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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边关,我把荒城建成天下第一- 第1章 三个月五万石军粮-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1章 三个月五万石军粮
    风从城门残缺处灌进来。

    卷着黄沙,扑了顾长安满脸。

    他抬手挡了一下,脚下却没有停。

    荒城就在眼前。

    城墙塌了近半,东侧箭楼只剩一截黑色断壁。城门上那块写着“朔风”二字的旧匾,已经裂成两半,只靠一根锈链吊着。

    匾角每被风撞一下,便发出一声闷响。

    咚。

    咚。

    像有人在给这座城送终。

    城门外没有迎接的官员。

    只有五十多个衣甲破旧的军卒,和一群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百姓。

    他们站得很散。

    没人说话。

    也没人跪。

    不是不懂规矩。

    是连下跪的力气都省着。

    一名白发老人拄着木棍,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嘴唇干裂,眼睛却一直盯着顾长安身后的粮车。

    那眼神不像在看皇子。

    像在看一口能不能分到自己碗里的饭。

    顾长安停在城门前。

    脑海里最后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仍在翻涌。

    大梁七皇子。

    生母早亡。

    朝中无援。

    昨夜还在京城宗人府听旨,今日便被一纸诏书赶到北境荒城。

    圣旨说得冠冕堂皇。

    镇守边关。

    体察民生。

    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流放。

    而且是要命的那一种。

    身后传来尖细嗓音。

    “七殿下。”

    传旨太监冯德双手捧着圣旨,站在车辕旁,脸上带着一点不耐烦。

    “荒城已经到了。”

    “还请殿下接旨。”

    顾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冯德身后有十六辆粮车。

    车上粮袋堆得很高。

    可一路颠簸下来,车辙很浅。

    看起来是十六车粮,实际有多少,未必。

    顾长安没有立刻跪下。

    他问道:“荒城主官何在?”

    一个披着旧甲的中年男人从军卒中走出来。

    男人右眉有一道刀疤,左腿明显有些跛。

    他抱拳说道:“荒城守备百户韩岳,拜见殿下。”

    顾长安问道:“城主呢?”

    韩岳沉默片刻,答道:“三个月前离任。”

    “继任者呢?”

    “没有。”

    “县丞?”

    “逃了。”

    “仓曹?”

    “病死了。”

    “户房书吏?”

    韩岳看了一眼城里。

    “还剩两个。”

    顾长安听完,只点了点头。

    冯德却等得不耐烦。

    他提高声音说道:“七殿下,吉时将过,请接旨。”

    顾长安这才走到圣旨前。

    他没有跪在沙地上,而是让人从车上取来一块破木板,铺在地面。

    冯德皱眉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顾长安答道:“圣旨是朝廷颜面。”

    “总不能跪进泥沙里。”

    冯德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梁七皇子顾长安,性情浮纵,缺于历练。”

    “今命镇守朔北荒城,抚民守土,整顿军备。”

    “荒城乃北境军粮要地。”

    “限三月之内,向朔北大营上缴军粮五万石。”

    “若逾期不足,荒城撤籍,军民并入北境劳营。”

    “钦此。”

    风吹过城门。

    没人出声。

    可顾长安清楚地看见,前排几个百姓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抱孩子的白发老人,手指用力抓住木棍,指节发白。

    韩岳抬着头。

    脸上没有惊讶。

    显然早就知道圣旨内容。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

    冯德合上圣旨,将它递到顾长安面前。

    “七殿下。”

    “接旨吧。”

    顾长安接过圣旨。

    纸很新。

    墨也很新。

    那句“三月五万石”,写得尤其清楚。

    荒城现在连自己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却要在三个月内交出五万石军粮。

    这不是任务。

    是死刑。

    如果完不成,城籍撤销,百姓和守军全部编入劳营。

    所谓劳营,是北境最廉价的一批人。

    修墙。

    挖矿。

    运粮。

    死人不会有人记。

    顾长安把圣旨卷好,问道:“朝廷拨了多少赈粮?”

    冯德指向身后粮车。

    “十六车,共五十石。”

    顾长安看着那些粮车。

    “谁验过?”

    冯德一愣。

    “沿途都有驿站盖印。”

    “我问的是,荒城谁验过?”

    冯德脸色微沉。

    “七殿下刚到,便要查咱家的差事?”

