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临时安置场的第三日，第一份招工板刚挂出来，便被人撕掉了半张。
招工板上写着：
修北沟，四十人。
补城墙，三十人。
制砖，五十人。
搬运，二十人。
木工学徒，十二人。
旁边有人用炭笔加了一行。
新来流民，工粮减半。
字写得很粗。
没有署名。
可安置场里已经有人看见。
一名叫韩大河的流民指着那行字。
“我们走六日到这里。”
“干同样的活，只能拿一半？”
北门外原有工人也围了过来。
有人说道：“他们前两日吃的粥都是公账出的。”
“工粮少一点，不算亏。”
另一个人则说道：“若新来的人拿全额，工坊为什么还用我们？”
四百一十二人尚未取得正式户号。
工钱却已经把新旧居民推到了两边。
顾长安没有先找谁写的字。
他让徐墨重新挂一块完整招工板。
同一岗位。
同一工时。
同一标准工粮。
临时登记牌不能成为减工钱的理由。
前两日救急粥也不是预支工资。
那是人在最虚弱的时候保证不饿死的基础供应。
不能等人能站起来以后，再从他的第一份工钱里全部扣回。
北门一名砖场管事问道：“新来的人若不会做呢？”
顾长安答道：“学徒按学徒工粮。”
“熟工按熟工工粮。”
“区别看能力。”
“不是看他哪一日进城。”
周惟正站在招工板旁。
“如何证明谁是熟工？”
四百多人中，自称会木工的有二十九人。
自称会打铁的十一人。
会看牲畜的十六人。
会烧砖、砌墙和挖井的人更多。
若全部按照自述发熟工粮。
第一日便可能毁掉一批木料和犁头。
若全部按学徒算。
真正有手艺的人又会被压低工钱。
顾长安让各工坊设半日试工。
木工试做榫头和木楔。
铁工辨认火色、锤法和裂纹。
砖工看泥、码坯和窑温。
牲畜工检查蹄缝、肩伤与草料。
试工也计基础工粮。
通过后，后半日按对应岗位结算。
未通过可以转学徒。
不能让人免费做半日，只为了证明自己会不会。
韩大河第一个报名木工。
他做出的榫头不够漂亮。
插入以后却严丝合缝。
鲁成问道：“过去在哪做过？”
韩大河答道：“给村里修过五年水车。”
“会不会画图？”
“不会。”
“能不能按样板重复做？”
“能。”
鲁成把他定为木工二级熟手。
不是最高级。
却高于学徒。
另一名自称铁匠的年轻人，只会打农具刃口。
看不懂犁头细裂。
他没有被赶走。
进入铁工学徒。
专做打磨、送炭和简单修补。
技能登记因此不只写会或不会。
分成可以独立完成、需要样板、只能辅助和愿意学习四档。
荒城需要的不只是大师傅。
大量重复木件、砖坯、沟板和麻绳，也需要能够稳定完成基础工序的人。
第一轮试工完成后。
四百一十二人中，有劳动能力的二百六十三人。
能够立即进入熟工岗位的四十九人。
能够进入普通工岗位的一百五十七人。
需要学徒、照护或暂缓劳动的五十七人。
老人、儿童、病人和孕妇仍有一百四十九人。
劳力没有想象中多。
荒城也不能因为总人数是四百多，便把四百人都算成能修渠、烧砖的手。
真正困难的是住处。
临时安置场能遮风。
却不能长期住。
四十一块旧篷布已经漏雨。
公共灶、厕所和水点都按照十日应急设置。
若所有人继续挤在北门。
商路会被安置棚慢慢吞掉。
疾病和火灾风险也会越来越高。
陆小满提出三个安置地点。
第一处，城内东南空宅。
能住九十余人。
优点是靠近水井和工坊。
缺点是房屋分散。
很多屋顶已经坏掉。
第二处，北门外旧练兵地。
地势高。
靠近现有安置场。
可以快速搭建成片木棚。
缺点是冬风最强。
也会挤压第一营训练与商队分流空间。
第三处，西渠外侧废砖场。
距离主城半里。
有旧窑、取土坑和一条支渠。
可以建成新的居民片区。
缺点是没有现成饮水井。
道路也只有一条土径。
有人主张把所有流民都送去废砖场。
“新来的人住一起。”
“城里便不会乱。”
沈青禾却问道：“四百多人只住一起。”
“看病、取水和做工是否也全部留在那里？”
如果住处、工位和水源都与荒城原有片区完全分开。
新安置地很快会变成另一座流民营。
人可以在里面住。
