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一百八十八名新戶入冊後的第三日，舊南街一名老人來東井領冬前修屋木料，卻被告知戶冊里查不到他。
老人叫杜老六，在荒城住了十三年，修過西牆，也在第一次大旱時跟著清過北井。南街幾乎沒人不認識他，可舊戶冊上，杜老六仍然掛在十年前已經倒塌的西七碼院，而現在那塊地早變成了公共巷道。更麻煩的是，舊冊旁邊還有一條三年前的“遷出”小記，沒人知道是誰寫的。
杜老六把木牌往桌上一拍︰“我人都在這里住十三年了，你們現在告訴我，我遷出去了？”
徐墨沒有用“大家都知道你沒走”把事情糊過去。他先把杜老六近五年的工冊、醫棚記錄、糧點購糧記錄和片區水工冊全調出來。記錄非常連續，根本不存在三年前遷出荒城的可能。再查那條“遷出”小記，才發現當年西七碼院拆遷時，登記人把“遷出舊院”寫成了“遷出荒城”。
一個字省掉，三年後便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從戶冊里變沒。
顧長安站在旁邊看完，沒有替杜老六直接補一張新戶牌，而是讓舊居民換冊立刻從“六十日內逐步做”提前到今日開始。不是因為杜老六特別倒霉，而是他恰好證明，荒城現在已經不能允許兩套人口系統繼續並存。新戶冊把家庭、住址、債務狀態和遷出遷入寫得清清楚楚，舊居民卻還靠早年那幾張字跡模糊的紙支撐，時間越久，兩邊差得越大。
舊冊換新冊的第一條原則卻不是“全部重審”。
陳嫂听到消息時第一個問︰“是不是連我以前的田、工、糧都要重新查？”
徐墨答道︰“不是。已經確認過的權利和事實，不因為換冊重新翻案。換冊只補現在是誰、住在哪里、家庭關系有沒有變化、是否死亡遷出，以及舊戶號和新戶號如何對應。”
顧長安又加了一句︰“換冊不能變成一次重新證明你有資格住在荒城。”
這句話被寫在東井公示板最上方。舊居民不需要像當初那一百二十八名軍籍候選一樣重新證明五年身份連續，也不需要為了換冊再把祖宗三代找出來。荒城已經有大量長期記錄，能對應就對應；真正出現沖突的，才單獨進入復核。
第一日換冊只開放三個片區，每片區四十戶。登記棚沒有按“先來先辦”讓幾百人排長龍，而是按舊戶號和現住片區分時段。老人、病人和行動不便者由片區登記人上門核。新片區一百八十八戶已經用過的听證方法也沿用過來︰不識字的人由兩人復述，不要求背規則，只要確認名字、家庭、住址和舊號對應。
問題很快比預計多。
第一類是死亡未銷。首日一百一十七戶里，有十三名早已去世的人仍在舊冊中，其中最久的一名已經死了八年，糧冊早就停了，戶冊卻沒人刪。過去人口少，大家知道“那個人不在了”，所以沒有立刻造成損失；如今公共屋、救急糧、片區水量和正式戶數都開始按冊計算，這些死人若繼續留著，荒城會在紙上憑空多出十三張嘴。
第二類是婚嫁和共同生活未並。南街有一對夫妻成親六年，丈夫仍掛父母戶，妻子仍掛娘家戶，兩個孩子則因為出生時分別在不同醫棚登記，被寫在兩個戶號下面。平日一家四口住在同一間屋，賬面卻像三戶人。換冊時不直接把所有財務合並，而是按第七十五章已經試過的辦法，把共同生活、個人債務和公共屋位分開記錄。
第三類是孤兒與照護關系。荒城早年收下的不少孩子沒有正式監護記錄，誰家多一口飯便帶著誰。如今這些孩子有些已經長成青年，舊冊卻仍寫著“附某戶”。陸小滿提出不能簡單沿用，因為“附戶”看不出他有沒有自己的工籌、債務和遷出權。于是十六歲以上、能獨立出工的人可以建立個人頁，同時保留當前共同生活關系；未滿十六歲的，明確主要照護人和備用照護人，不把照護自動寫成血緣。
秦嬸來幫忙听證時，看見一個十七歲的男孩被從“趙家附戶”里分出來，忍不住問︰“分出來以後，還能住趙家嗎？”
徐墨答道︰“能。戶頁獨立不等于趕出家門。”