    顾长安没有接他的情绪。

    他走到第一辆粮车旁,用手压了压最上面的粮袋。

    粮袋很松。

    里面没有装满。

    顾长安对韩岳说道:“取秤。”

    韩岳看了他一眼。

    没有问理由。

    “来人,抬秤。”

    两名军卒很快从城内抬来一杆大木秤。

    秤杆旧得发黑。

    铜制秤砣却被擦得很亮。

    顾长安指着第一袋粮。

    “过秤。”

    冯德挡在车前。

    “七殿下。”

    “粮车一路上都有封条。”

    “若擅自拆封,咱家回京不好交代。”

    顾长安看向粮袋上的封泥。

    封泥完整。

    可袋口的麻绳明显是重新系过的。

    真正的问题不在封条。

    在袋子本身。

    顾长安问道:“冯公公说这是五十石赈粮?”

    “自然。”

    “若验完不足呢?”

    冯德冷笑一声。

    “殿下怀疑咱家贪墨?”

    顾长安答道:“不是怀疑。”

    “是荒城的人,连七日都未必活得过。”

    “这五十石粮,一粒都不能含糊。”

    他看向韩岳。

    “开袋。”

    韩岳没有犹豫,拔刀割断麻绳。

    封泥与袋口一起落下。

    粮袋打开。

    最上面是粟米。

    颜色还算正常。

    顾长安伸手探进去。

    手掌往下不过半尺,便碰到细碎硬物。

    他抓出一把。

    粟米里混着细沙。

    还有不少谷壳。

    围观百姓顿时出现骚动。

    冯德脸色变了。

    他急声说道:“押粮的是户部和北境转运司,咱家只负责传旨!”

    顾长安没有理他。

    “称。”

    一袋标重一石的粮,最后只有七斗八升。

    第二袋,八斗。

    第三袋,七斗六升。

    连续称了十袋,没有一袋足数。

    韩岳脸色越来越难看。

    围在城门后的百姓,也开始往前靠。

    一个瘦弱妇人看着地上的沙粮,颤声说道:“这就是朝廷给我们的赈粮?”

    冯德立刻喝道:“大胆!朝廷恩典,岂容你胡言!”

    妇人吓得后退。

    顾长安却抬手拦住军卒。

    他看着冯德说道:“她问的是粮。”

    “不是朝廷。”

    冯德咬牙道:“殿下这是要替刁民出头?”

    顾长安指着秤杆。

    “秤在这里。”

    “短多少,人人看得见。”

    “冯公公若觉得她是刁民,不如先告诉我,这些沙子是谁的恩典。”

    人群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很快又压住。

    冯德脸色发青。

    顾长安没有继续与他争。

    他让人把十六辆车的粮全部卸下。

    粮袋逐袋过秤。

    整整忙了近一个时辰。

    所谓五十石赈粮。

    实重只有二十七石四斗。

    其中至少五石掺了沙和谷壳。

    另有三石已经受潮发霉。

    真正能吃的,不到二十石。

    城门前安静得可怕。

    二十石粮。

    八百多人。

    就算全部煮成稀粥,也撑不了几天。

    顾长安转头问韩岳:“荒城官仓还有多少粮?”

    韩岳答道:“账上有一百二十石。”

    围观百姓先是一愣。

    紧接着,有人眼里冒出希望。

    可韩岳下一句话,便把这点希望压了下去。

    “实际只剩十三石。”

    顾长安问:“为什么?”

    韩岳看了一眼城内。

    “仓门一直由赵家粮行的人看守。”

    “前任城主说,官仓潮湿,粮先寄存在赵家。”

    “荒城要用,再按账支取。”

    顾长安问道:“支取过吗?”

    韩岳沉声答道:“去年冬天,守军断粮。”

    “末将去赵家借三十石。”

    “赵家说官仓账目未清,只给了三石。”

    顾长安看向韩岳的旧甲。

    “守军多少人?”

    韩岳答道:“册上五百三十六。”

    “实有?”

    “五十二。”

    “其余人呢?”

    “逃的逃,死的死。”

    韩岳停了一下。

    “还有一些,从来就没来过。”

    顾长安明白了。

    荒城不只在吃空饷。

    还在吃空粮。

    册上五百多守军。

    每月军粮照拨。

    实际却只有五十二人。

    多出来的粮去了哪里,根本不难猜。

    顾长安又问:“荒城人口多少?”

    韩岳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叫来一个抱着旧册子的年轻书吏。

    书吏名叫郑福,身上长衫打了十几个补丁。

    郑福翻开户册,答道:“承平二十八年,登记两千一百三十七人。”

    顾长安问:“现在呢?”

