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渡的船还没追到，归雁楼先起了烟。
烟从二楼西侧旧拓间冒出来，不大，却来得极巧。三处密格刚被封，掌柜刚被留楼，刑部的人刚分出去追二掌柜，楼里书客便开始骚动。有人喊走水，有人抱着书卷往外冲，还有人趁乱往后门挤。旧书楼最怕火，哪怕一小缕烟，都能把满楼纸味点成恐慌。
刑部主事第一反应是关门。
顾长安直接拦住：“不能关死。”
“火起了！”
“关死门，人会挤死，书也救不出。”顾长安看向梅掌柜，“归雁楼有没有水缸和隔火帘？”
梅掌柜慌得差点说不出话，还是老伙计答道：“每层东角有水缸，旧拓间有湿毡，楼梯口有隔火帘。”
顾长安立刻道：“书客从前门单向出，后门只出不进。二楼旧拓间封小火，不准所有人一起上楼。先护三处密格和寄存账，再救其他书。”
刑部主事怒道：“现在还护账？”
“起火就是为了让你忘了账。”顾长安答道。
这话说得太直，刑部主事反而冷静了一点。
周惟正迅速接过楼内调度。刑部两人守密格，归雁楼伙计拉湿毡堵旧拓间，户部旧档人抱寄存账下楼，鸿胪寺通译护着那几页月泉摹页。楼外书客被分成两排出门，不准带走未登记的密格旧册。普通书客自己的书可以拿，楼中寄存旧册不得自行抱出。
这个规则一出，立刻有人喊：“我的家藏稿还在楼里！”
顾长安问：“登记在哪一格？”
那人一愣，说不出。
白来的谎话被当场折断。
真正寄存旧稿的几个老文士反而没有冲，他们知道自己有寄存牌。归雁楼若没烧塌，能按牌取；若楼塌了，冲进去也只是多添一具读书人的焦尸。读书人平日再怎么自信，面对火还是偶尔会讲一点道理，值得记一笔，非常罕见。
旧拓间的烟很快被压住。
火源不是书架，而是一只翻倒的熏虫小炉。炉里添过油松粉，烟大火小，正好能吓人，不一定要烧楼。旁边窗纸被割开一道缝，风一灌，烟便顺楼道涌出去。若不是及时堵住，楼里恐慌会比火烧得更快。
顾长安看完现场，说道：“不是烧楼，是赶人。”
周惟正点头：“或者逼我们转移密格旧册。”
刑部主事脸色更黑：“楼里有内应。”
梅掌柜站在一旁，浑身发抖。
顾长安没有直接问他。他看旧拓间地面，发现窗下有几滴黑蜡，与青石驿空粮车上封匣黑蜡相似。窗外是一条很窄的挑廊，通向二楼后侧小梯。若有人从后梯上来，掀炉、割窗，再顺后梯下去，并不需要经过前厅。
“谁知道后梯？”顾长安问。
老伙计答：“楼里伙计都知道。常客也有几个知道。”
“二掌柜？”
“他当然知道。”
周惟正让人查后梯。
后梯口没有人，却有一枚被踩扁的纸灰。纸灰未全焦，上面残着半个雁形朱印。正是归雁楼代抄密卷的内印。
也就是说，纵火的人不是随便起烟。
他很可能先取过或摹过密卷，再用火制造混乱。
与此同时，青柳渡追船也传来消息。
梅照年所乘小船并没有沿城南水闸出京，而是在半途靠了旧纸坊码头。追兵赶到时，小船还在，船夫也在，却不见梅照年和那名戴黑皮套的男人。船舱里有一只长木匣，匣内空着，底部有纸屑和一点松烟味。
船夫供称，梅照年和断指男人在旧纸坊码头下船后，换了一辆运废纸的车，往西市方向去了。
刑部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他们带册子去纸坊做什么？”
顾长安说道：“不是做纸，是换纸。”
众人看向他。
“旧册若带着原样走，很容易被查。”顾长安说道，“拆开，夹进废纸车，或者用旧纸坊的纸重新包一遍，就能变成普通废卷。归雁楼起烟，是让楼里混乱；旧纸坊换车，是让追踪断掉。”
户部旧档人白着脸说道：“若原册被拆进废纸堆，就难找了。”
“所以先找未碎的。”顾长安说道，“真正有用的交接册，不可能全部碎掉。许照需要它，不是要毁掉它。他若只想毁，归雁楼里点大火就够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精神一震。
是的。
许照若只想毁证，烧归雁楼最省事。可他只放烟，不烧楼，说明他要拿走或调换某样东西。
追到这里，刑部终于把“火”从案子里拆出来：火不是目的，是遮掩；纸坊不是终点，是换装；废纸车不是垃圾，是移动的柜子。
这个拆法不怎么威风，但有效。
