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清晨，四处查验关前只剩十三辆车。
其中五辆运盐。
三辆运木料。
两辆是空车。
真正装粮的只有三辆。
查验军卒坐在棚下。
面前摆着新磨的开袋刀。
一整上午，没有一只粮袋送到刀口前。
西路查验关昨日还能收十几两费用。
今日连军卒的午饭都要从都护府临时送来。
裴盛在午后抵达荒城。
他没有带空车。
只带了四处查验关的负责人和八名书吏。
孙烈也来了。
三百黑鹰骑兵的马料仍有一半停在关外。
两匹战马已经改吃掺着草根的旧料。
东井公示台前摆着四份查验记录。
裴盛没有看。
“七殿下。”
“查验关可以减少开袋数量。”
“但荒城必须保证，所有经过的粮食没有敌粮、霉粮和换袋。”
顾长安问道：“由谁保证？”
裴盛说道：“自然是荒城。”
“若一批粮在北仓发现问题呢？”
“荒城负责。”
“若问题发生在查验关重新换绳以后呢？”
裴盛没有立即回答。
顾长安把月泉商盟十二只破袋记录推到他面前。
粮食进入查验关时，三道印完整。
离开时换过封绳。
其中九袋返潮。
如果荒城对最终结果全部负责，查验关便可以继续拆袋，却不承担任何后果。
裴盛说道：“既然不愿担保，便只能逐袋查验。”
顾长安答道：“不是没人负责。”
“是谁经手哪一步，谁负责哪一步。”
“荒城负责荒城验收。”
“查验关负责关口复核。”
“北仓负责入库。”
“每一步都要在同一张验单上留下结果。”
他让徐墨展开一张新验单。
纸张比普通凭单长一倍。
左侧是粮食来源。
中间是道路节点与荒城验收。
右侧留给都护府查验和北仓签收。
同一批粮不再有四张彼此不认识的纸。
每到一处，只增加本处记录。
车数。
袋数。
封绳状态。
抽查数量。
发现问题。
新增破损。
收费与经手人。
前一处写过的内容，后一处不能抄一遍便当成新检查。
必须写自己实际做了什么。
裴盛翻看验单。
“荒城掌握前半张。”
“想怎么写都行。”
顾长安说道：“都护府可以派人常驻荒城验粮场。”
裴盛抬起眼。
“由都护府验粮人参与抽样、看秤和盖联验印。”
“荒城不得拒绝正常复核。”
“同样。”
“都护府派驻人不能独自改变粮级，也不能扣押粮食。”
“一方有异议，粮食进入争议区。”
“由第三名轮值验粮人复查。”
裴盛问道：“第三人是谁？”
“北仓验粮员、粮商推举代表与朔州其他仓吏轮换。”
顾长安答道：“不能永远只由荒城的人。”
“也不能永远只由裴大人的人。”
东井旁围观的粮商没有出声。
他们最关心的不是谁占上风。
是明日粮车能不能走。
孙烈拿起验单。
“关口还查不查？”
“查。”
顾长安答道：“先查封绳、袋数、车号和联验印。”
“每批随机抽一成。”
“十袋以下至少抽一袋。”
“一百袋以上，首批抽十袋，后续按风险调整。”
“发现一袋轻微问题，扩大到对应车辆。”
“发现霉粮、掺假、封号不符或来源伪造，扩大到整批。”
裴盛说道：“抽查可能漏掉问题。”
“逐袋也会漏。”
顾长安指向同批试验粮记录。
“四处全查，结果仍然不一样。”
“查得多，不等于查得准。”
他提出当场试验。
月泉商盟愿意送一百袋粮进入荒城。
都护府、荒城和商队共同看着。
先按新办法完成联验。
再从一百袋中抽出二十袋，由四处关口负责人分别检查。
若联验明显漏过问题，荒城承担试验损失。
若四处结果仍然不同，先统一标准，再谈逐袋查验。
裴盛没有拒绝。
当日下午，一百袋青稞进入西门验粮场。
来源牌完整。
月牙桥过路印清楚。
荒城验粮人先检查车数与袋数。
随后把一百支编号竹签放进木箱。
月泉商盟抽三支。
都护府抽三支。
荒城抽三支。
围观粮商代表抽一支。
十个号码对应十只粮袋。
没有人能提前把好粮摆到抽查位置。
十袋粮从上、中、下三处取样。
九袋干燥。
一袋重量比来源记录少了三斤。
袋面没有破口。
封绳也完整。
裴盛立刻说道：“荒城验收有问题。”
徐墨没有辩解。
他查对应车号。
这只粮袋在月牙桥西岸转运时，曾经更换外层麻袋。
