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察第二日，周惟正没有去候水田。
他先去了朔州旧田册存放的驿库。
三十七本旧册堆在木架上。
纸页发黄。
许多田号已经被虫蛀掉一半。
裴盛站在最前方，抽出其中一本。
“周大人。”
“荒城北坡、东南低地与西渠外侧的一千四百亩，旧册皆标为官荒地。”
“七殿下没有都护府批文。”
“便把官地按户号分给流民、罪户与无籍之人。”
“这不是暂借。”
“是私分。”
周惟正翻开田册。
官荒地三个字确实写得清楚。
后面却没有近十年的租税记录。
也没有官府耕种、军屯或放牧记录。
周惟正问裴盛：“都护府过去十年如何使用这些地？”
裴盛答道：“荒地无人耕作。”
“无人耕作，是否缴过赋税？”
“没有。”
“是否每年派人巡界？”
裴盛没有立即回答。
旧册最后一次界址核对，是九年前。
当时记录北坡盐碱严重。
东南低地易涝。
西渠外侧缺水。
三处都不宜耕种。
后来再没有更新。
顾长安说道：“荒城没有发永久地契。”
“现有户号只记录谁清理哪块地、完成多少工、排在什么候种顺序。”
裴盛冷声说道：“没有地契，便更说明分配无据。”
周惟正却问顾长安：“既然没有地契，开荒户凭什么相信，自己修好的地不会被收回？”
这句话让驿库里安静下来。
裴盛指控的是顾长安擅自分地。
周惟正问的却不是顾长安有没有权。
而是开荒的人有没有保障。
陆小满带来候水田图。
一千四百亩分成二百七十六块。
每块有田号、面积、地势、水源等级和当前完成工序。
其中八百余亩已经清除碎石、修过田埂。
三百多亩完成排盐浅沟。
剩余土地只做过界线标记。
二百七十六块地对应一百九十三户。
不是所有户都只有一块。
有些家庭劳力多。
开垦面积大。
有些只领了两亩菜地或三亩试种田。
周惟正问道：“为何多劳力者可以多领？”
陆小满答道：“现有分配按家庭劳力、去年实际耕种能力和完成公共水工计算。”
“每个成年劳力有基础上限。”
“老人、伤员和孤户通过互助工折算。”
周惟正继续问：“谁决定上限？”
陆小满说道：“片区代表提出。”
“东井公示三日后执行。”
“有十一户提出异议。”
“其中七户调整。”
周惟正问道：“未提出异议的人，都看得懂公示吗？”
陆小满停住了。
经过秦婶一事，谁都不敢再把“已经公示”当作“所有人都明白”。
顾长安说道：“现有分配只能算开荒排位。”
“不能直接变成长期田权。”
周惟正合上旧册。
“那便从第一块地重新查。”
众人来到北坡候水田。
最前方一块九亩地已经修好田埂。
田边立着户号木牌。
牌上写着石安一家。
可地里正在干活的，却是一个陌生汉子。
周惟正问道：“你是谁？”
汉子放下锄头。
“我叫马六。”
“这块地是我开出来的。”
石安很快赶到。
他指着木牌说道：“田号在我家名下。”
马六立即反驳：“最早清石头的是我和我两个兄弟。”
“后来石安参加第一营。”
“片区说他家缺田，便把这块地记给他。”
陆小满翻开工时册。
第一轮清石确实由马六兄弟完成。
共十四个工日。
第二轮修埂和排盐，则由石安一家、第一营互助组与片区公共工共同完成。
马六后来去了月牙桥做短车工。
连续二十多日没有参加北坡工程。
片区代表认为他放弃开荒。
便把田块重新排给石安。
马六说道：“我去运粮，是荒城安排的。”
“回来以后，地便不是我的了。”
片区代表解释道：“当时军粮期限紧。”
“候水田又要继续做排盐沟。”
“不能一直等他。”
周惟正问道：“重新分配前，有没有通知马六？”
“没有找到人。”
“月牙桥转运账上有他的名字。”
周惟正说道：“那不是找不到。”
“是没有去找。”
这九亩地没有立即判给任何一方。
周惟正让徐墨把投入拆开。
马六兄弟最初清石十四工。
石安一家修埂九工。
公共互助十三工。
第一营帮助挖排盐沟六工。
工具损耗、种粮和水工尚未发生。
如果只认最早开荒。
后续维护无人愿意接。
如果只认最后登记。
被临时调去运粮的人随时可能失去前面的投入。
顾长安提出将土地记录分成三层。
第一层是开荒投入。
谁做过清石、修埂、排盐和引水。
工时永久保留。
即使田块最终换人，也不能把前面的投入从账上抹掉。
第二层是当前使用资格。
谁负责在规定时间内继续整田、播种和维护。
使用资格可以因为长期不履行而暂停。
却必须通知、复核并保留补救期限。