京城西市有三家旧纸铺、两家纸坊和一处废卷收集场。若全封，整个西市书商都会炸开。顾长安让刑部只查三类车：天亮后从旧纸坊码头进西市的废纸车，车上有长木匣压痕的车，车夫右手或右脚有明显特征的人。
半个时辰后，第一辆车被找到。
不是许照的车。
车上只有真正的废纸，车夫是个哑巴老人，右手完好，脚也不跛。刑部放了。
第二辆也不是。
第三辆，在西市旧碑巷被拦下。车上堆着半车废纸，最底层却压着一只被裁开的木匣边条。车夫说不知道，是旧纸坊伙计让他送到“墨香斋”。
墨香斋是一家卖旧碑拓和残帖的小铺。
铺门开着。
铺里没人。
后院灰缸还热着。
刑部从灰缸里扒出几片未燃尽的纸边，其中一片上有“旧线备查”四字。另一片上有月泉文的一角。最重要的是，灰缸旁边的水盆里泡着一叠尚未干透的纸。纸面上什么都没有，却有淡淡压痕。
顾长安让人取炭粉轻扫。
压痕慢慢浮出。
“折岭旧槽附页，转存归雁楼。”
下面还有半行。
“经谢怀舟手。”
刑部主事抬头：“找到了！”
顾长安却摇头：“这是摹痕，不是原册。”
“至少证明谢怀舟经手。”
“证明有人想让我们看见谢怀舟经手。”顾长安说道，“原册若真在许照手里，他为什么留这个给我们？”
周惟正看向那页压痕：“诱我们抓谢氏？”
顾长安没有立刻答。
谢怀舟可能真经手了，谢临渊也因此必须回避。但许照特意留下这一行，就说明他想让朝廷把注意力压到谢氏身上。真线索与假引导往往混在一起，烦人程度非常符合人类阴谋的低劣美学。
墨香斋后院还有一条窄巷，通向西市马车行。
追兵沿窄巷找到第四条线索：一只黑皮指套。
右手小指位置被裁空。
许照终于丢下了真正随身之物。
但顾长安看完后反而皱眉。
“他故意丢的。”
刑部主事已经不想听这句：“为什么又是故意？”
“因为他用了这个特征太久。”顾长安说道，“现在所有人都在找断指人。他丢掉指套，就可能换成包伤、戴手套，甚至故意让别人套上。”
周惟正点头：“通缉特征要改。不能只写断指。”
新的追捕令很快改成：许照，或称阿萨，会月泉文，熟悉粮路旧图，右小指旧缺但可能遮掩，右脚旧伤但可能换鞋掩饰，善用旧纸、旧图、封蜡与归雁楼代抄印。
这通缉令长得像半张人物册。刑部主事看得很痛苦，但还是写了。罪犯不配合官府简洁需求，实在很不礼貌，可惜抓人时不能靠礼貌。
傍晚前，西市马车行查到一名可疑乘客。
不是断指男人。
是一个左手提书箱、右手缠着布的老书生。他租了一辆小车，往城北归义坊去了。车夫说他右脚确实有点跛，但脸上贴着膏药，看不清样貌。书箱不重，却不让车夫碰。
归义坊离归雁楼不远，是许多旧官宅和书斋所在。
梁帝收到这条回报时，第一句话是：“还在京城。”
许照没有立刻逃出京。
这说明他还没拿到真正想要的东西，或者拿到了却还要交给谁。
顾长安看着归义坊的位置，忽然问：“谢怀舟故居在哪？”
吏部旧籍很快回报。
归义坊西槐巷。
距离许照小车最后出现处，不到两条街。
政事堂一下安静。
谢怀舟已死三年，可他的故居还在，家中旧书、旧稿、旧图是否清理过，没人知道。若“经谢怀舟手”的原册真有一部分不在归雁楼，而在谢家旧宅，许照绕回归义坊便说得通。
谢临渊仍被限制在工部值房。
梁帝命人将他召来。
谢临渊听完后，只问一句：“要查谢宅？”
梁帝看着他：“你怎么说？”
谢临渊沉默片刻：“查。”
“那是你族叔旧宅。”
“所以更该查。”谢临渊说道，“但臣请回避，不入巷，不看原件。”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谢临渊这次没有看回去。
刑部、周惟正和吏部的人立刻赶往归义坊。顾长安没有同行，被梁帝留在政事堂。理由很简单：若许照故意把线引向谢家，顾长安去了反而容易变成七皇子查工部谢氏。朝堂上所有动作都有影子，真是麻烦得很稳定。
夜色刚下，归义坊急报回宫。
谢怀舟故宅后门被撬。
书房没有被翻乱，只有墙边一只旧画缸被移开。画缸后面有暗格，暗格是空的。
暗格边缘有新鲜刮痕。
而书房桌上，放着一张刚写下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册不在谢家。”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枚画得很轻的雁形印。
归雁楼的雁。
梁帝看着那张纸，冷笑一声。
