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东井旁六张长桌坐满了人。
顾长安真的没有坐主位。他的位置在最右侧，和周惟正、冯德并排，只能听、能看，不能替任何一方先下结论。主桌上坐的是钱主事、赵有财、新片区户代表许三娘、南街粮商杜全、道路组的陆小满，以及公共账轮值复核人徐墨。议题只有一个：北三区要不要设第二个固定公共粮点。
问题看起来不大，却牵着不少人的利益。新片区如今常住人口已经超过三百，正式户还在增加。从最北侧过渡屋走到南街公共粮点，来回要近一个时辰。老人、带孩子的人和下工较晚的工户最吃亏，遇到雨天或道路维修，排队时间更长。许三娘带来的记录显示，过去七日，新片区有四十六户至少一次托邻居代领粮，其中十二次出现数量争议，三次因为代领人记错户号又跑了一趟。
南街粮商杜全却不愿意再设固定公共粮铺。他拿出另一组数字：荒城公共粮点建立后，南街四家私人粮铺的零售已经下降近三成。若北三区再开一个长期公共点，私人商户自然会觉得荒城在用公共仓和低风险采购跟他们抢生意。
杜全说道：“小民不是不让北边的人买粮。我们四家愿意轮流送粮过去，按城里正常价卖。荒城若自己再开一个铺子，仓租、车、秤、人工都是公共账出，我们拿什么比？”
许三娘当即说道：“可你们现在也没送。北三区建起来快一个月了，只有两家粮铺去摆过三次摊。老人等不到你们什么时候想来。”
杜全皱眉：“没有足够生意，天天派车过去便是亏。”
赵有财没有让两边继续争情绪，而是先问钱主事：“公共粮点现在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钱主事把南街粮点的账放上桌：“最初是为了稳定基础粮供应，后来也承担军粮任务后的地方粮零售。现在每日七成以上是普通居民按市价购买，真正动用应急粮的不到一成。”
徐墨听完问道：“那是不是说明公共粮点已经从应急设施，慢慢变成了一家最大的粮铺？”
钱主事没有否认：“有这个趋势。”
这正是争议的核心。荒城最初缺粮时，公共粮点的存在有明确理由。现在商路恢复、私人粮铺重新开起来，若公共仓无限扩张零售点，短期居民方便，长期却可能把私人商号全挤掉。等哪天公共仓自己出问题，城里反而失去第二套供应。
顾长安坐在旁边没有开口。
冯德等了一会儿，低声问他：“真一句都不说？”
顾长安只回了一句：“他们还没问完。”
陆小满把新片区路线图摊开。北三区不是没有地方设粮点，问题是固定粮铺需要仓房、防潮、秤、夜间守卫和每日运输。若只是为了解决距离，最便宜的办法不是建一座完整粮铺，而是在新片区公共灶旁增设一个小型交付点。粮仍从现有公共仓和私人粮商各自运来，那里只负责称量、交付和短时存放，不长期囤大量粮。
杜全问道：“谁能在那里卖？”
赵有财说道：“这才是今天要定的。”
桌上很快出现三种方案。第一种，荒城直接建第二公共粮铺，由公共仓长期供货；第二种，不建公共点，只要求私人粮商轮流去北三区摆摊；第三种，设公共交付点，不把它变成一家独立粮铺，公共仓、合格私人粮商都能按时段进去卖，统一用经过复验的秤，价格各自挂牌。
许三娘支持第三种，却提出一个条件：“私人粮商若今天觉得不赚钱，全都不来，北边还是没粮。”
钱主事说道：“那就设最低保障。私人商号当天申报不进点，公共仓补基础粮，但只做常用粟麦，不替代所有货类。”
杜全立刻追问：“公共仓卖什么价？”
徐墨答道：“按当日公开基础价，不低价抢客。若发生红牌粮荒，再按应急规则另算。”
这样一来，公共仓不再靠低价把私人粮商赶出去，却保留最后一道供应底线。私人商户能去北三区做生意，也不能因为大家都不愿跑远路，就让三百多人自己来回走一个时辰。
讨论到这里仍没有结束。道路组指出，新片区公共灶旁的路只够一辆粮车通过，若每天三四家商号同时进场，会堵住取水和做饭。于是方案又加了时段。每日上午两家，下午两家，公共仓保留一个基础粮时段。商号自己报名，报名后无故不到两次，七日内不能抢优先时段。若天气或道路问题导致无法到场，要在开点前报候车场，不算爽约。
