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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边关,我把荒城建成天下第一- 第2章 赵家的粮藏不住了-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2章 赵家的粮藏不住了
    城隍庙里的风,是湿的。

    这一点,比那具压在石碑下的尸骨更重要。

    荒城已经旱了十几年,城里七口井只剩两口勉强出水,城外旧河道更是早已干成一道灰白色的裂痕。可这座埋在黄沙里的破庙下方,不仅有青苔,还有水汽不断从石缝里往外渗。

    这说明地下水脉仍然存在。

    只不过,被人为截断了。

    顾长安让两名侍卫退开,自己蹲在裂缝前,将油灯尽量往里送。

    火光照进去三四尺,便被黑暗吞没。

    石阶斜着向下,表面铺着厚厚尘土。那具尸骨趴在石碑旁边,右手压在胸前,左手却朝着更深处伸去,五根指骨死死扣着石缝,像是临死前还想爬向什么地方。

    侍卫低声道:“殿下,里面恐怕不安全。”

    “当然不安全。”

    顾长安看着石阶两侧。

    左边墙面有一条细长的黑痕,不像自然风化,更像灯油或者火把长年熏出来的痕迹。

    右边的尘土上,则隐约留着几道鞋印。

    鞋印很浅,却比周围颜色更深。

    有人最近进来过。

    不是几十年前。

    甚至不是几年前。

    顾长安用刀鞘拨了拨缝隙边缘的沙土,从里面挑出半截断掉的麻绳。

    绳口很新。

    “回去叫人。”

    他站起身。

    “先不要大规模挖掘。调十名可靠军卒,把这里围住,任何人不得靠近。”

    侍卫一愣。

    “殿下不进去?”

    “下面结构不明,贸然进去,塌方了谁来救?”

    “可若里面的人听见动静,跑了怎么办?”

    顾长安看了看那道只容半人通过的缝隙。

    “若还有别的出口,他早就知道我进城了。”

    “若没有,他也跑不了。”

    他说完,俯身取下尸骨手指上的青铜印。

    铜印只有拇指大小,边角磨损严重,底部刻着四个小篆。

    朔风渠丞。

    韩岳说过,前朝时的荒城名为朔风军镇。

    渠丞并非大官,却掌管一城水脉、沟渠、堤坝与井道。

    一名负责水利的官员,死在水脉总闸入口。

    而总闸被人封死。

    这不是巧合。

    顾长安将铜印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黑暗中的石碑。

    “天亮后再来。”

    两名侍卫护着他离开旧庙。

    回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荒城没有鸡鸣,只有风吹过空屋时发出的呜咽声。

    城主府门前却亮着火把。

    韩岳站在院中,铠甲上沾着一层灰。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名军卒,人人握刀,神色紧绷。

    “出了什么事?”顾长安问。

    “赵家粮仓封住了。”

    韩岳语气不善。

    “不过赵元德召集了四十多个护院,堵在仓门前,说赵家私产不许官府查验。城中几个商户也去了,正闹着要殿下给说法。”

    顾长安把青铜印交给侍卫。

    “赵家账房找到了吗?”

    “找到了两个,一个说自己只管盐账,另一个昨夜失踪。”

    “失踪的叫什么?”

    “魏成。”

    “家人呢?”

    “妻儿三日前便出了城,说是回娘家。”

    顾长安点了点头。

    三日前。

    正好是他抵达荒城前夕。

    看来赵家早就收到消息,甚至知道他会查粮。

    “去粮仓。”

    韩岳提醒道:“殿下,赵家在荒城经营三代,不只粮行、盐行和车马行,连不少百姓都欠他家的债。若强行动手,恐怕会激起民变。”

    “真能激起民变的人,不会只带四十个护院。”

    顾长安向外走去。

    “他是在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只敢说,不敢动。”

    三人穿过主街时,路边一扇破门忽然打开。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出来,扑通跪在顾长安面前。

    她怀里的男孩不过四五岁,瘦得只剩一双异常大的眼睛。孩子嘴唇发白,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伏在母亲肩头轻轻喘气。

    “殿下,求您给一口粮。”

    妇人用额头撞着地面。

    “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赵家说我家还欠着旧账,不肯再赊。”

    韩岳想将她扶起来,妇人却死死抱着顾长安的衣摆。

    顾长安没有立刻让人取粮。

    “你家欠多少?”