男孩自己也問︰“趙叔以前替我還過藥錢，這算不算我的債？”
“若明確是借給你的，記個人債；若當時說的是照護支出，不因為你成年以後突然變成債。”徐墨答道。
趙叔就在旁邊，直接擺手︰“那幾年他才多大，我沒想過讓他還。”
于是這筆舊藥錢只保留在照護記錄里，不進入債務頁。換冊不是把過去所有人情都硬折成銀兩。
第四類最麻煩︰一人兩號。
首日查出六人同時有兩個舊戶號。三人是早年搬片區後新舊號都沒銷，兩人是同名導致登記人另開一頁，最後一個卻不一樣。那人叫胡順，舊南街有一個戶號，北工坊也有一個。他兩邊都領過公共工籌，卻沒有重復領糧。徐墨把他叫來問，他承認自己三年前為了同時排兩個工坊試工名額，故意用過“胡順”和“胡三”兩個名字。
胡順低著頭說道︰“那時工少，我怕排不上。”
顧長安沒有因為事情過去三年便直接不管，也沒有把他三年的全部工酬判成冒領。兩份工冊核下來，他確實做過對應的工，只是利用雙號同時佔過兩次試工優先位。其中一次最終沒去，另一個人因此晚了三日入組。
處理結果寫得很具體︰雙號合並，曾用名保留在身份頁；已經真實完成的工不追回；當年違規佔用試工優先位記入更正頁，並補三日公共工。以後他申請稀缺工位時，六個月內不能同時佔兩個候選位。
有人覺得三年前的事還補三日工太較真。顧長安卻說道︰“不是為了三日工。是因為如果雙號合並只寫一句‘歷史原因’，以後誰都可以說自己第二個號也是歷史原因。”
同一天還發現一個反過來的問題。一名叫王茂的老居民戶冊寫著兩個兒子，可其中一個並不是他的孩子，而是十年前逃荒時臨時同行的少年。少年後來已經離開荒城，卻一直掛在王茂戶下。王茂每次看到也懶得改，因為對方早不在，覺得“寫著又不吃糧”。
現在換冊，這個名字被正式移入“歷史同行、去向不明”頁，不再掛家庭成員。戶冊不是紀念冊，不能因為某個人曾經一起走過幾年路，就永遠把他算成一戶。
第一日結束，一百一十七戶完成換冊，發現並更正三十一處問題。徐墨沒有把數字藏起來，直接貼在東井︰死亡未銷十三，家庭關系錯列七，重復戶號六，歷史同行與照護關系五。更正不會改變已經確認的承種、債務和住房，若某一修改影響其他專冊，必須由對應專冊另行復核。
第二日，真正的利益沖突出現了。
南街兩戶共用一個老院已經十幾年，戶冊卻始終是一戶。如今其中弟弟一家要求分戶，理由是孩子長大，工籌和債務早已分開；哥哥一家卻反對，因為公共屋位一旦按兩戶計算，弟弟可能獲得未來單獨申請住房的資格。
登記人差點把這件事送到顧長安面前，徐墨卻先按交接冊處理。戶籍分戶只看是否已經獨立生活、收入和家庭關系，不直接決定能不能分房。住房申請另走住房冊，分戶以後也不會自動多一間屋。哥哥听完，最大的反對理由便沒了。
弟弟一家最終成功分戶，但仍住原院。新戶冊上兩個戶號使用同一住址，公共院牆和水點不重復計算。未來若申請住房，兩戶按各自家庭情況進入同一排位，不因為今天分戶搶佔現成房源。
這件事讓很多人第一次明白，統一新戶冊最大的作用不是“給更多東西”，而是把不同權利拆開。戶是戶，房是房，田是田，債是債。過去一張舊戶頁什麼都模糊地拴在一起，于是每次想改一個名字，所有人都會擔心連帶失去其他東西。
第三日，杜老六終于拿到新戶牌。
新冊上寫著他的舊戶號、現住南三區、獨居、無未結遷出記錄，旁邊保留一條更正說明︰三年前“遷出舊院”誤記為“遷出荒城”。那條錯誤沒有被擦掉，因為以後再有人問為什麼舊冊和新冊不同，能直接找到原因。
杜老六看不清細字，只讓書吏念給他听。听完以後，他問道︰“那我十三年前修西牆那一筆工，還在不在？”
徐墨笑了一下︰“在工冊，不在戶冊。”
杜老六點頭︰“那就行。”
他拿著新牌去領修屋木料，沒有受到額外優待，也沒因為這幾日的麻煩多拿一根。只是這一次，倉房真的能從戶號里找到他。