秤的问题也被单独提出来。南街公共粮点一直用公秤，私人粮铺用自己的秤。若北三区同一个交付点出现四五杆秤，居民很快又会遇到“一家一斤不一样”的老毛病。钱主事提议交付点只放两杆统一复验秤，所有进入的商号都用这两杆。商号可以自带秤复核，却不能以自己的秤作为最终结算依据。
杜全不太满意：“我们自己的秤也不是假秤。”
钱主事答道：“没人说是假。只是一个点最好只认同一标准。你若觉得公秤有问题，也可以按复验程序提出。”
这句话让杜全没法继续反对。荒城曾经吃过短秤的亏，谁都知道同一交易点里出现多套标准会有多麻烦。
接下来是费用。交付点要修棚、铺防潮板、配两杆秤、夜里有人值守。若全部由公共账承担，杜全最早的反对仍然成立。徐墨把费用拆开后提出：棚和道路属于片区公共设施，由公共账承担基础建设；商号每次使用时按车次支付很低的场地和清扫费，公共仓也要从自己的零售账里记同样的使用成本，不能因为它是公共仓便假装场地免费。
许三娘问道：“居民还要不要交？”
“买粮只付粮价。”徐墨答道，“场地费向卖粮的一方收。若商号把成本算进粮价，可以挂牌，但不能另外在秤边突然加一笔。”
一上午过去，第三种方案已经从一句“设个交付点”，变成了具体的地点、开放时辰、最低保障、统一秤、场地费用和退出条件。真正让顾长安满意的不是方案看起来聪明，而是每一个问题出现后，桌上的人没有习惯性转头等他答。
冯德却越来越坐不住。他终于低声说道：“七殿下，这要是在京城，六个人争一上午一个粮点，早有人说效率太慢了。”
顾长安也压低声音：“一个人一句话定，当然快。改的时候也会很快。”
午后开始处理最后一个问题：要不要永久设点。
新片区代表希望直接定长期，省得过十五日又重来；杜全则只愿意短期试，因为商号也不知道北三区到底有多少稳定生意。赵有财提出三十日试行，陆小满却觉得太长，新片区人口和道路变化很快，十五日就足够看出平均排队、到货次数和公共仓补位情况。
最终进入议定的方案是：北三区设十五日公共粮食交付点。公共仓与私人粮商共同使用，统一复验秤，价格各自挂牌；每日保留公共基础粮时段，私人商号自由报名；公共仓不得以明显低于正常采购成本的价格长期压价；十五日后根据居民步行时间、实际成交、私人商号参与率、公共仓补位次数和场地成本决定继续、调整或撤销。
主桌六人逐一表态。
钱主事同意。
赵有财同意。
许三娘同意。
陆小满同意。
徐墨同意。
轮到杜全时，他没有立刻说话。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反对，可他最后说道：“我同意试十五日，但再加一条。若公共仓连续五日占了超过七成成交，必须查是不是我们商户进不来，还是公共粮价压得太低。”
徐墨把这一条补进去。
杜全这才按下手印。
六人全部同意，却不意味着没有异议。旧南街另外两家粮商仍提交了书面反对，认为公共仓根本不该参与普通零售。异议被附在议定页后，十五日复核时一并查看，不因为主桌已经同意便扔掉。
直到所有人签完，徐墨才转向旁边：“殿下，按照交接册，这项属于十五日试行，不改变永久收费，也不占私人土地，不需要城印。今日即可执行。”
顾长安问道：“那你还看我做什么？”
徐墨怔了一下，自己先笑了：“习惯。”
他收回目光，当场宣布议定成立。
顾长安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准”。
下午，新片区公共灶旁便开始搭交付棚。工程不大，只要六根木柱、旧陶瓦、防潮木板和一小段拓宽路肩。鲁成带人按照桥路组权限施工，预计两日完成。杜全回南街以后也没闲着，当晚便报了第三日上午第一个私人商号时段。
许三娘回新片区时，有人围着问结果。她没有说“七殿下答应给我们建粮铺”，而是把十五日试行板挂出来：“不是新粮铺，是交付点。南街商户也能来卖，公共仓只保基础粮。十五日后再看留不留。”
