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候车场的六头壮牛，天亮前便被人围住了。
第一个粮商出每日六百文。
第二个加到八百文。
第三个没有继续加钱。
他直接对牛主人说道：“替我耕完一百亩地。”
“秋收以后，再分你两成粮。”
牛主人还没有回答。
旁边一名试垦户便挤了进去。
“我出三成。”
“只要先替我家耕四日。”
那名试垦户叫郑木头。
一家五口刚领到八亩承种地。
田埂已经修好。
第一场春水也轮到他家。
可没有牛。
水退以后，土会重新变硬。
再等十日，即使租到牛，也要多花一倍力气才能把地翻开。
郑木头没有现钱。
他说的三成收成，是他唯一能立刻拿出来的东西。
牛主人看向他。
“若秋后没有收成呢？”
郑木头咬牙说道：“差额记到明年。”
周惟正正好走进候车场。
他听见这句话，停在了人群外。
赵有财低声说道：“第一张承种契才发出去。”
“另一张债契便跟上来了。”
顾长安没有禁止郑木头签。
也没有命令牛主人降价。
六头牛是商人的私产。
荒城不能因为春耕紧急，便直接拉走。
他先让人把已经谈好的租牛条件全部写上木板。
每日租价。
草料由谁承担。
一天工作几个时辰。
牛受伤以后怎么赔。
是否另取收成。
是否允许把差额转为次年债务。
第三名粮商的条件写完后，围观者才发现。
两成收成之外，草料和牛伤仍由郑木头承担。
若收成不足，差额继续滚入明年。
没有最高期限。
也没有最高金额。
八亩地尚未播种。
其中两成收成已经可能连续两年不属于承种户。
郑木头盯着木板。
“可我今日不用牛。”
“水便白来了。”
顾长安问陆小满：“现在真正需要深耕的田有多少？”
陆小满翻开春耕图。
六百二十七亩。
其中二百一十亩是硬土新田。
需要壮牛拉铁犁。
一百八十六亩已经清石、泡水，只需要木犁浅翻。
其余二百三十一亩地块小、土层松，可以使用轻牛、人力拖犁或锄耙整地。
郑木头的八亩田属于第二类。
并不一定非要最强壮的牛。
问题不是荒城完全没有耕力。
是所有人都在抢同一批看起来最强的牛。
顾长安让西门候车场建立合耕册。
愿意提供耕牛、驴骡、轻马、木犁、铁犁和人工拖犁的人都可以登记。
登记不是征用。
牲畜主人先写愿意提供几日。
每日最多工作多久。
能够承担深耕还是浅耕。
草料、看护和休息由谁负责。
一段时限结束后，主人可以选择退出。
不能一登记便被荒城无限使用。
六头壮牛的主人名叫贺东来。
他听完后问道：“登记以后，租价由荒城决定？”
顾长安答道：“不是。”
“你报能够接受的租价。”
“荒城公开。”
“愿意的人按田块与用水时限排队。”
“价格明显高于其他同等牲畜，承种户可以不选。”
贺东来问道：“若他们都不选，荒城会不会强用？”
“不会。”
顾长安说道：“但不进入合耕册的牲畜，荒城不替你承担公共候车场里的春耕看护、伤病共保和欠款登记。”
私人交易仍然可以进行。
只是不使用公共合耕服务。
进入合耕册的牲畜，则由荒城提供三项保障。
第一，使用前后共同验蹄、验肩和记录旧伤。
第二，草料、水和夜间看守统一安排。
第三，承种户无力一次支付时，可以使用春耕工时、秋后固定粮额或公开生产借款偿还。
不得用土地与承种资格抵押。
也不得把收成比例无限滚入下一年。
牲畜主人若担心承种户赖账，可以把复核后的租金登记到承种契背面。
秋收以后，按照公开顺序支付。
荒城不替债户免租。
也不替牛主人夺田。
贺东来仍然犹豫。
“牛若伤了。”
“谁赔？”
沈青禾让兽医老范上前。
老范过去替商队看牲畜。
没有正式医棚身份。
如今暂时负责春耕牲畜验看。
他检查贺东来的六头牛。
两头肩背厚实。
蹄缝干净。
可以连续承担深耕。
两头年龄偏大。
适合浅翻与拉耙。
一头左后蹄有旧裂。
只能做短时轻工。
最后一头鼻息重，肩部还有未消的鞭伤。
至少休息三日。
贺东来脸色变了。
“这六头都走过旧盐道。”
“怎么不能耕？”
老范答道：“能走车，不等于能连续拉犁。”
“车轮承担一部分重量。”
“犁头入土以后，力全压在肩和蹄上。”