第三层是长期承种资格。
只有土地连续耕种、达到最低产出并履行公共水工后，才进入正式田册申请。
三个层次不能只用一个户号代替。
马六的十四工仍然有效。
石安一家现有使用资格也不能当场取消。
两家在田边商议。
最终选择共同承种一年。
马六兄弟承担后续播种与除草。
石安一家负责水轮、田埂和秋收运输。
收成扣除种粮、公共水费和双方后续投入后，按照现有工时与新增工时结算。
一年后，若继续合作，可以共同申请承种。
若分开，先补偿另一方能够核实的改良投入。
周惟正问道：“若两家不愿合作？”
顾长安答道：“由片区从候水田中另调同等条件田块。”
“原田块重新排队。”
“先前投入按照改良工折算，不让任何一方白做。”
土地不能像粮袋一样直接拆成两半。
但前后投入可以写清。
第二块争议田在东南低地。
七亩地挂在寡妇陈嫂名下。
裴盛带来的旧册却显示，这片地三十年前属于朔州军马草场。
即使多年荒废，也仍然是军用官地。
裴盛说道：“军马草场不得私种。”
周惟正走到田边。
草场旧界碑只剩半截。
周围没有牧马痕迹。
低地反而已经挖好排水沟。
陈嫂与两个女儿站在沟边。
她们用了三十二个工日才把淤泥挖走。
周惟正问裴盛：“朔州现有军马是否使用此处？”
裴盛答道：“暂未使用。”
“未来是否有恢复计划？”
“军务安排不能公开。”
顾长安没有用“多年不用”证明土地自动归开荒户。
官地仍然是官地。
陈嫂也没有因为挖了沟，便取得永久所有权。
问题在于，官府能不能永远用一句“未来可能使用”，让土地荒着，却让开荒者承担随时被赶走的风险。
周惟正让裴盛提供军马草场现有范围、马匹数量和三年内使用计划。
不要求公开军力。
只需要确认这七亩是否在实际保留范围。
裴盛拒绝。
“巡察使无权索要都护府军马机密。”
周惟正说道：“那便暂不恢复军用。”
“在都护府提供实际用途前，允许荒城按一年一核的官荒地试垦方式使用。”
裴盛脸色一变。
“周大人要替七殿下批地？”
“本官没有批给七殿下。”
周惟正答道：“只确认现阶段没有证据证明这块地必须空置。”
“试垦期内，所有权仍归官府。”
“开荒户获得有期限的承种资格。”
“官府需要收回，必须说明用途、提前告知并补偿未收获作物与能够核实的改良投入。”
陈嫂问道：“提前多久？”
周惟正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答道：“非战时至少一季。”
“紧急军务无法提前一季时，先保证迁种、收割或按实际损失补偿。”
裴盛冷声说道：“军务紧急，谁有空核算几亩庄稼？”
周惟正说道：“那便由征用军地的一方提前设立补偿账。”
“不能每次紧急，都让最弱的人承担全部损失。”
试垦规则的第一项边界由此出现。
官地可以收回。
却不能无声无息收回。
第三处争议来自赵家旧债。
西渠外侧二十三亩候水田，挂在四户流民名下。
赵家管事拿出一张三年前的抵债契。
契上写着，这片地已经由原佃户抵给赵家。
裴盛说道：“此地并非无主官荒。”
赵家管事立即要求停止开垦。
四户流民中，有两户已经在地里搭起临时草棚。
他们不是原佃户。
却完成了大部分清石和田埂。
徐墨核对旧册。
抵债契上的田界与现有地块并不完全一致。
契书写东至枯井。
可枯井早已塌陷。
南至老榆。
老榆也在洪水后倒了。
赵家管事把整个西渠外侧都圈进自己的范围。
周惟正没有凭一张旧契认定赵家拥有二十三亩。
也没有因为赵家名声差便直接宣布契书作废。
他要求寻找当年见证人、赋税记录和实际耕种范围。
原佃户中的一人还活着。
老人被带来后说道：“抵债的是八亩。”
“不是二十三亩。”
“其余地当时还是石滩。”
赵家管事怒道：“三年前的事，你记得清？”
老人指向一段旧田埂。
“那是我儿子垒的。”
“八亩地只到那里。”
田埂之外没有旧耕层。
修渠队挖开的土也证明，外侧十五亩此前从未深耕。
周惟正最终只将八亩列入旧债争议。
其余十五亩继续试垦。
八亩地也没有立即交给赵家。
抵债契是否合法、债额是否真实、是否存在滚利与强迫，另行复核。
复核期间，由现有开荒户继续维护。
不得播种永久性作物。
也不得转让。
开荒投入照常记录。
如果最终判给赵家，赵家需要补偿新的改良投入。
如果判定旧债无效，现有开荒户继续申请承种。
土地争议不能用“先停一切”解决。
一停半年。
田便重新长满盐草。
已经挖好的沟也会塌。
