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德带来的内廷车马一共十二辆，没有仪仗，也没有宣旨锣鼓。真正让荒城人不安的，不是车多，而是它们来得太早。顾长安距离奉旨离城明明还有十日，接人的队伍却已经停在南门外，像是有人提前把“回京”两个字摆到了所有人眼前。
南门值守没有因为来的是冯德便直接放行。两辆乘车先登记进城，行李车和空车留在候车区，随行护卫的人数、武器和物资也一一记册。冯德坐在车里等了半刻，掀帘时没有发火，只对身边小太监说道：“咱家上次来时，荒城还没这么多规矩。如今连咱家也要排队了。”
陈石正负责南门值守。他把登记木牌递过去，说道：“冯公公，城内南街正在修排水，十二辆车一起进去会堵路。两辆乘车先行，其余按候车号进。”
冯德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陈石。”
“以前在哪当兵？”
“没当过。”陈石答道，“五年前来的荒城，现在是第一营临籍。”
冯德没有再问。真正进城以后，他沿路看见的东西比上次更多。东井旁的户册板、新片区的水点、候车场分流牌、第一营值守表，还有几块写着“主责不在，由次责接手”的交接木板。它们都不华丽，却把这座过去连城门都快塌掉的荒城弄得越来越像一座真正有人管理的地方。
顾长安在城务厅见到冯德，没有先问是不是皇帝催他提前走，而是先看内廷送来的行程副本。日期没有变，仍是十日后离城。冯德提前抵达，只负责检查沿途护送、回京路线和必须携带的文书，确保期限一到，顾长安不会再拿“荒城事务未结”多留一天。
冯德把文书放下，说道：“陛下这次把话堵得很死。七殿下若再想多留一日，咱家都不好替您传口信。”
顾长安答道：“我没准备多留。”
冯德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荒城如今越做越大，顾长安会比上次更不愿走。可眼前这个人看完日期，只问回京需要带哪几册副本。
“军粮总账一份，春耕与试垦副册一份，第一营临籍与军务边界一份，周大人的巡察正式副本由他自带。”冯德说道，“陛下另外点名要看荒城公共账和交接总册。”
顾长安点头：“原册不带，抄核验副本。”
冯德皱眉：“原册更有分量。”
“原册要留在荒城继续用。”顾长安说道，“我回京是复命，不是把荒城的记忆一起搬走。朝廷要看，就带副本、关键原页拓抄和印记样本。”
冯德没继续争，又问：“城印呢？”
顾长安把重新整理后的城印权限册推过去。城印留在荒城，双锁印匣也留在荒城。日常事项已经不依赖城印，真正必须用印的重大城务，则由交接册规定的城务议定程序处理。顾长安回京以后，不会把城印挂在自己的行李车上。
冯德说道：“按旧例，皇子主城，印随主官。”
顾长安答道：“可我回京不是换任新的荒城城主。把印带走，荒城以后遇到真正需要用印的事，只能千里送文书等我，那前面的交接全白做。”
周惟正也在厅中。他说道：“城印现在是荒城城务公印，不是七皇子私印。巡察副本里已经写了保管和使用边界。后续是否由朝廷正式确认，是中枢的事；在新令下来前，留城比随人进京更合理。”
冯德把这一项记进随行册，没有再反驳。他此行本来就不是接管荒城，而是确保顾长安按时走。只要所有可能被用作拖延理由的事情都提前看清，他便算完成差事。
真正麻烦的是行李。内廷十二辆车中有三辆空车，原本准备装顾长安在荒城积下的东西。结果清到午时，私人物品只装了不到半辆：几身旧衣、两箱书、一只测绳盒、几张私人草图，还有沈青禾替他整理的常用药。
剩下那些看起来最像“七皇子常用之物”的东西，全被划回公共资产。测水木槽归水务组，长尺归桥路组，备用文书箱归城务厅，连顾长安屋里那张大桌也是工坊账上做的公共议事桌。
冯德看着清单，忍不住说道：“殿下在荒城这些时日，就攒下这点家底？”
顾长安答道：“我又不是来开铺子的。”