节点册记录旧袋破损。
内袋与来源牌保留。
可桥东复秤时，书吏把整车重量抄成了上一辆车的数字。
不是粮被偷。
是记录抄错。
按照新规则，问题只涉及这一辆车。
同车十二袋扩大复核。
实际重量全部重新登记。
书吏错误写入更正栏。
没有把其余八十八袋全部拆开。
裴盛问道：“若少的三斤不是抄错，而是途中被人拿走呢？”
顾长安答道：“所以要查节点记录和同车重量。”
“查清以后再决定范围。”
“不是看见一处差异，先把一百袋全割开。”
十袋抽查完成。
一袋记录异常。
粮食本身没有霉变或掺杂。
随后四处查验负责人分别检查另外二十袋。
这一次，他们先使用同一套标准。
干粮含水如何判断。
正常碎壳比例多少。
什么程度属于破袋。
过秤允许误差多少。
标准全部写在桌前。
二十袋结果终于一致。
十九袋白牌。
一袋袋口旧针脚松动。
粮食没有问题。
重新加封后可以通行。
旧盐道查验负责人看着结果。
“过去没有统一标准。”
“我们只能按各处习惯查。”
顾长安答道：“所以今日先定标准。”
“不是先找替罪的人。”
裴盛仍然不肯完全承认荒城三道印。
他提出联验印必须有都护府派驻人的一半印纹。
印分两块。
荒城保管左印。
都护府保管右印。
两块同时盖下，才形成完整图案。
顾长安同意。
但增加两条。
派驻人无正当理由拒绝盖印，必须在验单上写明异议。
不能只说“上面不同意”。
若异议经复核不成立，等待费用由查验专账承担。
同样。
荒城验粮人若试图压下真实问题，由荒城验粮保证金承担损失。
双方都不能靠不盖印无限拖延。
查验费用也重新计算。
逐袋开验时，费用来自开袋、换绳和人力。
改为抽查后，不再按袋收取。
每车收固定基础查验费。
发生异常扩大检查，新增费用按实际项目列出。
若最终证明问题不存在，扩大检查费用不能由粮主承担。
四处关卡收费统一。
西路不能再按袋。
南路不能按车之外另收棚费。
旧盐道护路费与查验费分开。
北营军粮路的复秤也必须使用校验过的标准秤。
所有费用在关口入口公示。
没有写在板上的项目，不得临时增加。
查验军卒的工钱不再与开袋数量绑定。
按照当值时辰、车次和发现真实异常计算。
老卒听见这一条时，低头看了看磨破的手指。
他没有反对。
逐袋开粮并没有让他更安全。
只让他在雨里多割几千根麻绳。
裴盛问道：“若商队仍然不走呢？”
阿木尔从人群后走出。
“规则写清。”
“月泉商盟明日恢复发车。”
白顺也说道：“南路四百石粮，先走一百石试验。”
拓跋勒川没有到荒城。
只让人送来一句话。
旧盐道先放二十辆车。
没有无条件恢复全部运输。
商人先看第一批能不能按照新规则真正通过。
裴盛接受十五日试行。
不是永久承认。
十五日内，四条粮路共用联验单。
查验关按照统一标准抽查。
十五日后，根据查出问题数量、等待时间和损耗重新决定。
文书当场写成三份。
都护府一份。
荒城一份。
粮商代表一份。
裴盛在都护府栏按印。
顾长安没有把这当成胜利。
试行若被关口故意拖延。
三份文书也只是三张纸。
联验单并没有只解决粮袋。
它也重新划分了保管责任。
粮车进入关口前，由粮主负责。
关口要求停入封闭查验区后，由当值查验组负责夜间看守。
查验完成、凭单交还车夫时，责任重新转回。
每次交接都写时辰。
不再使用“夜里不知道谁当值”这种说法。
第一批试行车队通过西路后，当夜便发生一次争议。
一只装着修车铁件的木箱少了两件铁箍。
铁箍不是粮食。
原本不在粮食查验范围。
车夫认定箱子进入封闭查验区后才被打开。
查验军卒则说，铁件箱没有交给他们登记。
联验单上只记录粮袋。
最终查验入口的车辆总表解决了争议。
木箱入场时封绳已经断裂。
车夫曾临时打开取出一根木楔，却没有重新登记。
铁箍无法证明是在关内丢失。
损失由车主承担。
可查验关也因此增加非粮货物封存栏。
粮车上若有盐、铁件、布匹或私人行李，进入封闭区前必须决定。
随车登记。
或由车主带出。
不能让一辆车的粮食有完整记录，其他货物却继续停在责任之外。
十五日试行文书还设置提前复议条件。
