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骑手走到荒城外哨三十步外便停了下来。
他没有带弓，腰间的短刀也连鞘摘下，放在自己脚边，然后举起双手，用并不算熟练的官话喊道：“我们不是来打城。我们要水，也要换粮。”
外哨没有因为这句话便把人放进来。第一营按照第八十一章刚挂出的黄牌规则，让对方原地等待，再派一名会草原话的商旅和两名军卒上前确认身份。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传回北门：来人名叫乌图，是北边青鹿部的牧队头领之一，十五里外那三支南下队伍并非同一个部落，只是因为北方几处浅泉连续干涸，被迫沿同一条水路往南走。
阿木尔赶到北门时，只看了一眼乌图随身带来的灰白布条，便说道：“青鹿部的旧旗。红边黑底那支不是他们，是迁途中临时合队的护骑旗。几个小部落一起走远路时，有时会把能打的人集中在外圈。”
韩岳问道：“两千多骑手也只是护骑？”
阿木尔没有替对方美化：“两千骑拿起弓就是两千骑。今天护家眷，明天也可以打仗。但有家眷、羊群、帐车跟着，和一支准备攻城的骑军走法不一样。”
顾长安没有让乌图直接进城，而是在三里旧塘外搭了一张临时谈判棚。荒城一方过去的只有顾长安、韩岳、阿木尔、水工和两名登记人，第一营在五十步外警戒。乌图可以再带两人，所有武器留在棚外。这个安排既没有把对方当犯人搜身，也没有让十几名骑手带刀站到顾长安面前。
乌图坐下后第一句话仍然是水。他说北面的浅泉比往年早干了二十多日，最北一支牧队已经死了几十头羊。三支队伍如今合计约九百多帐口，老人孩子不少，牛马羊超过一万头。能够骑马持弓的成年男人大约两千，但真正有完整甲具的不到三百。其余人手里的弓更多用于放牧和防狼。
登记人听到“一万头牲畜”时，笔都停了一下。荒城前一日算过，北侧旧塘和牲畜槽在不挤压居民、田地和病棚用水的前提下，短时只能承受数百匹大牲畜。即使把羊折算得再低，一万头也远远超出荒城的接待能力。
顾长安没有绕弯：“荒城给不了一万头牲畜的水。”
乌图的脸立刻沉下来：“我们可以付钱。皮、羊、马，都能换。”
“不是价钱。”顾长安说道，“是没有那么多水。你把整个荒城买下来，井也不会因此多冒一股。”
阿木尔把这句话换成草原话又说了一遍。乌图听完没有发火，只低头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出三条线。他说三支队伍并不一定都要靠近荒城。只要能找到两处稳定水点，他们可以分开走。真正需要进荒城的只有换粮、换盐和买药的人，其余牧群宁可在外面停。
这正是顾长安要听的内容。问题从“要不要让几千人进城”变成了“哪些人需要靠近、哪些牲畜能在哪里喝水、能停多久”。水工把北路三处旧水点的记录带上。三里旧塘能短时接待一批牲畜；更北十五里处的旧井水量小，只够人和少量马；真正能分担大群牲畜的，本该是再北一些的石盆泉，可那处泉已经连续数日没有登记。
乌图听到石盆泉，立刻说道：“泉不是完全干了。水还在，只是不往盆里流。”
韩岳看向他：“你去过？”
乌图点头：“两日前。泉眼周围全是烂泥，下面的石槽塌了一半。有人往下挖过，想把水引出来，后来水反而从碎石下面走了。”
这条信息与孙烈外哨看到的情况对上了。北路并不是所有水源都消失，其中至少一处可能是被错误开挖后改了水路。如果石盆泉还能恢复，三支牧队就不必全部压到荒城北门。
顾长安没有当场承诺“荒城替你们修”。他先问三件事：“第一，修泉时你们出多少人；第二，修好以后，三支队伍是否按荒城给出的饮水顺序分批使用；第三，带武器的人能不能停在规定线外，不以整队骑兵靠近水点和荒城。”
乌图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们可以出两百人。水按三支队伍轮，但羊群不能等太久。武器不可能全交给你们，草原上没有人让自己的护骑空手。”