冯德笑了一声，却没再开玩笑。那些东西本来就从公共工料里出，只是平日摆在顾长安身边用得多。若临走时一句“殿下常用”，便都装车带走，荒城以后又要花钱重做一遍。许多地方交接出问题，最容易丢的偏偏不是大印大账，而是这种没人觉得值多少钱的小东西。
下午，冯德检查回京护送名单。内廷原案安排一百名护卫、二十名随从和八辆物资车。荒城第一营正式临籍却只有四十人，大部分还在守城门、粮仓和机动岗。冯德按宫中习惯说道：“内廷已经带来六十护卫，荒城再出四十，正好百人。”
韩岳直接摇头：“第一营不能出四十。”
冯德看向他：“这是护送皇子回京。”
韩岳答道：“正因为殿下要离开，荒城更不能在同一天把正式临籍抽空。按最低守备线，第一营最多出八人，只护送到朔州驿界，然后由内廷接全程。”
冯德转向顾长安：“殿下怎么说？”
顾长安说道：“按营务册。”
“八个人够不够护你？”
“路上的安全由内廷护卫和沿途驿防负责。”顾长安答道，“第一营不是我的亲卫。让他们跟我走一千里，本身就超出荒城守备职责。”
于是回京行程页写得清清楚楚：第一营出八人，任务只到朔州驿界，武器、期限、草料和返程日期全部编号。韩岳本人不随行，他留在荒城继续主持第一营交接。
这个消息传出去以后，来东井问问题的人一拨接一拨。赵满问正式户会不会因为顾长安走重新审核，徐墨回答不会；陈嫂问她那七亩试垦地会不会换个人就收走，陆小满把收回条件和补偿页指给她看；盐商问北路外市还开不开，赵有财说看商队数量和水量，不看七皇子在不在城里。
人们问的都是“殿下走后会不会变”，真正回答他们的，却越来越不是顾长安。
冯德站在东井旁听了一下午，最后低声对周惟正说道：“难怪陛下非让他回去。”
周惟正问：“公公这话什么意思？”
冯德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道：“一个皇子会打仗、会修沟，京里未必有人怕。可他若能把一个地方做成换个人也能继续走，想的人自然会多。”
这句话没有传到顾长安耳边。
顾长安此时正在删最后十日的任务板。所有人临时塞进来的“殿下走前必须完成”，被他划掉一半。第三批过渡屋继续按工期建，不准为了送他走昼夜赶工；旧居民统一换册仍按六十日计划推进；北泉长期维护交给水务与北路协作册；黑水堡旧案若十日内没有新证据，照样以未结状态交接。
顾长安对徐墨说道：“离城不是结算日。不能因为我要走，就把未完的事硬写成完成。”
徐墨点头，又递来一份刚送到的申请。
新片区和旧南街共同提出，希望在北三区设第二个固定公共粮点。新片区人口已经增加，去南街粮点太远；旧南街几家私人粮铺却认为，公共粮点继续向北扩，会挤压他们的生意。两边都有实际理由，而且涉及长期公共支出、市场布局和片区公平，正好达到必须进入城务议定的条件。
徐墨说道：“按交接册，明日上午开城务议定。”
顾长安看完文书：“我不参加表决。”
徐墨愣了一下：“殿下还在城里。”
“所以正好。”顾长安把申请还给他，“我坐旁边听。”
当晚，冯德又发现一个细节。城务议定名单里没有写顾长安，而是粮仓、公共账、南街商户、新片区户代表、道路组和一名轮值复核人。城印若最终需要使用，也必须等议定完成、异议公示后才进入用印程序。
冯德问道：“七殿下连这一件也不定？”
顾长安答道：“我若每次都在最后说一句‘按我的意思’，他们永远学不会真正承担结果。”
“可若他们定错呢？”
“错了就留下记录，再改。”顾长安说道，“我也不是每次都对。”
冯德听完没有再说什么。对宫里的人而言，这句话甚至比荒城那些奇怪的水约、粮册、城印边界更难理解。权力到了手里，大多数人想的是怎么握紧；顾长安却在回京前十日，反复测试别人能不能在他不伸手的时候继续做决定。
傍晚以前，又冒出一件更不像公事、却同样需要处理的事。
城里开始有人准备给顾长安送行。最先来的是陈嫂，她带了一小袋今年刚磨出来的粟面；许婆婆拿来两双自己缝的厚袜；赵满和几名新户则凑了半车柴，说回京路上天冷，总得有东西烧。东西都不贵，可东井一开头，后面很快有人跟着送，甚至有商号直接写来一张“七殿下回京路费百两”的礼单。
