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债契送到东井旁时，装满了七只木箱。
最旧的一张已经发黑。
最新的一张，是三日前才按下的手印。
债里有粮。
有药。
有丧葬钱。
有车轴。
有农具。
也有荒城最缺水时，一桶一桶借出去的浑水。
赵家旧管事把契书按户号排好。
“周大人。”
“这些债都有借据。”
“荒城若不认，今后谁还敢借钱给穷户？”
周惟正没有回答。
他先让书吏把七箱契书分开。
有原始借据和还款记录的，放一边。
只有抄本、没有原契的，放一边。
债额经过多次加息，却没有每次见证的，再放一边。
写明以田、户号、未来收成或家中劳力抵偿的，单独放到最后。
半日之后。
七箱债契变成四十九摞。
债不是一个问题。
而是四十九种不同的来路。
顾长安让徐墨先从第一摞抽一张。
债户正是陈嫂。
三年前，她丈夫病重。
陈嫂从赵家借了三石粟米和二两药钱。
借据上写，半年后还五石粮。
逾期一月，再加一石。
丈夫去世后，陈嫂卖掉两只羊，还过二石。
赵家账上却没有扣除。
三年过去。
原本三石粮和二两银的债，已经滚成十一石粮、八两银。
抵债契还写着：
若无力偿还，东南低地七亩田归赵家。
可这七亩田在三年前仍是淤水荒地。
陈嫂没有地。
赵家却提前把她未来可能开出的田写进了债契。
赵家旧管事说道：“她按过手印。”
陈嫂站在人群里。
“我按的是借粮契。”
“后面的抵地，是他们后来加的。”
旧管事立即说道：“没有证据。”
徐墨把两张纸放在一起。
借粮契的纸边与抵地条款并不完全相同。
墨色也有差别。
原借据只有陈嫂和赵家账房的手印。
抵地条款下方却多了一枚已经离开荒城的里正印。
里正印是否真实，需要继续核对。
但即使真实。
三年前没有分给陈嫂的官荒地，也不可能被她合法抵押。
周惟正问赵家旧管事：“债户没有的东西，如何拿来抵债？”
旧管事答道：“契上写的是以后所得田地。”
“只要她后来分到田，便应当履约。”
周惟正说道：“那不是抵押现有财产。”
“是把一个人未来所有可能得到的生计都提前拿走。”
顾长安没有当场宣布陈嫂不必还债。
原始借粮和药钱确实存在。
赵家账上漏记的二石还款也要补回。
债务重新计算。
三石粮。
二两药钱。
扣除已还二石。
利息只认原借据写明的半年部分。
后续每月加一石，没有陈嫂再次确认，也没有实际展期记录。
不计入复核债额。
最终剩余债务折合三石六斗粮价。
不是十一石粮与八两银。
更不能拿七亩试垦田直接抵。
陈嫂问道：“三石六斗，我现在也还不起。”
徐墨答道：“债还在。”
“可以从秋收后的可支配收成中分期偿还。”
“今年不超过一成半。”
“若收成不足家庭基础口粮与来年种粮，顺延。”
赵家旧管事冷笑。
“一成半。”
“要还到什么时候？”
周惟正问道：“赵家愿不愿意今日收回原始本金？”
旧管事说道：“愿意。”
“那便可以将复核后的债权公开转让。”
周惟正答道：“愿意等的人接。”
“不愿意等，可以折价退出。”
“不能因为债主急着收钱，便把债户唯一能够产生收入的田先夺走。”
旧管事不再说话。
这套处理不能只用在陈嫂身上。
否则只是一场替寡妇出头的临时判决。
顾长安让徐墨把旧债分成五类。
第一类。
本金、借物与还款记录清楚。
债务继续有效。
第二类。
存在真实借款，但还款未扣、利息反复叠加或金额无法对应。
先复核本金与已经支付部分。
第三类。
债务真实，却把官荒地、未来田权或尚未取得的户号权益写成抵押。
债权保留。
抵地条款无效。
第四类。
只有抄本、没有原契，也找不到见证与实际交付。
进入争议区。
债主需要证明真正借出过东西。
第五类。
借据、利息、抵押和债户身份都无法核实。
暂停追索。
不是直接烧掉。
也不能继续上门收债。
周惟正问道：“荒城凭什么宣布抵地条款无效？”
顾长安答道：“因为承种契不是私人所有的土地。”
“它只是有期限的官荒地使用资格。”
“使用资格由荒城试行记录、巡察见证，仍待上级田册核定。”
“债户自己无权把它卖给别人。”
“既然不能卖，也不能抵。”
周惟正说道：“这条逻辑成立。”