    郑福低下头。

    “没有重新清点。”

    韩岳在旁边说道:“大概八百人上下。”

    顾长安继续问:“耕地多少?”

    郑福答道:“登记两万七千亩。”

    韩岳说道:“实际耕种不足两千亩。”

    “水井呢?”

    “七口。”

    “能用几口?”

    韩岳抬手指向城内。

    “东井还能出半桶浑水。”

    “南井勉强能用。”

    “剩下五口,全干了。”

    顾长安看着城门后那些麻木的脸。

    荒城的问题,比他预想中还要严重。

    人口不清。

    粮食不清。

    守军不清。

    田地不清。

    水源不清。

    唯一清楚的,是三个月后的五万石军粮。

    那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冯德在旁边冷声说道:“七殿下,粮也验完了。”

    “咱家还要回京复命。”

    顾长安转头看向他。

    “复什么命?”

    “自然是宣旨完毕。”

    “赈粮呢?”

    冯德一滞。

    顾长安让郑福取来纸笔。

    “写。”

    郑福不敢动。

    他看了看冯德,又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把今日验粮结果写下来。”

    “朝廷拨粮五十石。”

    “荒城实收二十七石四斗。”

    “其中可食用粮不足二十石。”

    “冯德公公全程见证。”

    冯德怒声说道:“咱家凭什么签!”

    顾长安平静回答:“因为粮是你押来的。”

    “咱家只传旨,不管运粮。”

    “那就写清楚。”

    顾长安说道:“冯德只负责传旨,不负责运粮。”

    “但亲眼见证短粮、掺沙和霉变。”

    “回京后由户部、转运司和押粮官分别解释。”

    冯德死死盯着顾长安。

    他本以为,这位被赶出京城的七皇子到了荒城,只能忍气吞声。

    谁知脚还没站稳,便要把这笔烂账钉在纸上。

    不签。

    顾长安就可以说他拒绝作证。

    签了。

    回京后户部和转运司必然有人恨他。

    可眼下城门前几百双眼睛都看着。

    他若强行离开,顾长安真有理由扣住他。

    冯德咬牙道:“拿来。”

    郑福写完文书。

    冯德在末尾按下手印。

    红色印泥落在纸上。

    城门前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一张纸不能立刻变出粮食。

    可对荒城百姓来说,这是第一次有人把“缺了多少”写下来。

    不再只是官员一句路上受潮。

    也不再只是赵家一句仓里没粮。

    数字有了。

    见证也有了。

    顾长安让郑福把文书抄成三份。

    一份交冯德。

    一份封存城主府。

    最后一份钉在城门内侧的木板上。

    冯德看着那张公开文书,脸色铁青。

    他问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顾长安答道:“没有。”

    “那咱家告辞。”

    冯德转身要上马。

    顾长安却又叫住他。

    “等等。”

    冯德回头,脸上的耐心已经耗尽。

    “殿下还有何事?”

    顾长安指着空下来的十六辆粮车。

    “车留下。”

    冯德愣住。

    “这是转运司的车!”

    “赈粮送到荒城,车本该返还。”

    “但荒城收到的粮不足。”

    顾长安说道:“缺粮暂时用车抵押。”

    “等转运司补足粮食,再来取车。”

    冯德几乎气笑了。

    “七殿下要扣朝廷粮车?”

    顾长安答道:“不是扣。”

    “是留证。”

    “十六辆车送五十石粮,最后只有二十七石。”

    “我怕车一走,回京后有人说荒城自己把粮吃了。”

    冯德看了看韩岳。

    五十二名守军虽然衣甲破旧,却已经悄悄围在车旁。

    他最终没敢翻脸。

    “好。”

    “这些话,咱家会原样禀报陛下。”

    顾长安点头。

    “记得把短粮文书也原样带回去。”

    冯德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匆匆离开。

    荒城百姓一直看着他们走远。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黄沙里,才有人低声说道:“车真留下了。”

    另一个老人说道:“粮也写在木板上了。”

    这两句话很轻。

    却像是一点微弱火星,落进这座死城。

    顾长安没有沉浸在这点情绪里。

    二十石粮不能救荒城。

    留下十六辆车,也不能。

    真正要做的事,才刚开始。

    他看向韩岳。

    “封粮仓。”

    韩岳问道:“官仓还是赵家粮仓?”

    顾长安答道:“先封官仓。”

    “赵家粮仓没有证据,暂时不动。”

    韩岳有些意外。

    “殿下不查赵家?”