到第五日，舊居民完成換冊四百六十七戶，超過荒城舊戶總數的一半。錯誤率開始明顯下降，因為登記人已經把最常見的死亡未銷、搬家誤記、共同生活和雙號問題做成樣例。後面的片區不必每發現一次便重新爭論。
更重要的是，這項工作沒有因為顧長安只剩幾日就停。徐墨把剩余戶數、每日處理能力和預計完成日期寫進交接冊。按現有速度，顧長安離開以後還要十多日才能全部換完。
馮德看完那行日期，問道︰“不趕在殿下走前做完？”
徐墨答道︰“趕不完，也沒必要假裝趕完。”
顧長安听見後，沒有插話。
這句話比任何送行話都更讓他放心。
換冊做得越多，原來藏在不同專冊之間的錯位也開始露出來。
糧倉先發現一件事。舊戶冊里有九戶已經搬到新片區，卻仍按舊南街水點和糧點計算日常供應。人實際上早已在北邊買糧、取水，賬上卻像是南街少了九戶、北邊又多了九個“臨時人”。過去總量不大，沒人追究；如今新片區水量按戶精算，這種錯位會讓兩個片區的數字同時失真。徐墨于是規定，換冊後的新住址只更新“人在哪里”，糧、水和住房專冊要在三日內同步核對，但不得自動變更配額。誰真的改變了領取地點，要由對應專冊確認。
醫棚也查出五名老人仍掛在已去世子女戶下。平日看病靠鄰居陪著，醫棚只認人，不問戶，因此一直沒出大事。可一旦老人臥床，需要長期照護和藥錢來源，就會發現冊上根本沒有現在真正負責照顧他的人。沈青禾讓這五人的照護關系單獨補錄，誰負責日常照看，誰只是鄰居幫忙，誰在緊急時可以代簽取藥，都分別寫清。照護可以變化，不能因為一張舊戶頁把十年前的人永遠當成今天的照護人。
最讓居民緊張的是舊債。有人听說換冊會把曾用名、舊住址都補回來，立刻擔心債主會借機翻舊賬。馮懷義那邊甚至派人來問，能不能借換冊機會把三村債戶重新核一次。徐墨當場拒絕︰“戶冊更新身份，不替債主重新開案。已經在債務冊里的，按原狀態走；不在債務冊里的，不能因為換冊多了一條舊住址，就自動生成一筆債。”
這條規則隨後被寫在換冊說明里。否則統一戶冊本來是為了讓人更容易被找到，最後卻可能變成誰都能來翻找別人過去的工具。
周惟正特意抽查了兩戶。第一戶原來有一筆已經還清的牛租債，舊賬上還留著債主名字。換冊只記錄“債務頁已結清”，沒有把債額重新抄一遍；第二戶則有一筆仍在爭議的藥債，新戶冊只寫“債務復核中”，具體證據仍留在債務專冊。戶冊知道這件事存在，卻不替另一套冊子下結論。
第五日下午，換冊棚外沒有最初那麼擠了。很多舊居民發現，換冊不是來搶他們的東西，反而開始主動帶著舊牌和家庭變更來核。有人來補死亡，有人來報孩子已經成家，有人只是想確認自己從十年前的破屋搬到如今新房後，冊上究竟寫在哪里。
秦嬸看著排隊的人，忽然說道︰“以前我們怕官冊，是怕上面多寫一個字。現在倒有人怕少寫一個字。”
顧長安听見後笑了笑︰“都怕才正常。一本冊子若能影響糧、屋、債和遷出，少寫多寫都會害人。”
秦嬸問︰“那以後誰來管這本冊？”
徐墨指了指登記棚里正在輪班的三個人︰“不是一個人。主責、次責、復核人，換著來。誰改過哪一頁，旁邊留名字。”
秦嬸點點頭，沒有再問顧長安。
這也是換冊到第五日後最明顯的變化。居民來問的是“戶冊組怎麼記”，不再是“七殿下準不準”。顧長安仍然每天從東井經過，卻越來越像一個旁觀者。對他來說，這並不失落，反而比所有人圍著他請示更接近真正的交接。
當日下午，都護府的快騎進了荒城。來人不是催回京，也不是北路警報，而是送來黑水堡舊糧案的階段復核文書。
文書足有二十七頁。
最上面列著三種損失︰真正因倉頂漏雨、排水堵塞造成的霉壞；運輸和換袋過程中形成的賬實誤差；以及仍無法由正常損耗解釋的短缺。
這意味著，拖了幾十章的黑水堡舊賬，終于不再只剩“有人偷糧”四個字。
顧長安距離離城，還剩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