贺东来原本按照六头壮牛谈价。
实际能够深耕的只有两头。
若全部按照壮牛使用，不到三日便可能倒下一头。
合耕册没有压低他的好牛价格。
却把每头牛真正能做什么写清。
围观者也不再只看体形出价。
当天登记的牲畜共有二十三头。
真正能深耕的壮牛八头。
可做浅耕的牛六头。
适合拉耙、运种和短距离拖具的驴骡七头。
两匹商队轻马只能在平地拉轻耙。
不参与硬土深耕。
牲畜数量没有增加多少。
可原本被所有人忽略的浅耕力量开始进入计划。
工坊同时清点农具。
铁犁头十一件。
完整木犁二十九架。
可修复旧犁十八架。
轻耙四十二副。
鲁成让人把农具分成深犁、浅犁和碎土三类。
过去谁租到牛，便随手配一架犁。
壮牛可能拉着轻犁空耗力气。
老牛也可能被套上重犁，走不出半亩便喘。
现在每头牲畜与对应农具一起编号。
牛号、犁号、田号和使用时辰写在同一块木牌上。
耕牛不是单独排队。
犁、车夫和田块也必须同时准备好。
第一轮耕地安排仍然出现争议。
三名粮商坚持自家田出价最高，应该排在前面。
郑木头则拿着补水时辰，要求今日必须轮到。
顾长安没有按出价，也没有完全按谁更穷。
田块先看四项。
水分还能保持多久。
作物最迟播种日期。
土地是否已经完成清石与田埂检查。
需要哪一种耕力。
已经泡水、两日内必须浅翻的田先排。
需要深犁却尚未清完石头的田，即使出价最高，也暂时排后。
否则牛到了田边，还要等人搬石、修沟。
一天大半时辰会浪费在原地。
郑木头的八亩地已经具备浅耕条件。
排在第二批。
不是因为他愿意给出三成收成。
而是因为水期只剩两日。
第一批则是西渠下游十二亩麦地。
麦种比郑家的粟种更早到最迟播期。
两块田之间相距不到半里。
同一组浅耕牛可以连续作业，不必跨城来回赶路。
春耕图被分成十一个作业片。
每一片尽量集中相同土质、相同犁具和相近水期的田。
牲畜沿片区移动。
不是每天从候车场往返。
每个作业片设一处夜间牲畜棚、一处草料点和一辆修具车。
牛主人可以随队看护。
也可以把看护交给合耕组。
交给合耕组以后，夜间病伤由当值人员负责记录。
不能第二日发现牛瘸了，所有人都说夜里没有看见。
田块也建立前置检查。
轮到前一日，承种户必须完成清石、定界、沟口与种粮准备。
未完成者进入下一轮。
原位置让给已经准备好的同类田。
这不是永久失去排位。
只是不能让所有牛站在一块没有准备好的田边等。
负责深犁的八头壮牛每天只工作早晚两个时段。
中午休息、饮水和检查肩带。
每个时段不超过两个时辰。
浅耕牛工作时段可以稍长。
仍然必须轮换。
有人提出夜里也耕。
春水只等几日。
月光也够看田埂。
老范立即反对。
“人摔一跤还能喊。”
“牛踩进沟里，蹄骨折了便再也站不起来。”
顾长安没有开夜耕。
夜里可以修犁、运种、清石和整理第二日田块。
牲畜必须休息。
春耕需要赶时辰。
不能把未来半个月的耕力在两夜里全部耗光。
租金也没有简单定成同一个价格。
深耕按亩与土质计算。
浅耕价格较低。
拉耙和运种按时辰计算。
草料单列。
牲畜主人亲自看护，可以领取看护工钱。
交给合耕组，则从租金中扣除看护部分。
任何费用都先在木板上算清。
不能耕完以后再说“这块地太硬，要加一倍”。
郑木头看完自己的费用。
八亩浅耕。
不需要分三成收成。
秋后只需偿还固定粮额。
若今年收成不足家庭基础粮与来年种粮，剩余部分可以顺延一季。
不滚成土地债。
他当场撕掉还没有按印的私下分成契。
贺东来看着那张破纸。
“荒城的固定租金，比我单独谈的少。”
顾长安答道：“也比你承担空等、坏账和牛伤以后自己追讨稳定。”
贺东来问道：“若我不满意下一轮价格？”
“这一轮完成以后可以退出。”
顾长安说道：“已经接下的时段不能临时把牛牵走。”
“真有病伤，由老范验看后停工。”
“不是有人出价更高，便把田里的犁留在半沟。”
贺东来最终把五头可用牛登记三日。
受伤那头不登记。
三日以后重新选择。
另外两名牛主人也跟着登记。
并非因为他们突然愿意帮穷户。
而是合耕册把草料、看护、欠款和伤病风险都分开记录。
稳定收入未必比最高报价更高。
