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顾长安刚踏进大殿，便看见御史台那边多了三张陌生面孔。
昨夜梁帝说，四问只是问他在荒城做了什么。今日这场朝会，果然不是继续核账，而是要问另一件事。
如果荒城做法不全是错，那以后别的地方能不能照着做？
这比单独处置顾长安更麻烦。
第一个出列的是御史陈世安。他没有说顾长安贪墨，也没有指第一营私兵，而是直接抓住四问里最危险的共同点：“先做后报”。
陈世安说道：“臣昨夜通读巡察摘录。七殿下收流民，先登记后请示；训守备，先训练后补临籍；发试垦，先让百姓耕种后等三部核议；城印留城，同样未得中枢明令。今日若因荒城暂有成效便一一宽纵，天下州县以后遇事皆可先做，再用‘情况紧急’四字补奏。如此一来，朝廷法度何在？”
这一次，顾长安没有急着答。
因为这话并不荒唐。
他在荒城每一步都有具体原因，可制度最怕的就是只看成功例子。今天顾长安先做后报做成了，明日另一个县令也先做后报，最后把百姓田地卖给豪强，再说“地方急需粮款”，同样可以拿权宜当挡箭牌。
梁帝看向顾长安：“答。”
顾长安出列：“臣不认为荒城做成了，所以先做后报就应该成为常例。”
陈世安立刻问：“那七殿下承认自己越制？”
“承认有越过原流程之处。”
“既然承认，何必再辩？”
顾长安抬头：“因为越过原流程和可以无限越权，不是一回事。”
陈世安皱眉。
顾长安继续说道：“若朝廷只得出一个结论：顾长安当时情况特殊，所以可以。那这个结论没有用。下一次换一个地方、换一个人，还是不知道什么算特殊，能做到哪里，多久必须上报，什么时候自动失效。”
梁帝问：“所以你想怎么定？”
顾长安答道：“权宜必须有触发条件、有上限、有失效日、有留痕、有上级复核。”
殿内顿时有人开始记。
顾长安没有把荒城那十二本册子搬上朝堂，而是只说最核心的五件事。
第一，必须有无法按正常流程等待的现实风险，例如大量灾民已经抵达、城防突然缺口、春耕窗口即将错过，而不是一句“地方不方便”。
第二，权宜只能解决眼前问题，不能顺手把临时权变成永久权。临时户号不能直接变正式地权，临时守备不能无限扩成地方军，试垦契不能自动变永久田契。
第三，必须提前写清数量、范围和期限。能收多少人、能编多少临籍、能试多少地，都不能只有一句“酌情”。
第四，超过期限必须上报并接受外部复核。地方自己不能无限给自己续命。
第五，权宜结束以后必须处理已经产生的现实关系。不能朝廷一句“前制不合法”便让已经入户的人突然没有身份、已经播种的田第二天全部拔牌、已经守城的人瞬间变成非法持械。
陈世安问：“听起来，七殿下不是认错，是准备给自己的越制立一套法。”
顾长安答道：“臣是在想，下一个人遇到同样的事时，能不能比臣少越一点。”
这句话让陈世安停了一瞬。
梁帝却没有给顾长安喘气，直接转问户部：“第一问，户部怎么议？”
户部尚书显然昨夜就没睡好，袖中已经备了草案。
他出列说道：“臣以为，灾后流民临时居住登记可以设，但不能直接称户籍。可分十日应急登记与三十日过渡登记，记录身份、现住、家庭关系和债务争议。超过三十日申请长期迁入，仍需原籍与接收地核对。私人债务不得单独阻止迁移，但清楚债务应随人转接。”
陈世安问：“若原籍不同意？”
户部尚书答道：“原籍可以提出身份、田册、刑案和正式债务异议，不能只写一句‘不许迁’。这一条仍需细议。”
顾长安没有插话。
这是荒城规则第一次在朝堂上被别人重新说出来，而且已经不再完全是荒城原样。十日、三十日被保留，正式迁籍权限被收回户部体系，债务转接也被写进草案。它开始从顾长安的一套地方办法，变成朝廷可以修改的制度材料。
梁帝再问兵部。
兵部尚书说道：“临时守备不可由地方任意自设。臣拟三条。其一，必须由最近军府给名额上限；其二，武器与岗位绑定，地方不得私设长期军饷和私人效忠；其三，三十日内必须由正式军籍官复验。超过三十日未核，临籍自动停止新增，现有人只维持最低守备，等军府接管。”
御史台那边有人立刻问：“若军府三十日还没派人呢？”