    “查。”

    “但不是现在冲进去抢。”

    顾长安看向城内。

    “先把自己的账弄清楚。”

    他连续下达命令。

    “第一,城门关闭半日。”

    “所有人只进不出。”

    “第二,守军五十二人全部到官仓集合。”

    “第三,两个书吏负责登记人口。”

    “按户清点,姓名、年龄、能否劳动、会什么手艺,一项都不能少。”

    “第四,所有水井封口。”

    “未经允许,不得私自取水。”

    人群立刻出现骚动。

    那个抱孩子的白发老人忍不住问道:“殿下,井本来就没水,为什么还要封?”

    顾长安看向老人。

    “因为剩下的水必须先算清。”

    “今日谁多打一桶。”

    “明日便可能有人一口都没有。”

    老人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顾长安又说道:“老人、孩子、病人不参与重活。”

    “其余能劳动的人,午后到城主府登记。”

    “从明日起,修井、清仓、补墙,按工发粮。”

    一个壮汉在人群里问道:“不干活就不给粮?”

    顾长安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约三十岁,肩膀宽,手掌全是厚茧。

    顾长安问道:“你叫什么?”

    壮汉答道:“王大柱。”

    顾长安说道:“每个人都有最低口粮。”

    “但想多领,便要拿劳动来换。”

    王大柱又问:“赵家的人也一样?”

    顾长安答道:“一样。”

    “守军呢?”

    “守军有军粮,也要做工和训练。”

    “殿下自己呢?”

    周围顿时安静。

    韩岳皱眉看向王大柱。

    王大柱显然也有些后悔,却仍硬着头皮站着。

    顾长安没有生气。

    他看向城主府方向。

    那座所谓城主府,屋顶塌了三分之一,连正堂门都歪着。

    “城主府今日只留一口锅。”

    “我和所有人吃一样的粥。”

    “什么时候荒城有余粮,什么时候再分等级。”

    王大柱愣了。

    围观百姓也没人说话。

    他们显然不完全相信。

    历任城主刚来时,也会说几句好听话。

    等过几日,便住进赵家送的院子,喝赵家送的酒。

    顾长安不要求他们现在相信。

    他只要规矩从今天开始执行。

    韩岳安排军卒封锁官仓。

    两名书吏在城门内支起桌子。

    人口登记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前的,是刚才那名白发老人。

    他把怀里的孩子放到地上,拄着木棍说道:“周石头。”

    “六十三岁。”

    “腿坏了。”

    “会砌墙。”

    郑福低头记录。

    “孩子呢?”

    周石头看向身边男孩。

    “我孙子,周小禾。”

    “八岁。”

    “他爹娘呢?”

    老人沉默片刻。

    “前年饿死了。”

    郑福的笔停了一下。

    很快继续写。

    第二个是王大柱。

    “二十九岁。”

    “会搬石,也会打土坯。”

    第三个是柳春娘。

    “二十七岁。”

    “会缝衣,能烧饭。”

    一个接一个。

    他们第一次不是以“刁民”“流民”“城户”的身份被写进册子。

    而是带着名字、年龄和手艺。

    顾长安站在旁边,看着人口册逐渐变厚。

    城里有多少能做重工的人。

    多少木匠。

    多少铁匠。

    多少病人。

    多少孩子。

    这些比“八百人”三个字重要得多。

    午后,官仓门被打开。

    仓内堆着十三石粮。

    没有一百二十石。

    也没有传说中的储粮。

    只有十三石。

    其中两石受潮。

    一石被老鼠咬破袋口。

    真正能立刻食用的,不到十石。

    韩岳站在粮堆前,低声说道:“加上今日实收粮,荒城一共只有三十石左右可食用粮。”

    郑福很快算出结果。

    “按八百一十六人,每日最低口粮计算。”

    “最多七日。”

    七日。

    这个数字写在新木板上时,围观百姓彻底安静。

    顾长安没有遮掩。

    也没有说朝廷很快会送粮。

    他只让郑福把数字写得更大。

    现有可食用粮:三十石二斗。

    现有人口:八百一十六。

    可支撑时间:七日。

    木板立在官仓门口。

    每个人都能看见。

    韩岳站在旁边问道:“殿下,把只够七日写出来,不怕百姓乱?”