第四日，二百七十六块候水田完成第一轮分类。
无旧权属争议的一百九十八块。
有旧军屯、草场或官用标记的四十一块。
有旧债、旧佃和边界争议的三十七块。
所有田块不再只挂户号。
木牌增加五项。
土地性质。
现使用人。
已完成改良工。
当前使用期限。
可能收回的条件。
“朝廷要用便收回”不再算条件。
必须写军用、修渠、道路、仓场或其他具体公共用途。
收回决定由谁作出。
提前多久通知。
未收作物和改良投入如何补偿。
也必须写在试垦契里。
周惟正问道：“七殿下准备免多少田税？”
顾长安答道：“试垦第一年不收田赋。”
“第二年按实际收成与土地等级减半。”
“第三年再进入正常田赋申请。”
裴盛立即说道：“皇子无权自行免税。”
周惟正没有替顾长安辩解。
“确实无权正式定税。”
顾长安说道：“所以先写成荒城垫付开荒期应纳部分，并向户部申请试垦减免。”
裴盛冷笑。
“荒城拿什么垫？”
徐墨翻开土地公共账。
候水田的第一年没有产出。
旧册过去十年也没有收过一文田赋。
所谓应纳部分，目前只是账面预估。
顾长安没有声称不存在税。
他把预估额写入申请。
若户部批准减免，作废。
若不批准，由荒城公共开荒收入、交易场收益和承种户按事先约定比例承担。
不能等田里有收成后，突然拿出一张过去没人见过的税单。
周惟正要求再加一条。
试垦户在签契前，必须看见最坏情况下可能承担的税额上限。
不识字者由两名见证人复述。
超过上限的新增税费，不能追溯到已经完成的耕作季。
这不是巡察使替荒城免税。
只是防止政策不明的代价全部落到最后一个种田的人头上。
第五日，第一批试垦契开始誊写。
不是地契。
契书最上方写着：
官荒地试垦承种凭证。
期限一年。
可续核。
不可私卖。
不可擅自改变用途。
不得因私人债务直接夺取。
承种户有使用、收获和申请续种的权利。
也有维护田埂、遵守轮水、完成最低耕作与接受公开复核的责任。
连续两次无正当理由弃耕。
破坏主渠。
私自扩大边界。
或者将土地转给他人牟利。
使用资格才可能被暂停或收回。
收回前必须通知。
允许申辩。
并由未参与原决定的人员复核。
马六和石安那九亩共同承种田，成为第一块试写田。
两家名字都在契书上。
各自既有工时也分别列出。
陈嫂的七亩低地写明原军马草场标记尚待都护府说明。
试垦期一年。
非紧急收回须提前一季。
西渠十五亩无旧耕地部分则分给四户流民继续开垦。
争议八亩单独插灰牌。
不与十五亩混在一起。
周惟正没有在试垦契上盖朝廷正式田契印。
他只盖巡察见证印。
证明荒城已经将试垦规则、权利和风险公开记录。
能否进入正式田册。
仍要送朔州、户部与相关军屯衙门核定。
裴盛看着那枚巡察见证印。
“周大人是在替荒城争取时间。”
周惟正答道：“本官是在防止时间只帮最后来拿田的人。”
荒地放了十年。
无人问。
等有人清石、排盐、引水以后，旧册、旧债和旧军用标记便同时出现。
如果只认最后一张官文。
最先流汗的人永远最容易被赶走。
如果只认最先挥锄的人。
官地、道路和军用需求又会被永久锁死。
试垦契没有把地送给任何人。
它只让开荒与收回，都不能继续靠一句话完成。
当日下午，一百九十三户试垦人被通知分批前来听契。
不是一起站在公示台前按手印。
每次十户。
书吏逐条读。
片区见证人用更直白的话再讲一次。
“地现在归不归你？”
“不归。”
“这一年谁能种？”
“契上写的人。”
“官府能不能收？”
“能。”
“怎么收？”
“写明用途、提前通知、补偿地里的庄稼和已经核实的改良工。”
“能不能把田卖给粮商？”
“不能。”
“欠钱以后，债主能不能直接把田拿走？”
“不能。”
最后一个问题传开时，等候人群里出现一阵骚动。
几名赵家旧管事悄悄离开。
他们手里还有大量旧债契。
过去没有田契时，债主可以说债务对应的不是土地，只是未来收成。
一旦田地修好，又能拿旧债要求抵地。
试垦契如果正式执行，这条路便被堵住。
周惟正看着离开的人。
“明日查什么？”
顾长安答道：“查旧债。”
“不是只查赵家。”
“所有写着以田、未来收成和户号作抵的债契，都要查。”
周惟正点头。
土地能不能留在开荒者手里。
不只取决于官府会不会收回。
也取决于第一场病、第一笔借粮和第一份旧债之后，田会不会悄悄转到别人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