兵部尚书脸色不太好看：“那就是兵部的错。”
殿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真正的骚动。
一句“兵部的错”，比一百句制度更少见。
梁帝没有让众人议论太久，接着问工部和户部试垦。
工部侍郎先说道：“荒地试垦若要成例，臣坚持先水后地。没有稳定水源或明确旱作方案，不得只因为册上写着荒地便发人。地方要报地块分类、现状使用、旧权标记和预计水量。”
户部尚书接道：“试垦只给期限使用资格，不得买卖抵押，不得自动转成永久田权。涉及军屯、驿田等专用地，另行核。已经播种的试垦若上级后来不认可，应有收季、补偿或过渡办法。”
陈世安终于听出不对：“诸位大人昨夜是在核七殿下，怎么今日倒像在替荒城修制度？”
户部尚书看了他一眼：“因为荒城已经把问题做出来了。难道看见问题以后，最体面的办法就是假装没看见？”
陈世安被堵得脸色一沉。
顾长安没有笑。
他很清楚，朝堂上这些人并不是突然站到了自己一边。户部想要可控的户籍，兵部想要把临籍收回军府，工部想把水量变成前置条件。每一部都在把荒城的做法重新装进自己能接受的框架。
这才正常。
如果四问之后所有人原样照抄荒城，那反而危险。
最后被问到的是吏部。
城印和城务主责到底算什么，谁也不能永远绕过去。
吏部尚书说道：“臣以为，荒城现状已经不适合继续叫一座无正式主官的流放空城。人口、商路、田册、守备和公共工程都已超过旧制所能覆盖。三十日复核期间，应先派一名临时城务监理官赴朔州，不直接接管荒城日常，而是核主责权限、用印和上报。三十日后再决定是否设正式县级或军民合署。”
梁帝问：“派谁？”
吏部尚书停了一下。
顾长安心里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吏部尚书说道：“臣请从京中选一名无荒城旧关系、懂户粮账和地方考成的人。”
殿中几个人立刻开始交换目光。
这句话意味着荒城会第一次迎来一个不是顾长安挑的人，也不是朔州原本的人，而是朝廷正式派去的监理官。
顾长安没有反对。
梁帝却看向他：“你没话说？”
顾长安答道：“荒城若只能接受臣喜欢的人去查，就说明前面的交接还是假的。”
梁帝说道：“若去的人什么都想改呢？”
“按三十日权限来。”顾长安答道，“他可以查、可以提出修改、可以暂停明显越界的新事项，但不该一句话推翻已经获准维持的临籍、已播试垦和现行户籍过渡。超出范围再报朝廷。”
吏部尚书点了点头：“臣也是这个意思。”
陈世安忍不住说道：“七殿下如今连派去查他的人怎么查都定好了。”
顾长安转头看他：“所以最好写在圣令里，不听臣的。”
陈世安再次被堵住。
梁帝终于敲了敲御案。
“够了。”
殿中安静下来。
梁帝没有当场把四项草案全部定成国法，只下了一道更有限的命令。
户、兵、工、吏四部各出三人，十五日内组成边地权宜核议班，拿荒城作为第一个样例，把十日登记、三十日过渡、临时守备、试垦、城印与失效复核整理成一份可以被朝廷审的条目。
不是推广荒城。
是先把荒城究竟哪里能用、哪里不能用写出来。
顾长安被要求参与说明，却没有主笔权，也没有最后定案权。
梁帝特意补了一句：“你只负责把为什么做、哪里错过、怎么改过说清。别把荒城那套直接抄一遍。”
顾长安躬身：“臣明白。”
朝会到这里，本该散了。
可冯德忽然从殿外接到一封急递，快步进来，先呈给梁帝。
梁帝看了两页，神色没有变化，只把信交给户部尚书。
“荒城来的。”
顾长安没有动。
他已经说过，日常短报不需要先给他看。
户部尚书看完，脸色却有些奇怪。
梁帝说道：“念。”
户部尚书只好当殿读出。
荒城旧居民统一换册已完成最后一批主要户，剩余为长期外出与身份争议户，转入单独复核。
北三区粮食交付点十五日试行结束，私人粮商稳定参与四家，公共仓基础粮补位降到三成以下。经城务议定，交付点继续保留三十日，但缩减公共仓普通零售，只保最低保障时段。
第一营兵部军籍官尚未抵达，四十临籍维持原额，无新增。
石盆泉两支牧队已转移，三里外市暂停固定开放，改为有商队达到数量时临时启用。