却不必每一户重新争一次。
第一日试耕开始时，新的浪费立即出现。
壮牛已经套好铁犁。
前方田里却还有三十多块大石。
承种户以为石头埋在土下，不影响第一犁。
犁头撞上第二块石头时，铁尖便歪了。
鲁成立刻停下。
不是先修犁。
而是把同片区所有待耕田重新走一遍。
露在地面和能够用木杆探到的大石先标红。
清石组走在耕牛前一日。
不能只在田头看起来平整，便算准备完成。
歪掉的铁犁头送到修具车。
备用犁直接替换。
牛只停了一刻钟。
过去一只犁坏。
牛、车夫和一整队农户都要等工坊送来新的。
如今每个作业片至少准备一架备用犁。
损坏农具不在田边敲打。
统一送到移动修具车。
鲁成说道：“备用犁多一架。”
“便少一架能同时下地。”
陆小满答道：“没有备用。”
“坏一架便少一整组。”
第一日结束。
八头壮牛深耕六十一亩。
六头浅耕牛完成七十八亩。
人力拖犁与锄耙组完成四十二亩小田。
合计一百八十一亩。
数字比过去预计的一日八十亩高出一倍。
不是牛突然更有力。
而是清石、犁地、碎土、播种和覆土不再由同一批人从头做到尾。
耕牛刚离开。
轻耙组便进入。
轻耙完成。
播种组接上。
牛不等人。
人也不等牛。
第二日清晨，贺东来收到一份更高报价。
北坡一名大粮商愿意用现银包下两头壮牛三日。
价格比合耕册高四成。
贺东来找到顾长安。
“我只登记三日。”
“今日是第二日。”
“能不能提前退出？”
顾长安答道：“不能。”
“你可以在第三日结束后不再登记。”
贺东来说道：“那名粮商愿意赔合耕册损失。”
“损失不只是一笔钱。”
顾长安指向作业图。
两头牛如果今日离开。
六十七亩已经泡水的硬土田要重新排队。
后面的浅耕、播种和水轮也要一起改。
愿意赔偿，必须赔清能够核实的全部改排成本。
而不是只退一日租金。
徐墨算出数字。
重新调牛。
延误补水。
互助组空工。
播种延期风险。
合计超过大粮商多出的报价。
贺东来看完后，不再提前退出。
不是荒城强留他的牛。
是临时毁约的真实代价，终于不再只落在等牛的农户身上。
第二日午后，受伤未登记的那头牛开始发热。
老范检查后发现蹄裂附近已经化脓。
若它昨日也被当成壮牛下地，至少要倒在第一片硬田里。
春耕牲畜棚因此增加隔离栏。
发热、蹄伤和鼻涕异常的牲畜单独看护。
草料槽、水槽不混用。
荒城没有成熟的牲畜医棚。
却不能把所有牛拴在一起，等一头病牛把整个合耕册拖停。
第三日，首轮登记结束。
贺东来的四头可用牛完成约定时段。
一头老牛因为肩部磨红，提前半日退出。
损失由春耕伤病共保账承担。
不是让最后使用它的郑木头一家赔整头牛。
老范记录认为，伤势来自连续两日肩带位置不合适。
工坊重新调整肩垫。
对应看护组也承担一部分失误。
贺东来清点租金、草料和补偿后，决定再登记两日。
他没有留下那头肩伤老牛。
也没有再要求收成分成。
合耕册第一轮共完成四百七十三亩整地。
八十六户中，五十九户已经得到耕力。
其余二十七户仍在等待。
其中十四户土地尚未完成清石和沟口。
真正准备好却缺耕力的，只剩十三户。
陆小满把数字写在春耕板上。
最初看起来是八头壮牛要救八十六户。
三日后才发现。
有的田需要壮牛。
有的只需要浅犁。
有的需要人先把石头搬走。
有的根本还没准备好。
耕牛不该只进出价最高的田。
也不该被送到任何一块尚未准备好的田里，替人的混乱白白消耗力气。
周惟正看完合耕册，只在巡察记录中写下一句。
荒城未强征私人牲畜。
但公共合耕涉及定价、排位、补偿与债务登记，必须在春耕结束后核算是否由公共账不当替私人承担成本。
顾长安没有反对。
制度能让牛走进田里。
不等于账便一定没有偏向。
第四日清晨，北风突然增强。
田面水分开始快速蒸发。
原本预计还能维持五日的春墒，可能只剩三日。
尚待整地的六百余亩中，真正已经完成清石、必须赶在水退前播种的土地还有一百五十四亩。
合耕册能够调出牲畜。
春水却不会因为账写得更清楚，多等荒城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