“但正式田册核定后呢？”
顾长安答道：“正式取得何种田权，按照朝廷田制办理。”
“现阶段不能提前假定它可以抵债。”
这句话被写进试垦契最醒目的位置。
承种凭证不得买卖。
不得典押。
不得以私人债务直接转移。
债主可以依法追索粮、钱、工时或秋收后的约定份额。
不能拿着借据拔掉田头木牌，换成自己的名字。
第一批旧债复核开始后，也出现另一种情况。
白柳镇老农何伯拿着一张两石种粮借据。
债户是同村的梁大。
何伯不是粮商。
去年梁大家里断粮。
何伯从自己春种里匀出两石。
借据只写秋后还两石二斗。
没有滚利。
也没有抵田。
梁大却趁荒城清查旧债，声称所有旧借据都应该作废。
何伯气得手发抖。
“我把自家种子借给他。”
“今年自己少种三亩。”
“赵家的债不合理。”
“我的粮也成了白送？”
顾长安让梁大当面说明。
梁大低着头。
“我听人说，荒城不准债主拿田。”
“我没有拿你的田。”
何伯说道：“你连两石二斗也不想还。”
周惟正看向围观的人。
“保护承种权，不是取消所有债。”
何伯的借据本金清楚。
利息只有二斗。
双方都有见证。
债务继续有效。
梁大今年秋后先还一石。
剩余部分下一季结清。
若收成不足，重新说明。
不能把赵家的滚债和何伯真实借出的种粮混成一件事。
否则今后真正愿意在灾年借粮的人，也会收回自己的手。
顾长安又加了一条。
荒城不替所有债户赖账。
也不替所有债主收地。
债务复核只处理本金、已还、利息、抵押与追索方式。
欠债仍是欠债。
只是不能让一张借据无限长大，最后吞掉一户人未来所有的土地和劳力。
第三类抵地契最多。
共有一百一十七份。
赵家旧债占七成。
另外三成来自粮商、药铺和私人放贷者。
其中不少债主并不坚持要地。
他们只是担心债户拿到承种契以后躲债。
徐墨因此在承种契背面增加债务说明栏。
只登记经过复核、债户也确认的债。
登记不是把地抵给债主。
而是避免同一户拿着不同说法，分别向多人借粮。
债务说明只写债权人、复核金额、约定还款来源和最迟复议日期。
不公开疾病、丧葬和家庭纠纷等无关细节。
债主可以查看自己对应的一栏。
不能翻阅其他人的完整债务。
周惟正问道：“为何要把私人债写进承种契？”
顾长安答道：“不写，债主会认为承种户拿到地便能藏起来。”
“写得太多，承种契又会变成一张人人都能看见的羞辱榜。”
“所以只写已经确认、与未来收成相关的部分。”
债务说明栏也不是永久跟着土地。
债还清后，债权人、债户和复核台共同盖结清印。
旧金额划线保留。
不能撕掉整页假装从未欠过。
也不能继续拿结清后的旧债拦住承种户续契。
第四日，赵家旧管事带来新的办法。
他不再要求抵地。
而是提出与开荒户“合种”。
赵家提供种粮、农具和耕牛。
开荒户出人。
秋后赵家取七成收成。
契约写着双方自愿。
西渠四户流民中，已经有两户按了手印。
徐墨看完合种契。
没有出现“抵债”二字。
也没有说赵家取得土地。
表面上符合新规则。
可七成收成扣除以后。
剩下三成还要先留来年种粮、缴纳可能出现的田赋与水工费用。
四户人家实际能够留下的口粮，可能不足两个月。
更重要的是，合种契写着：
若秋收不足约定数量。
差额转为次年债务。
连续两年不足。
赵家可以指定新的耕种人。
土地名义没有转让。
实际控制却会随着债务回到赵家手中。
顾长安没有禁止所有合种。
缺牛、缺农具的人确实需要外部帮助。
他只把合种契放到公示台上，逐项拆开。
种粮值多少。
农具折旧多少。
耕牛使用多少日。
承担何种风险。
秋后如何分成。
若遇旱灾、虫害和水渠失修，谁承担。
赵家取七成，没有对应实际投入。
差额滚入次年，也没有上限。
这不是合作。
只是换了一个名字的吞地。
赵家旧管事说道：“他们自己愿意。”
其中一名流民急声解释：“我家没有牛。”
“现在不签，地也种不出来。”
顾长安答道：“你需要的是牛。”
“不是把未来两年的地交出去。”
荒城随即开放合种登记。
所有涉及试垦田的合种契，必须在播种前登记。
分成不能只写比例。
要先核算种粮、工具、牲畜、劳力和风险。
提供耕牛者可以收取固定使用费，或者在合理范围内参与分成。