    “前年借了两斗,去年还过一斗。赵家说算上利息,如今还欠四斗。”

    “两斗粮,归还一斗后,还欠四斗?”

    妇人不懂如何计算,只知道点头。

    韩岳沉声道:“荒城粮行的规矩,春借一斗,秋还两斗。还不上,第二年利滚利。”

    顾长安看向街道两旁。

    不少屋门上都钉着巴掌大的黑木牌。

    木牌上刻着赵家的标记。

    “这些是什么?”

    “欠粮牌。”韩岳道,“钉了牌的人家,粮食、牲口和田都不能私卖。若还不上,便给赵家做工抵债。”

    “做多久?”

    “债还清为止。”

    顾长安走到最近一扇门前。

    木牌下面住着一家六口,门内却只看见两个老人和三个孩子。

    “青壮呢?”

    “给赵家车队赶车去了。”

    “工钱?”

    “抵利息。”

    顾长安终于明白,赵元德为什么敢堵粮仓。

    赵家掌握的不只是几百石粮。

    它用粮债把城中大量人家绑在了自己的车马、田地和工坊里。荒城越穷,百姓越需要借粮;借得越多,便越难离开赵家。

    这不是普通商户。

    这是依附在整座城伤口上的一条吸血藤。

    可若现在直接宣布所有债务作废,结果也未必更好。

    今后再遇灾年,商户会因为害怕借出的粮收不回来,彻底拒绝赊欠。真正需要救命粮的人,反而连最后一条路也没有。

    要解决的不是“借粮”本身。

    而是无人约束的利息和赵家独占的粮价。

    顾长安看向妇人。

    “韩岳,记下她的姓名和欠粮数。”

    “今日先从赈粮中给孩子一碗稀粥,不算赵家施舍,也不算新的借债。”

    妇人愣住,随即又要磕头。

    顾长安抬手制止。

    “别谢得太早。”

    “粥不是白给。等孩子缓过来,你能做饭便去赈济点帮工。做一日,记一日。”

    妇人急忙点头。

    “我会做饭,也会缝衣,我什么都能干!”

    “那便用你会做的事换粮。”

    顾长安转身继续向粮仓走去。

    身后,妇人终于哭出了声。

    韩岳追上来,低声问:“殿下真准备重算全城粮债?”

    “不是重算。”

    “那是什么?”

    “先把账摊到太阳底下。”

    顾长安望着东街尽头那堵完整得刺眼的高墙。

    “只要所有人都看得见粮价、利息和还款,赵家就没法再拿一斗粮,变出三代还不完的债。”

    韩岳看了他一眼。

    “这比抄赵家更麻烦。”

    “建设一座城,本来就比抄一座家容易得罪人。”

    “殿下说反了。”

    “没反。”顾长安道,“抄家只得罪一家,改规矩会得罪所有靠旧规矩获利的人。”

    荒城东街尽头,一排高墙围住了赵家粮仓。

    这里与城中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墙砖完整,屋顶铺着新瓦,仓门外还修了一条可以并行两辆大车的硬土路。

    数十名赵家护院堵在门口,手里拿着棍棒和短刀。

    外围聚着两三百名百姓。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却又舍不得离开。

    粮食对荒城人来说,比任何热闹都更重要。

    赵元德站在台阶上。

    见顾长安到来,他先行了一礼。

    “殿下,草民在此等候多时。”

    “账册我看过了。”

    “账上确有疏漏,草民愿意配合查验。但殿下一声令下便封赵家所有产业,难免让城中商户寒心。”

    赵元德身旁,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商人立即开口。

    “七殿下,赵家若倒了,荒城往后谁来运盐?谁来运布?谁又敢来此经商?”

    另一个商人也跟着说道:“朝廷有律,不得无故侵夺民产。还请殿下三思。”

    顾长安没有回答。

    他走到仓门前,伸手摸了摸门锁。

    锁是新的。

    锁孔边缘却有多次开合留下的刮痕。

    “昨夜有人出入吗?”