城印旬报共用印七次，全部在朝廷刚刚暂准的旧框架内，没有新增永久税契、军籍与土地权。
最后一行写着：以上均依现行册处理，无需京中另行定夺。
殿里安静了片刻。
陈世安刚刚还在质问荒城是不是靠顾长安个人越权撑起来，此刻这封信却像故意挑时间一样，证明顾长安已经离城多日，那边仍在自己缩减外市、调整粮点、完成换册。
梁帝问顾长安：“你提前让他们这么写的？”
顾长安答道：“没有。”
“你怎么证明？”
“臣证明不了。”
梁帝盯了他一眼。
顾长安继续说道：“但陛下可以派去的人查。”
这次，梁帝没有再问。
他把荒城急递放在四部草案旁边，忽然说道：“既然要选一个无旧关系的人去荒城，今天就定。”
吏部尚书躬身：“请陛下示下。”
梁帝没有从吏部名单里挑人。
他看向御史台。
“陈世安。”
陈世安明显一怔。
“臣在。”
“你不是最怕荒城把权宜做成常例吗？”
“是。”
“那你去。”
殿内顿时静得针落可闻。
梁帝说道：“给你三十日。带吏部一名主事、户部一名账官、兵部一名军籍官同行。你去看户册有没有借机扩权，看第一营是不是私兵，看承种契有没有暗变地契，看城印是不是一枚印盖遍全城。”
陈世安脸色变了几次，最后只能躬身领旨。
“臣遵旨。”
梁帝又补了一句：“你也看清楚，哪些东西真能用。回来以后，别只给朕一本弹劾。”
这一下，连顾长安都抬了头。
陈世安沉默片刻，再次领旨。
陈世安领旨以后，又主动请了两项权限。第一，他到荒城后可以随机抽查三本专册，不提前告知具体日期；第二，若发现城务主责拒绝提供原始记录，可以立即封存对应副本，并报朔州复核。
顾长安没有反对第一条，却在第二条上开口：“可以封存证据，不能因为一个部门拒交册子，就把对应的水、粮、医棚一起停掉。”
陈世安冷声问道：“若不暂停，证据继续被改怎么办？”
顾长安答道：“封册、换复核人、调副本都可以。除非事项本身存在立即危险，否则查账和停服务应该分开。户册组有人违规，不等于百姓第二天不能登记死亡；粮仓主责拒交账，也不等于先把粮铺门锁了。”
梁帝听完，直接让吏部把这条也写进监理权限：查人不等于停事，封证据不等于封公共服务。只有明确发现继续运行会造成新的重大损失，监理官才可临时暂停，并在当日上报朔州。
陈世安没有再争。
这一条落定以后，顾长安反而更确定让陈世安去荒城不是坏事。一个真的想挑错的人，会把那些只在熟人之间运行得顺的规则全部逼出来。荒城如果连这种检查都扛不住，那所谓“换个人也能继续走”，本来也只是说得好听。
早朝终于散去。
顾长安走出大殿时，陈世安从后面追了上来。
两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站在宫道上。
陈世安四十出头，身量不高，眼神却很硬。他没有寒暄，直接说道：“七殿下放心，下官去了荒城，不会因为那是您建起来的便手软。”
顾长安答道：“最好别手软。”
陈世安皱眉。
“该查的查，该停的停。”顾长安说道，“但如果你发现一条规则有用，也别因为不喜欢我就把它拆了。”
陈世安冷声道：“下官只看朝廷法度。”
顾长安点头：“那就更好。”
两人没有再说。
陈世安转身离开，准备三日后启程赴朔州。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荒城要接受一个敌意并不掩饰的人去查。
而他不能写信提醒韩岳，也不能告诉徐墨该怎么应付，更不能让陆小满提前把哪些木板收起来。
如果荒城的规则真的成立，就该经得起这种人进去。
冯德从宫门方向走来，递给顾长安另一封文书。
不是荒城的。
来自朔州以东的安宁县。
当地连旱两月，三座村井见底，已有七百余人开始往外迁。县令在文书里没有求荒城收人，只向朝廷问了一句话。
荒城那套十日登记、分水、过渡安置和试工办法，能不能借来用？
顾长安看着那封文书，许久没有说话。
四问之后，荒城已经不再只是荒城自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