不能同时收高额固定费用、占大部分收成，又把全部灾害风险推给承种户。
连续欠收不能自动更换承种人。
承种资格变化仍按照弃耕、破坏公共设施和公开复核程序处理。
私人契约不能代替官荒地收回规则。
赵家的两份合种契暂停执行。
两户流民已经领到的种粮不退。
按公开价格记入可分期偿还的生产借用账。
耕牛与农具另行安排。
周惟正问道：“荒城有多少耕牛？”
陆小满翻开春耕工具册。
整座荒城和周边十二片区。
可用于春耕的牛只有十七头。
其中六头年老。
三头需要承担运输。
真正能够连续耕地的只有八头。
马匹属于第一营和商队。
不适合全部转作耕牛。
目前已经确认具备播种条件、却没有足够畜力和农具的承种户，有八十六户。
合计六百余亩。
不解决耕牛与农具。
试垦契发下去。
仍有许多人只能拿着一张纸看地。
顾长安让鲁成统计工坊现有犁具。
完整木犁二十九架。
铁犁头十一件。
可修复旧犁十八架。
锄、耙和播种木框相对充足。
缺的是能够连续拉犁的畜力。
“能不能人拉？”
韩岳问道。
鲁成答道：“小块菜地可以。”
“六百亩全靠人拉，春播会错过水期。”
赵家旧管事站在一旁。
“所以还得向有牛的人借。”
顾长安说道：“借可以。”
“不能借一次，便把地借走。”
第五日，第一批承种契开始正式按印。
周惟正仍然只盖巡察见证印。
荒城盖试垦印。
片区代表与承种户共同按印。
第一张契没有给马六。
也没有给石安。
他们的共同承种田仍需要完成双方工时分配。
第一张契给了陈嫂。
七亩东南低地。
一年试垦。
官荒地。
旧军马草场标记待核。
不可买卖。
不可典押。
收回条件与补偿方式写在第二页。
陈嫂按下手印后，没有立即把契书收进怀里。
她问书吏：“我欠赵家的三石六斗，还不上时，他们能不能来拿这张纸？”
书吏答道：“不能。”
陈嫂又问：“我不种呢？”
“无正当理由连续两次弃耕，可以暂停承种。”
“暂停以后，赵家能不能接？”
“不能直接接。”
“田块重新公示排队。”
“你此前完成的排水沟与田埂工，会先核算。”
陈嫂这才收起契书。
不是因为七亩地从此永远归她。
而是第一次有人把官府什么时候能收、债主什么时候不能拿、她自己要做什么，全写在同一张纸上。
到傍晚。
四十三户完成听契。
三十九户按印。
四户没有签。
其中两户不接受可能承担的税额上限。
一户想保留私下转让资格。
另一户认为一年期限太短。
顾长安没有强迫。
未签田块保留七日。
七日内可以继续询问、修改明显错误或放弃排位。
放弃后，已完成改良工照账保留。
不能因为没签，便让过去的工全部归零。
周惟正将第一张承种契副本放进巡察匣。
“本官会写明。”
“荒城没有发永久私田。”
“只发一年试垦承种凭证。”
“也会写明，你限制私人债权直接取得承种资格。”
顾长安问道：“周大人认为不妥？”
周惟正答道：“是否合乎朝廷田制，要由户部与相关衙门判断。”
“但若不限制，第一批契发下去的当夜，就会有一半落到债主手里。”
裴盛站在公示台外。
他没有再争论陈嫂的七亩地。
只让随行书吏记下荒城现有耕牛数量。
十七头。
真正可连续耕作八头。
耕牛争抢记录当夜便挂上公示板。
不是为了限制谁出价更高。
而是先让所有人看见，牛从哪家来、每日能耕多少亩、租金包含草料还是另算、受伤以后由谁负责。
过去只写“借牛两日”。
牛病了，主人说承种户喂坏。
承种户则说牛本来便瘦。
这一次，每头牛入场前先验蹄、看肩、记年龄和当日状态。
租用结束后再核一次。
正常疲劳由租金覆盖。
超时使用、鞭伤或明显喂养不当，由使用人承担。
旧伤复发不能全推给最后一户。
牲畜不会说话。
账至少不能替最强势的一方说话。
当夜，西门候车场发生牲畜争抢。
三家粮商带来的六头壮牛，被人同时加价租用。
一头牛的单日租价，已经涨到过去的三倍。
有人准备把粮价、工钱和未来收成一起押上，只为抢到两日牛力。
第一张承种契没有被债主拿走。
可若荒城无法让八十六户按时把地犁开。
他们仍然会在最急的时候，签下另一种把未来交出去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