    顾长安答道:“不写,他们也会猜。”

    “而且会猜得更糟。”

    韩岳沉声说道:“知道只剩七日,有人可能会抢粮。”

    “所以粮仓要守。”

    顾长安看着那些数字。

    “但真正让人抢粮的,从来不是知道粮少。”

    “是不知道别人是不是拿得比自己多。”

    韩岳听完,沉默了很久。

    顾长安让郑福在木板下继续写。

    每日发粮时间。

    每户领取数量。

    病患粮单独登记。

    种粮不得动用。

    军粮与民粮分册。

    领粮时,三方共同过秤。

    这些规矩很简单。

    甚至粗糙。

    可荒城过去没有。

    人口登记进行时,顾长安没有一直守在桌边。

    他让韩岳带路,沿着东街走了一圈。

    荒城比从城外看起来更破。

    主街原本能容四辆马车并行,如今两侧房屋倒塌,碎砖、污水和牲畜粪便把道路堵得只剩中间一条窄缝。

    有些百姓直接在废屋旁挖坑倾倒污物。

    风一吹,干涸的粪土便和黄沙一起扬进水井附近。

    顾长安走到东井时,井边围着十几个人。

    井绳已经磨得起毛。

    木桶放下去很久,提上来时只有小半桶浑水。

    一个妇人刚要伸手去抢,被守井军卒拦住。

    妇人急声说道:“我家老人一日没喝水了!”

    军卒也很为难。

    “每户只能打一桶。”

    妇人指着旁边一个木桶,愤怒说道:“赵家的人刚刚打了两桶!”

    守井军卒脸色变了。

    顾长安转头问韩岳:“谁定的取水规矩?”

    韩岳答道:“没人定。”

    “过去谁先来,谁先打。”

    “赵家粮行的人有自己的井绳和水桶。”

    顾长安走到井口旁。

    井台比街面高出不到半尺。

    污水从旁边流过,只要下一场雨,便可能直接灌进井里。

    他又检查井壁。

    上半段用青砖砌成。

    下半段却是天然土壁。

    井水并不是完全枯竭,而是水位下降后,原有井绳够不到更深位置。

    顾长安对守井军卒说道:“先换长绳。”

    “井台周围清出一丈空地。”

    “任何污物不得靠近。”

    军卒愣了一下,问道:“殿下,井水还能多打出来?”

    顾长安答道:“可能。”

    “但不能只顾着往下伸桶。”

    “井壁已经开裂。”

    “取水太急,土层塌下来,这口井便彻底废了。”

    他让泥瓦匠王大柱过来检查。

    王大柱趴在井口看了许久。

    “殿下,东面井壁确实空了一块。”

    “若拿木梁撑住,再补砖,应该还能用。”

    顾长安说道:“记录下来。”

    “修井列为第一项重工。”

    他们继续走到南井。

    南井水量比东井稍多。

    但井边同时拴着三头瘦驴。

    牲畜喝剩的水直接流回井台。

    顾长安问道:“人和牲畜一直共用一口井?”

    韩岳点头。

    “荒城只剩两口井,分不开。”

    顾长安抬头看向道路坡度。

    南井比东井低。

    两口井之间,正好沿着旧城图上的细线方向逐级下降。

    如果只是自然地下水,水位不会如此整齐地随城区坡度变化。

    这更像是上游水道被关闭后,残余水量依次渗入各井。

    顾长安蹲下,用木棍在沙地上画出两口井的位置。

    韩岳问道:“殿下看出什么了?”

    顾长安答道:“荒城以前不是靠人一桶桶从地下提水。”

    “至少主要水源不是。”

    “七口井更像是分水节点。”

    韩岳看着沙地上的线,仍有些不明白。

    顾长安没有继续解释。

    没有找到水道之前,一切只是判断。

    可他已经能够确认一件事。

    荒城的问题不是单纯的天旱。

    这座城原本有一套完整的供水系统。

    只是后来坏了。

    或者被人关了。

    返回城门时,顾长安又让郑福在户册旁增加两项。

    每户距离哪口井最近。

    家中是否有人会修井、砌渠或辨认地下水。

    郑福不解地问道:“殿下,这些也要登记?”

    顾长安答道:“登记人口,不只是数有多少张嘴。”

    “还要知道人住在哪里,能做什么,遇到事情该往哪里调。”

    郑福怔了片刻。

    他过去抄户册,只写姓名、男女和丁口。

    从来没有人问过,一个人会什么。

    他重新提笔,在每户名字后留出两格空白。

    荒城第一份真实底账,也从简单的人数,开始变成一张能够真正使用的城市清单。

    太阳快落山时,人口清点完成第一轮。

    八百一十六人。

    六十岁以上老人九十七人。

    十二岁以下孩子一百零三人。

    长期病患四十一人。

    可承担重体力劳动者二百七十八人。

    木匠十一人。

    泥瓦匠十九人。

    铁匠一人。

    会打井的老人两个。

    熟悉旧水道的人,没有。

    顾长安拿着册子,问韩岳:“荒城旧图在哪?”