“他在耍朕？”
没人接话。
顾长安看着那行字，却说道：“不。他在拖时间。”
梁帝抬眼。
顾长安继续说道：“如果册不在谢家，他没必要特意写。写出来，是为了让我们怀疑自己刚查错方向，重新回归雁楼、墨香斋、谢家之间打转。他还在京城，且需要今晚。”
“今晚做什么？”
顾长安没有马上答。
归雁楼、旧纸坊、墨香斋、谢家旧宅，全都和纸有关。
还有哪里？
他忽然抬头：“京城哪里今晚烧纸最多？”
冯德一愣。
户部尚书先反应过来：“城南文昌祠。今夜是七月旧祭，书生会焚旧稿、祈文运。”
顾长安说道：“旧稿堆。”
梁帝起身。
许照若要处理、夹带或交接一份旧册，没有比一场公开焚纸更好的掩护。
上千张废稿烧起来，几页旧册进去，谁也分不清。
可若他不是要烧，而是借旧稿堆换出东西，那就更危险。
梁帝沉声道：“围文昌祠。”
顾长安立刻补了一句：“不惊祭，不灭火。先控旧稿收集处和出入口。”
梁帝看了他一眼。
“去。”
这一次，他让顾长安去了。
文昌祠那边的布置也很快拆开。
不能停祭。书生云集，旧稿成堆，若刑部一到便封祠，许照只需把目标纸册往人群里一塞，或者趁乱点一把更大的火，整条线便会断。顾长安让刑部只控三处：旧稿收集棚、焚纸炉旁和后院运灰车。祭拜的人照常进，照常出，手中纸稿若是自己带来的，可以烧；若从祠中、纸坊或书商那里临时取来的，先登记来源。
这个办法麻烦得要命。
刑部主事脸色像被人逼着背全本户册。但他已经没有再说“全封”二字，因为归雁楼那缕烟刚刚证明，许照最擅长的就是让官府自己把现场弄乱。
顾长安又补了一条：所有旧稿不许整筐倒入火炉。十份一烧，烧前由两人看过纸张是否夹有旧印、旧蜡、封绳和非常规厚纸。看不懂内容不要紧，先看形制。真正危险的未必是字，而是纸从哪里来。
周惟正听完，低声道：“你现在连烧纸都要分批。”
顾长安答：“不分批，烧完只剩灰。”
“说得像荒城烧柴。”
“纸比柴麻烦。”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归雁楼。街上夜色已经压下来，南市灯火一盏盏亮，书客还在楼外小声议论，谁也不知道几条街外的文昌祠，旧稿已经堆成小山。人群、火盆、纸灰、祈文运的书生和一个可能已经换了手套的许照，正在同一个地方等着他们。
这一次，顾长安不再只是画图。
他要在火烧起来之前，把纸从火里找出来。
出发前，周惟正把归雁楼查出的三张摹页副本封进油纸，交给刑部一份，自己留一份，顾长安只看不带。顾长安没有反对。现在所有人都学会了一点：越关键的纸，越不能只有一个人拿着。
火光最会替人遮丑，也最会把藏在纸缝里的手照出来。
文昌祠的火还没有烧起来，真正该烧的证据，却已经开始发烫。
火还没到，局已经到了。
人也到了。
夜未完。
文昌祠旧稿棚外，刑部的人先一步到了。
这里比归雁楼更乱。归雁楼至少有格、有账、有掌柜，文昌祠里只有一筐又一筐准备焚烧的旧稿。书生们把不第文章、旧诗草、废卷和誊坏的策论全扔进竹筐，祈求来年换个好运。祠祝只管收香钱和维持火盆，根本不问纸从哪里来。
顾长安到时，第一盆火已经点起。
火光一亮，所有纸边都像活了一样。
刑部主事压低声音问：“现在怎么办？”
顾长安没有看火，先看旧稿棚后门。那里停着三辆运灰车，车斗里已经铺了半层湿灰。若有人把册子藏进旧稿堆，未必是为了烧；也可能等火盆旁混乱时，从后门换进运灰车，再盖一层灰出去。纸怕火，也怕水，但最怕的是被人假装成灰。
“先封运灰车。”顾长安说道，“火盆照烧，但每一筐旧稿过眼。发现旧印、封绳、蜡痕、月泉字、厚纸夹层，立刻拣出。书生闹，就让他们继续写新的骂我们。”
刑部主事愣了一下：“真让他们骂？”
“骂声比火小。”
周惟正也赶到，听见这句，直接把三辆运灰车全部扣在后院。祠祝吓得脸都白了，说耽误祭礼会触怒文昌。顾长安只问：“文昌管不管伪造旧册？”
祠祝闭嘴了。
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官府不让烧旧稿，是怕天下读书人开口！”
一喊，场面立刻乱。
这话不是随口喊的。
它把查旧册，转成压书生。
许照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