有人失望：“怎么才十五日？”
许三娘答道：“先看看好不好用。不好用还省得修成一座谁都不想去的铺。”
这句话传回东井时，顾长安正和冯德一起检查回京副册。冯德把笔放下，说道：“咱家算看明白了。七殿下今日最满意的，就是他们没有提您的名字。”
顾长安答道：“他们提了很多次，只是最后没用我的名字做理由。”
冯德问：“真不怕有一天他们定出一件你完全不同意的事？”
顾长安停了一下：“怕。”
这个答案让冯德意外。
顾长安继续说道：“但只要程序能让人提出异议、能看见成本、能在十五日后改，比永远等我一个人正确更可靠。我走以后，他们肯定会做错事。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保证不犯错，而是犯错以后能不能知道哪里错、谁负责、怎么改。”
第二日上午，交付棚刚立好一半，第一处现实问题便提前出现。道路组发现原定粮车掉头位置会压到病棚送水小道，若照图完工，每天早晨粮车和水车很可能在同一时辰相堵。
按过去的习惯，这种刚议定完就发现问题的场面很容易让人觉得“昨天白开了一天会”。陆小满却直接调用试行条款，把粮车进入时辰往后推一刻，同时把掉头位向西移六步。没有重新召集六人全部开会，因为这不改变地点、费用和供应原则，只属于道路执行修正。修改被写进原页旁边，保留旧图。
第三日上午，第一家私人粮商准时进点，正是杜全。
他带来八袋粟、四袋豆和两袋面粉，没有刻意降价，也没有比南街涨价。公共仓在后一个时段送来十袋基础粟麦。新片区居民第一次不用走到南街，便能在同一杆复验秤上比较公粮和私粮。不到午时，杜全的豆卖掉大半，反而比他原先想的生意好。
杜全收摊时对赵有财说道：“十五日后要是人还这么多，我不反对留。”
赵有财问：“不怕公共仓抢你？”
杜全看了一眼旁边还剩一半的公共粟袋：“它卖粟，我卖豆和面。只要别哪天心血来潮什么都卖，倒也能做。”
第一日营业结束后，许三娘还按议定要求记了三个最朴素的数字：平均排队不到两刻，最北棚户比过去少走近半个时辰，公共仓只补了当天四成基础粮。也就是说，这个点既没有把私人粮商挤出去，也确实让居民少走了路。数字还不够证明十五日后一定要留下，却至少说明昨日那一桌争论没有只停在纸上。
杜全也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损耗写进试行页。他发现北三区豆粮卖得快，但面粉慢，第二日便主动减少面粉、增加豆粮。公共仓没有替他决定卖什么，居民也没有因为有公粮便只买最便宜的粟。市场与公共保障开始各自找到位置，这比一句“公私两便”漂亮话实在得多。
十五日后的结果还没人知道。
可这一次，一项会长期影响荒城粮食供应的决定，从提出问题、摆数据、争利益、定试行到第一辆粮车进点，顾长安没有盖一枚印，也没有说一个“准”字。
傍晚，周惟正把这一页议定副本夹进巡察册。他在旁边只写了一句：城务可议，异议可留，试行可改。
随后，他把另一封都护府文书递给韩岳。
四条粮路十五日联合验单试行的正式复核终于到了。朔州都护府没有要求恢复过去层层重复检查，而是同意继续沿用联合验单，但新增每月随机抽查和异常批次重验。裴盛的署名也在文书末尾。
这意味着从第五十一章一直悬着的一条制度，终于没有因为顾长安要走而被撤回。
韩岳看完，把副本递给顾长安。
顾长安没有收。
“放粮路交接册。”
韩岳停了一下，转身把文书交给钱主事。
冯德在旁边看着，忽然问道：“离城还剩几日？”
徐墨看了一眼倒计时木牌。
“八日。”
东井旁的新粮点刚开始搭第二面挡风板。
北泉仍在出水。
第一营有人外调，也有人按时归营。
旧居民换册只做了一半。
黑水堡旧案依旧没有结。
荒城没有在顾长安离开前突然变成一座什么问题都没有的城。
它只是越来越像一座问题来了以后，知道该去哪里解决的城。
而八日以后，顾长安就要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