徐墨一看便头疼。他不是不让百姓送，而是顾长安现在既是皇子，又刚主持过商路、粮仓、户籍和债务复核。谁送的是一袋面，谁送的是为了以后求个方便，很难只靠一句心意判断。更麻烦的是，有片区代表已经开始挨户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凑”，这东西一旦变成摊派，送行就会变成另一种税。
顾长安当即把所有公共部门、商号和片区代表召来，只定三条。第一，公共账不得出一文送行钱，公共粮、公共车、公共牲畜和仓储物资都不能拿来做礼；第二，私人自愿的小物可以收，但不得登记成片区任务，不得统计谁送谁没送；第三，商号、债主、承种户、正在参与争议复核的人，超过普通民间礼数的财物一律不收。
赵有财问道：“多少算超过普通礼数？”
顾长安说道：“不定一个死价。能让人觉得送出去以后需要记住是谁送的，就太多了。”
这话不好写进账，徐墨最后把可收物品限定在路上实际能用、数量不大的食物、衣物和普通手作，其余贵重财物全部退回。商号那百两银自然原封不动送走。陈嫂的一袋粟面留下，许婆婆的袜子也留下，赵满那半车柴却只收了两捆，剩下的继续登记进新片区公共柴棚，因为本来就是他们一组从旧柴场整理出来的公共料。
赵满有些尴尬：“我们是真想送。”
顾长安答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收两捆。”
许婆婆在旁边笑他：“人家回京又不是去烧窑，你送半车柴，是想让七殿下一路开砖场吗？”
周围人第一次因为顾长安要走这件事笑出声。此前十日倒计时像压在东井上的一块石头，谁提起都不太自在。现在一袋粟面、两双袜子和两捆柴反倒把那层沉重撬开了一点。
冯德站得远，没有参与，却让人把这一段也记进随行册。他见过太多地方送官，一到离任，商绅送金、属官送玉、百姓被组织着夹道磕头，最后每个人都说是自愿。荒城这里也有人想送，却硬是连“自愿”两个字都要先拆一遍，看里面有没有摊派和求情。
夜里，沈青禾把收下的东西重新装进一个小木箱。她没有多说离别，只把药包、袜子、粟面和两捆干柴分开放好，又在箱盖里塞了一张沿途驿站的用药提醒。顾长安看见后问：“这也算公共资产吗？”
沈青禾抬眼看他：“药是医棚出的，记了随行医用账。袜子和粟面是私人物，柴是两捆私人赠物。你要是还想分得更细，我可以把一双袜子算左脚，一双算右脚。”
顾长安难得被堵得没话说。
这件小事没有进入城务总册，只留在离城物品清单里。可它让冯德第一次看到，荒城的交接并不是把顾长安和这座城切成两块。有人舍不得，有人想送东西，有人担心规矩会不会跟着人一起走。真正能做的，不是装作没有感情，而是不让感情重新把公共账、私人关系和权力边界搅在一起。
同一晚，城务厅还收到三份“趁殿下未走赶快定下来”的申请。一份要把北外市固定成永久商市，一份要求把新片区两百亩预留地直接划给正式新户，一份要求第一营提前扩编到八十人。三件事听起来都像顺势而为，也都可能在未来有必要，可现在没有足够时间完成长期评估。
顾长安全部退回长期议定，不批，也不否决。他在任务板旁又添了一行：离城前不制造既成事实。
如果一项制度需要靠“殿下明天要走，所以今天先盖章”才能通过，本身就说明它还不够稳。
冯德看着这一行，没有再说“京里会怎么看”。荒城现在真正缺的已经不是七皇子多做十件事，而是十日以后，别人还能不能按同样的标准拒绝一件急着塞进来的事。交接最后阶段最怕的不是事情没做完，而是为了显得做完，把未来的麻烦全压进今天的一枚印里。
第二日天还没亮，东井旁已经摆好了六张长桌。新片区代表、南街粮商、钱主事、赵有财、道路组和公共账的人陆续到场。第二固定粮点到底建不建，建在哪里，用不用公共粮，私人粮铺还能不能参与，所有问题都要在同一张桌上解决。
顾长安来得最早。
却把主位空了出来。
他真的坐到了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