    赵元德道:“赵家粮仓每日都有人看守,自然有人出入。”

    “运粮了吗?”

    “没有。”

    顾长安转头看向路面。

    “那这些车辙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

    仓门前的硬土路上,交错着很多旧车辙。

    其中两道颜色更深,边缘湿润,明显是昨夜才压出来的。

    赵元德神色不变。

    “车马行就在旁边,空车调度,很寻常。”

    “空车的车辙不会这么深。”

    顾长安蹲下身,将手掌按进车辙。

    右侧车辙比左侧深了近半寸。

    说明车上有重物,而且装载并不均匀。

    他又从泥土里捡起几粒粟米。

    “赵会首。”

    “空车还会漏粮?”

    围观百姓中传出一阵低声议论。

    赵元德眼中终于多了一丝阴沉。

    “也许是旧粮。”

    “昨夜风大,旧粮还能保持完整,不被沙埋?”

    顾长安站起身。

    “开门。”

    赵元德没有动。

    他身后的护院反而向前一步。

    韩岳猛地拔刀。

    五十二名守军同时将长矛放平。

    粮仓前的空气一下绷紧。

    赵元德盯着顾长安。

    “殿下真要为了几粒来历不明的粮,与城中所有商户为敌?”

    “你代表不了所有商户。”

    “荒城的商路在我手里。”

    “那是以前。”

    “殿下初来边关,不懂这里的规矩。”

    顾长安看着他。

    “我昨夜听过一次这句话。”

    “现在我告诉你,荒城从今天开始,只有一条规矩。”

    “谁让城里的人活不下去,我就先让谁的日子过不下去。”

    他抬起手。

    “撞门。”

    韩岳没有迟疑。

    四名军卒抬起早已准备好的撞木,朝仓门猛冲过去。

    砰!

    门板剧烈震动。

    赵家护院下意识握紧兵器,却没人真敢冲上来。

    阻拦查仓和袭击皇子,是两回事。

    砰!

    第二声巨响后,门锁变形。

    第三次撞击落下,仓门轰然向内倒去。

    一股浓重的粮尘从门内涌出。

    围观百姓本能地往前挤。

    韩岳厉喝:“退后!谁敢闯仓,以抢夺军粮论处!”

    “殿下!”赵元德怒道,“今日你若查不出问题,必须给赵家一个交代!”

    顾长安走进粮仓。

    “放心。”

    “若查不出,我亲自向你赔罪。”

    赵家粮仓共分三进。

    第一进堆放着粟米。

    第二进是麦和豆。

    第三进只有零散几十袋陈粮。

    军卒逐一过秤。

    最后清点出一百一十八石。

    与账上记录的一百一十二石相差不大。

    围观商户顿时有了底气。

    山羊胡商人高声道:“殿下,现在可看清了?赵会首没有隐匿粮食!”

    “强闯民仓,损坏仓门,若不给赵家交代,今后谁还敢在荒城做买卖?”

    赵元德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却缓和下来。

    顾长安站在第三进粮仓里,环顾四周。

    一百一十八石。

    数量对得上。

    可车辙也是真的。

    昨夜的粮去了哪里?

    仓内很干净。

    过于干净。

    粮仓本该有老鼠洞、谷壳、灰尘和散落的粮粒。

    这里的地面却像是刚被人仔细扫过。

    唯独西墙边缘,残留着一条淡淡的黄色粉末。

    顾长安俯身捻了一点。

    是谷糠。

    他顺着谷糠向前,看见墙角放着六口大水缸。

    荒城缺水。

    赵家却把水缸放在粮仓最里面。

    缸口全都盖着木板。

    顾长安走过去,推开第一块木板。

    里面没有水。

    只有沙。

    第二口也是。

    到了第四口,他用力一推,水缸竟然纹丝不动。

    “把它搬开。”

    两名军卒上前。

    水缸很重,四个人一起才将它向旁边挪了两尺。

    缸底下露出一块颜色更深的石板。

    石板边缘有铁环。

    韩岳眼神一变。

    他抓住铁环,用力向上一提。

    一股冷风从地下冲出来。

    石板下,是一条向下的木梯。

    百姓的议论声彻底停了。

    赵元德脸色发白。

    顾长安回头看他。

    “粮仓下面修地窖,也很寻常?”