    韩岳带他进入城主府。

    所谓正堂,只剩半边屋顶。

    风从破洞灌下来,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韩岳从墙后暗格里取出一卷发黄地图。

    地图铺开后,荒城七口井的位置清晰可见。

    顾长安看了很久。

    七口井分布并不随意。

    它们沿着城内一条缓坡依次排列。

    东井最高。

    西南井最低。

    井与井之间,还有几条已经被墨迹覆盖的细线。

    这不是七口独立井。

    是一套分水系统。

    顾长安用手指沿着细线向北。

    最终停在城隍庙的位置。

    韩岳看见后,低声说道:“城隍庙早塌了。”

    “那里会有水?”

    顾长安没有回答。

    他问道:“荒城最早是什么地方?”

    韩岳答道:“前朝朔风军镇。”

    “驻军多少?”

    “最多时三万人。”

    顾长安抬头看向韩岳。

    “三万人不可能只靠七口浅井活着。”

    “地下必然有蓄水和分水系统。”

    韩岳也意识到问题。

    “可若真有水道,为何这么多年没人找到?”

    顾长安指向地图上被墨覆盖的部分。

    “不是没人找到。”

    “是有人不想让后面的人找到。”

    他把地图放到灯下。

    墨迹很新。

    与发黄纸张完全不匹配。

    这些线条,是后来被人为涂掉的。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争吵声。

    一个瘦小身影从窗下钻进来。

    怀里还抱着两块刚发下去的粮饼。

    韩岳拔刀喝道:“谁!”

    那身影吓得摔在地上。

    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头发乱得像枯草,衣服大得不合身。

    她把粮饼死死护在怀里。

    韩岳认出她。

    “陆小满。”

    “你又偷粮?”

    女孩抬头,倔强说道:“我没偷。”

    “粮饼从哪来的?”

    “一块是我的。”

    “另一块呢?”

    陆小满咬着牙。

    “我弟弟的。”

    韩岳冷声说道:“你弟弟去年就死了。”

    陆小满眼睛一下红了。

    她没有哭。

    只抱紧粮饼。

    顾长安看着她,问道:“为什么撒谎?”

    陆小满沉默很久。

    最终低声说道:“我还有个弟弟。”

    “不是亲的。”

    “他发热了,没登记。”

    顾长安问道:“为什么没登记?”

    “怕被赶出去。”

    “谁告诉你病人会被赶出去?”

    陆小满没有回答。

    她显然已经见过太多次。

    一座只剩七日粮的城,不欢迎没有劳动能力的人。

    顾长安没有收走粮饼。

    他对门外军卒说道:“带沈青禾去看孩子。”

    陆小满猛地抬头。

    “你不罚我?”

    顾长安答道:“冒领粮食,记一次。”

    “明日做轻工偿还。”

    陆小满问道:“做什么?”

    “带路。”

    “去哪里?”

    顾长安把旧城图推到她面前,指着城隍庙。

    “这里。”

    陆小满看见位置后,脸色微微变了。

    顾长安问道:“你去过?”

    女孩摇头。

    动作太快。

    韩岳立刻看出她在说谎。

    “陆小满。”

    “说实话。”

    陆小满抱着粮饼,后退半步。

    “那里不能去。”

    “为什么?”

    “下面有狐狸洞。”

    “会吃人。”

    韩岳皱眉说道:“荒城哪来的狐狸洞?”

    陆小满看了看顾长安,又看向那张地图。

    她最终低声说道:“我以前在城隍庙后面捡过东西。”

    “下雨的时候,地底会响。”

    顾长安问道:“什么声音?”

    陆小满答道:“像很多水在石头后面走。”

    正堂内瞬间安静。

    韩岳看向旧城图。

    顾长安则把手指重新按在城隍庙的位置。

    荒城只剩七日粮。

    可他们或许,还有一条没有被彻底掐死的水脉。

    顾长安卷起地图。

    “韩岳。”

    “点二十个人。”

    韩岳问道:“现在去?”

    顾长安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落下。

    城隍庙所在的东城废墟,正在黑暗里露出残缺轮廓。

    “现在去。”

    “荒城没有时间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