任何一条道路连续三批出现来源伪造、霉粮或重大重量差异，都护府可以提高抽查比例。
任何一处关口连续三批无故超过公示等待时限，粮商代表可以要求减少接车量或更换当值负责人。
荒城联验场若连续出现漏验，同样暂停对应验粮人的签字权。
试行不是把三道印变成永远正确的护身符。
也不是让关口从此只能点头放行。
双方都能根据真实异常提高检查。
却不能因为一句怀疑，重新回到所有粮袋全部割开的旧办法。
第二日清晨，月泉商盟第一批三十辆粮车进入西路查验关。
查验吏先核对联验单。
车数三十。
粮袋四百八十二。
封绳完整。
抽签抽出四十九袋。
其中四十八袋合格。
一袋底部出现潮气。
查验吏没有放行整车。
也没有扣下整批。
同车十六袋进入复核棚。
发现只有两袋受潮。
原因是车板上一只水桶夜间漏水。
两袋改挂黄牌。
其余粮食重新封好。
等待一刻又两分。
费用写在验单上。
商队当场缴纳。
没有新增破袋。
没有不明收费。
三十辆车通过后，西路关口敲响放行梆。
这是查验关设立以来，第一次有完整粮队在一个时辰内通过。
南路一百石试验粮也在午前放行。
旧盐道二十辆车中，一辆来源牌断口不符。
查验关按规则冻结该车。
其余十九辆继续走。
后续查明，那辆车途中换过牌。
并非伪造来源。
是车夫把两只同批粮袋的木牌挂反。
更正后重新通行。
规则确实查出了问题。
却没有让十九辆正常车陪着一起停一天。
第三日，北营军粮路的标准秤校验完成。
旧秤少算问题写入关口记录。
此前被少算的三批粮重新核对。
多扣重量进入争议账。
不能直接补进已完成的五万石任务。
却要在后续北仓结算中返还粮主。
四条粮路逐渐恢复。
第一日通过粮车六十七辆。
第二日一百三十四辆。
第三日超过两百辆。
北仓入粮恢复到查验关设立前的八成。
黑鹰骑兵马料也在第三日补齐。
孙烈看着重新装满的草料仓。
“裴盛不会就此罢手。”
顾长安答道：“十五日以后，他仍然可以要求修改。”
“但不能再假装逐袋拆验没有代价。”
联验板公布以后，荒城没有把等待费用全部取消。
等待本身并不总是错误。
前一批粮发现霉变。
道路突然断裂。
暴雨需要暂停开袋。
这些情况下，车辆确实只能等。
新的规则只要求说明为什么等、预计等多久、谁承担对应费用。
粮主可以接受。
也可以按照契约撤回粮食。
不能把所有等待都称作阻挠。
也不能把所有等待都说成军务必须。
每一次停下，都要有具体原因、责任人和结束条件，也要让排在后面的车夫提前知道，而不是到了关口才被一句军务拖住。
第五日，联验板公布第一轮数据。
共通行粮食三千六百余石。
抽查粮袋三百九十一只。
发现受潮粮五袋。
封号错误两袋。
来源记录缺失一车。
新增破袋一只。
平均等待时间从十一个时辰降到不足半个时辰。
查验费用下降七成。
真正发现的问题反而比过去更多。
过去查验四千余袋只记七袋问题。
现在抽查不到四百袋，已经留下八项具体异常。
不是因为粮突然变差。
是统一标准以后，查验结果终于能够被记录和比较。
裴盛派来的书吏看完数据，没有说话。
他把副本带回都护府。
东井旁的粮商则开始恢复下一批仓位预约。
荒城没有撤掉查验关。
也没有取得朔州道路的控制权。
它只让四条道路开始共同承认一张验单。
一袋粮不必在每一处重新证明自己是谁。
十五日试行的第七日，京城回奏尚未到。
春种仓却送来新的红牌报告。
不是仓顶漏雨。
也不是种粮发热。
陆小满重新核对来年耕地图后发现。
荒城已经确认能够播种的土地达到六千八百余亩。
现有东渠、西渠和井水，在枯水期最多只能稳定灌溉三千九百亩。
剩下近三千亩地，就算种子全部下地，也可能在第一场旱风中枯死。
徐墨把灌溉缺口写上新木板。
春种仓有粮。
道路已经通。
第一营也能护送农具与人。
可水不够。
顾长安看着那块板。
五万石军粮证明荒城能够从外面把粮运进来。
接下来的九十日。
荒城必须证明，自己也能从土地里把粮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