“没人要你们把弓交给荒城。”顾长安说道，“我只要求大队靠近水点时，弓不张、箭不在弦，成队骑手不进入三里线。进城交易的人不超过五十，武器留在外场。若有人拔刀抢水、冲线或攻击外哨，荒城按敌情处理。”
阿木尔把规则翻过去以后，乌图反问：“如果荒城的人先抢我们的马呢？”
韩岳开口：“同样处理。第一营不替商人抢马，也不替居民扣你们的货。交易有价，争议进外场复核。”
乌图第一次仔细看了韩岳一眼。他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要求回去与另外两支队伍的头领商量。顾长安同意，却先给出临时水安排：当日只开放三里旧塘，优先人饮，其次拉车和驮载牲畜，再按队轮到其他牧畜。每支队伍先报人数和牲畜数，不报数便不排水轮。
这一条很快引出第一个冲突。乌图报数时说青鹿部有马六百余、牛二百余、羊三千多，另一支牧队却只报“羊数不清”。登记人拒绝给出整队水时，那边一名年轻骑手当场骂荒城拿水卡人。
阿木尔没有帮荒城说话，他直接对那名骑手说道：“你连自己有多少羊都不肯说，荒城拿什么给你排水？靠看你脸色猜？”
年轻骑手还想争，乌图把他喝住。最后三支队伍用了两个时辰重新清点，数字不可能精确到每一只羊，却至少按百头区间报出。水工据此做了第一版轮水表。青鹿部因为帐车和老人更多，第一轮先取人饮和驮马水；第二支羊群最大，安排在旧塘补水最快的午后；第三支护骑比例高、牲畜反而少，排到最后，却允许先给伤马和拉伤员的马取水。
这套顺序没有让所有人满意，但它至少解释得出来。人优先，不是某一部优先；伤畜和运输牲畜优先，也不是看谁的刀多。三支队伍若在轮水时自己打起来，荒城立即停该队下一轮，重新分开。
第一轮饮水真正开始后，荒城又发现“报数”本身还不够。羊群一旦集中到塘边，会把坡脚踩烂，最前面的喝完不走，后面的继续往前挤，水槽很快便会变成泥槽。水工于是用麻绳和木桩划出三段等候区，每批只放固定数量牲畜靠近水槽，喝完便从另一侧退出。草原牧人一开始嫌这种走法慢，真正试了一轮以后才发现，牲畜不再互相挤压，反而比一股脑冲上去更快。
乌图看见后问：“你们连羊怎么喝水也要管？”
水工周庆答道：“不管羊，只管这口塘别被一下午踩没。”
为了避免北门市场被一下冲乱，赵有财在三里线内侧另设临时外市。第一日只允许十个摊位：粮、盐、药、修车、铁件、布、陶器各有限额，其余商人轮次进入。草原一方也不能把几千张皮子一口气倒进城里压价，每批货先登记，再由双方自己议价。荒城只公布当日普通市场参考价和称量标准，不替任何一边强买强卖。
有盐商第一个反对：“他们若在外市直接换盐，城里铺子的生意怎么办？”
赵有财反问：“你可以去外市摆摊。”
盐商说道：“还要排号。”
“所有人都排。”
“我是荒城老商户。”
赵有财看着他：“羊不会因为你是老商户就少渴一点。”
这场争执最后没有惊动顾长安。外市第一日下午开张时，最先成交的反而不是盐，而是修车木料。草原帐车一路南下，车轴坏得比粮袋快。荒城木工收了两张皮和一小袋奶干，替对方换了一根车轴。紧接着医棚在外市边搭起简易诊棚，只收真正需要进城进一步治疗的人，普通擦伤、牲畜踢伤和腹泻先在外面处理。
沈青禾明确要求，外来牧队饮水和城内饮水工具分开，三里旧塘也不允许人和牲畜直接同时下水。水工临时挖了两条短槽，一边给人取水，一边引到牲畜槽。人饮水从上口取，牲畜在下口，不让几千只羊把整个塘边踩成泥坑。
当日下午就有人试图钻空子。一名荒城商贩把两桶城内北井水拉到外市，高价卖给牧民，说是“城里净水，比旧塘水好”。买卖本身不违法，问题在于那两桶水来自居民基础取水份额。水务组查到车号后，直接追回当天多领部分，并暂停商贩三日北井商业取水资格。荒城允许他卖水，却只能从商业水额、合法自取水源或外市专用水里卖，不能把居民基础份额变成自己倒手的货。
乌图看完整个处理，问阿木尔：“他们连自己人的水也这样查？”