    赵元德嘴唇动了动。

    “荒城风沙大,商户挖地窖储物,不违律法。”

    “当然不违。”

    顾长安拿过火把。

    “下去看看。”

    韩岳率先进入。

    下面空间比想象中大。

    地窖四壁用砖加固,足以容纳数百石粮食。

    火把一支支点亮。

    一排排麻袋从黑暗中显现。

    上面盖着草席。

    韩岳掀开最前方的草席,露出堆到半人高的粮袋。

    他用刀划开一袋。

    金黄的粟米哗啦流下。

    军卒迅速清点。

    一百石。

    两百石。

    三百石。

    最后数字停在四百零七石。

    比账目里缺失的二百九十二石还多出一百多石。

    这不是全部。

    地窖最里面还堆着二十多袋盐、十箱箭簇和数十捆未经登记的弓弦。

    每个粮袋上都印着一个黑色官戳。

    朔北军粮。

    韩岳的眼睛顿时红了。

    他抓起一只粮袋,声音发沉。

    “这是都护府发给边军的军粮。”

    “前年守备营断粮三个月,死了十九个人。”

    “他们说粮车被草原骑兵劫了。”

    “原来粮就在城里。”

    围观百姓虽然看不见地窖深处,却已经从军卒口中听到了数字。

    四百零七石。

    他们在外面挨饿。

    赵家地下却藏着足够全城吃上数月的粮。

    有人开始哭。

    也有人咒骂。

    更多的人只是死死盯着赵元德。

    那目光让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殿下!”赵元德急声道,“这些粮不是赵家的,是都护府寄存在这里的军粮!草民只是代为看管!”

    “寄存文书呢?”

    “在都护府。”

    “入仓记录呢?”

    “也是都护府的人负责。”

    “谁交给你的?”

    赵元德咬了咬牙。

    “监粮官孙通。”

    韩岳冷声道:“孙通去年便死了。”

    赵元德脸色一僵。

    顾长安看着他。

    “又是死人。”

    “赵会首的生意,似乎都和死人做。”

    他说完,抬手示意军卒继续搜。

    一名军卒走到地窖最深处,忽然停住。

    “这里有血!”

    墙角铺着一层新稻草。

    稻草下渗出暗红色痕迹。

    韩岳一脚踢开旁边木箱,露出一道被木板封住的窄门。

    门后传来微弱的撞击声。

    “有人!”

    军卒迅速拆开木板。

    里面是一个仅容一人蜷缩的暗格。

    一个中年男人被捆住手脚,嘴里塞着破布,浑身是伤。

    他已经奄奄一息。

    看到火光,男人拼命挣扎。

    韩岳扯掉他嘴里的布。

    男人咳出一口血,第一句话却不是求救。

    “别……别开水闸……”

    顾长安走到他面前。

    “你是谁?”

    男人睁开肿胀的眼睛。

    “魏成。”

    赵家失踪的账房。

    顾长安蹲下身。

    “为什么不能开水闸?”

    魏成死死抓住他的袖口,指甲里全是血。

    “城隍庙下面……埋了火油。”

    “有人要等你带百姓修渠时,引火烧塌总闸。”

    “水不是断的。”

    “是他们不许它流进荒城。”

    地窖里一片死寂。

    顾长安缓缓抬头,看向赵元德。

    赵元德已经不见了。

    地窖入口处传来一阵惊呼。

    “赵元德跑了!”

    紧接着,外面响起马匹嘶鸣。

    顾长安站起身。

    “韩岳。”

    “末将在!”

    “封锁四门。”

    “赵元德若敢出城,拿下。”

    “若有人阻拦呢?”

    顾长安看了一眼那一袋袋本该送到边军手里的军粮。

    “同罪。”

    韩岳转身冲出地窖。

    顾长安重新看向魏成。

    “是谁让赵家封住水脉?”

    魏成喉结滚动。

    他似乎很害怕那个名字。

    过了很久,才吐出三个字。

    “都护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