
查验凭单却只写两只。
商队要求复核时,查验吏说另外四只原本便有裂口。
荒城记录人取出入关前的封绳图和桥运记录。
四只粮袋进入关口时,袋面、针脚与封绳完整。
查验吏无法继续否认。
可他也没有权限赔付。
损失只能先挂在争议账。
顾长安因此要求每批粮入关前,由粮主与关口共同查看明显破损。
原有破袋先挂黄绳。
查验后新增破袋挂红绳。
不需要为每只粮袋画图。
只要把争议发生前后分开。
查验关若不愿共同确认,记录人便在入口公开拍板计数,由两名车夫和一名军卒见证。
这不是为了把每一根断线都变成官司。
而是让“本来就坏了”不再成为所有损耗的万能解释。
查验造成的另一项损失,原本没有任何人计算。
粮车停在关口时,谁负责看守?
西路两千石青稞等待一夜。
商队车夫轮流守车。
查验军卒只守关门,不守粮。
夜里有人割开一只草料袋。
丢失的不是军粮。
只是两斗马料。
可双方都说不归自己负责。
阿木尔最终自己承担。
因为没有一张文书写明,车辆进入查验场以后,保管责任是否转移。
顾长安在方案中又加一栏。
进入查验场但尚未开始检查,货物仍由粮主看守。
查验关要求车夫离开车辆、统一停放或扣留粮车时,关口承担保管责任。
查验结束、凭单交还后,责任重新回到粮主。
夜间扣车必须登记车区、守夜人和交接时间。
发生失窃,先查责任时段。
不能所有人都站在粮车旁边,却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负责。
关口若没有足够守卫,可以不接收超过场地容量的车辆。
在入口外排队的车,仍由车主自行看守。
这条规定也迫使四处查验关公布每日最大接收量。
过去所有车辆都被叫进场内,再让人无限等待。
如今场内满了,后来的车可以留在有草料、有遮雨棚的候车点。
至少不会被一张“已经进入查验”的命令困在没有水、没有火和没有守卫的空地上。
第五日,朔州北仓发来急信。
荒城完成五万石以后,后续正常商粮仍要进入北仓淘换与守军补给。
最近三日,北仓入粮下降七成。
已有两处营堡的下一批补给推迟。
钱主事在信中没有替荒城说话。
只写实际数字。
缺多少粮。
还能撑几日。
哪一批车停在哪座关。
都护府可以忽略商人的抱怨。
很难忽略自己军仓的入库量。
当天下午,裴盛终于同意派人到荒城商议。
条件是顾长安先恢复商队通行。
顾长安没有答应。
“商队不是荒城军卒。”
“我没有权命令他们进入一处收费、时限和损耗都不清楚的关口。”
“先把规则写清。”
“愿意走的人自然会走。”
裴盛派来的书吏冷声说道:“殿下是在用商人逼都护府。”
顾长安答道:“不是我让路空了。”
“是每一辆车都算清了,走这条路会损失多少。”
东井公示板上。
四条道路的查验记录已经写满。
总等待时辰。
开袋次数。
实际查出问题粮。
查验费用。
新增破袋。
返潮与降级粮。
所有数字加起来。
五日内,四处查验关真正查出的问题粮只有七袋。
却开过四千余只粮袋。
造成的等待和损耗,超过七十石粮价。
裴盛可以继续坚持每一袋都拆。
可从第六日开始。
四条道路将没有一支完整粮队进入查验场。
查验关挡住的已经不只是荒城。
而是所有还愿意沿这些道路做生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