阿木尔答道：“所以我才说，你最好别试着跟他们在木板上撒谎。”
第二日清晨，乌图带回三支队伍共同答复。他们同意修石盆泉，出二百名劳力，荒城负责测水路、确定结构和提供少量木铁工具；修好以后泉水不归任何一支队伍独占，按实际水量轮用。三里停留线也接受，但要求荒城保证若附近出现抢掠者，第一营不能以“你们不是荒城人”为由袖手旁观。
韩岳没有答应替三支队伍承担全部护卫，只说道：“荒城辖路和外市范围内，发现抢掠按路务与治安处理。出了荒城警戒线，是你们自己的护骑责任。若需要共同护路，另立任务、人数和期限。”
乌图接受了。双方没有盟誓，也没有喝什么象征友谊的酒，只在一张临时协作页上按下各自手印和印记。纸上写的不是“永不为敌”，而是更现实的几件事：修泉、分水、停留线、交易、争议和撤离。
顾长安又要求加上“终止条件”。若石盆泉七日内无法恢复到最低水量，三支牧队必须按新的水路方案继续分散，不得因为已经出过修泉工便要求荒城无限供水；若荒城临时外市连续出现三次持械冲突，也要缩小入场人数重新评估。协作可以开始，也必须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停下来重算。
周惟正看过副本后，没有评价这是不是“与草原结盟”。他只问：“荒城出了多少？”
徐墨答道：“水工十二人，桥路工八人，第一营护卫二十人，工具按借用登记。草原三支队伍合计出工二百人，自带大部分木料、绳索和牲畜运输。修泉若成功，后续日常维护由使用各方按轮次出工。”
周惟正点头：“那就别把二百人的工写成荒城功劳。”
顾长安说道：“也别把二十人的技术与工具写成免费施舍。”
这句话被原样写进协作账。谁出什么，谁承担什么，修好以后谁负责哪一轮维护，都留在同一页上。以后若石盆泉再次塌了，不能三支牧队都说“这是荒城修的”，荒城也不能说“水在草原那边，与我无关”。
修泉队真正出发前，韩岳还做了一次人数与工具复核。二十名第一营护卫只带任务刀、盾和两张备用弓，不带攻城器械；水工带水尺、木桩、锹镐和借用编号；草原劳力自带牲畜和大部分粗工具。每一样东西都有归还或损耗记录，避免修完泉以后，连谁丢了一把铁镐都变成新的争执。
顾长安还让外市把未来三日的粮、盐和药材最大交易量先写出来。不是限制草原人买，而是防止商号趁突然多出几千名买家，把城内正常供应全部倒到外市。外市可以繁荣，城内基本供应不能因此被掏空。超过日常交易上限的大宗买卖，要提前登记交货时间，让商号自己从下一批货源补，不得直接从居民基础份额里抽。
乌图看完这些安排，只说了一句：“你们这座城，什么都要先算。”
顾长安没有否认。荒城如今能拿出来谈判的最大本钱，本来就不是兵比别人多，而是知道自己的水、粮、路和刀各自究竟能撑到哪里。
阿木尔笑了笑：“不算的话，最后通常就只剩刀能说话。”
当日下午，修泉队准备出发。荒城出水工十二人、桥路工八人、第一营护卫二十人，孙烈带六名熟路骑兵，草原三支队伍各出六七十名劳力。阿木尔也要去。
顾长安问他：“你去做什么？”
阿木尔笑道：“你们会看水，他们会看草。我至少能保证有人骂人的时候，你们知道是在骂水沟，还是准备拔刀。”
顾长安没有拦。
队伍出发前，孙烈把北路旧图重新摊开。石盆泉距离荒城二十余里，如果真能修回，三支牧队便能至少有一半不必继续南压。可图上还有一个问题：石盆泉旁边标着一枚很旧的军马饮水记号。
那处泉，过去很可能属于朔州军马道。
如果只是旧记号，修完便用。
如果都护府仍把它列在军用水点册里，几千名牧民一起使用，就可能不是荒城单方面能决定的事。
孙烈收起地图，说道：“先去看泉还活不活。”
顾长安点头。
北门外的问题已经从“来了一支陌生骑队”，变成了“能不能让几千人和上万头牲畜不要为了同一口水靠近荒城”。
先把水修回来。
刀才不必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