却永远进不了荒城的工坊、市场和户册。
顾长安最终没有选择单一地点。
九十六名老人、带幼儿家庭与需要持续复诊的人，优先修复东南空宅。
他们靠近医棚、井水和公共灶。
一百二十名短期暂住、等待返回原村的人，继续留在北门安置场。
但棚位向西侧集中。
不占商队通行道。
剩余长期申请与待定人员，进入西渠废砖场建设新的临时居住区。
不是把他们直接赶过去。
先修水、路、厕所和公共灶。
第一批房屋完成以后，再分组迁入。
西渠新片区暂名砖场里。
不是正式村名。
也不意味着居住者只能烧砖。
陆小满把砖场里分成八个小区。
每区计划十二间联排土屋。
两户共用一面墙。
屋顶用木梁、草泥和旧瓦。
房屋不追求大小相同。
老人、独身者和多人家庭使用不同房型。
但每间都必须满足五项最低条件。
屋顶不漏。
地面高于排水沟。
灶口与睡处隔开。
后墙留通风口。
门前到厕所和水点有不积水的路。
鲁成看过图。
“十二间一排。”
“着火会烧一整排。”
陆小满把每六间之间留出一道防火空巷。
公共灶不设在屋内。
每两个小区一座。
冬季个人取暖可以使用小火盆。
火盆底下垫砖。
夜里不准留无人看守的炭火。
水缸、砂筐与拆屋钩放在空巷口。
旧砖场原有取土坑不能直接当排污坑。
坑底积水。
若厕所污水流进去。
西渠支水会一起污染。
厕所设在下风口。
粪坑加盖。
每三日覆土。
等片区稳定后，再将经过堆放的粪肥用于远离水井的试验田。
没有经过处理，不能直接倒进菜地。
砖场里第一项工程不是房屋。
是水。
西渠支水只适合洗涤和施工。
饮水仍要从城内运。
每日为三百人运水，需要六辆水车往返四次。
会占掉大量牲畜与车夫。
陆小满在废砖场旧图上找到一口封死的工井。
井口被碎砖和窑灰盖住。
没人知道还有没有水。
开井前，沈青禾要求先查上游污染。
旧砖场西北有一处废弃染坊坑。
雨水可能带着旧染料渗入地下。
井挖出来，不代表水能喝。
水工先清理井口。
再抽出第一批浑水。
水样分别放置、煮沸和观察沉淀。
同时派人询问旧砖场工人，这口井过去是饮水井还是和泥井。
一名七十岁的老人认出井位。
“过去只给窑工洗手、和泥。”
“喝的是东面另一口井。”
东面旧井已经被一座塌窑压住。
若只看哪口井更容易挖。
荒城会得到一口可能不能饮用的水。
顾长安没有为了赶建房屋，先把水工判成完成。
砖场里饮水仍由水车供应。
同时清理东面塌窑。
第一批能够迁入的人数因此从原计划一百二十降到七十二。
房可以多建。
水不能凭计划多出。
迁入顺序也没有按照谁最强壮。
先选已经在砖场附近做工、家庭中没有需要频繁复诊者。
这样减少每日往返。
带病人、孕妇和幼儿的家庭继续靠近城内医棚。
愿意长期留下的人优先进入砖场里。
明确只暂住的人留在北门。
不是长期申请者身份更高。
而是房屋建设投入需要与居住期限匹配。
第一批七十二人选出后。
北门安置场有人不服。
“先到荒城的人还住破棚。”
“新来三日的人已经有土屋？”
说话的是去年进入荒城的一名搬运工。
他一家仍住在西街半塌旧屋。
顾长安没有说砖场里只给流民。
新片区第一批九十六间房，三分之二用于新来人员。
三分之一开放给现有危房户申请。
申请条件不是谁喊得响。
看现住房危险程度、家庭人口、工作地点和是否愿意参与建设。
原有居民进入砖场里，不必放弃正式户号。
新流民迁入，也不因此立即取得正式户号。
房屋只解决居住。
不能顺便决定户籍、承种和工位。
这样做引起另一种不满。
一名流民问道：“房是我们自己盖的。”
“为什么还要分给城里人？”
顾长安答道：“木料、砖、道路和水车来自公共账。”
“新来的劳力出工。”
“原有工坊也在出料、修具和教工。”
“这不是哪一边单独建的房。”
参与建设的人都记工。
新流民的工可以兑换基础生活、未来房屋使用期或正常工粮。
原有居民出工同样计账。
不能因为房屋主要解决新流民安置，便让原有工人免费帮忙。
也不能因为荒城出了材料，便说流民的劳动只是在偿还救济。
砖场里房屋不出售。
首期使用期限半年。
半年后根据居住、维护和正式户号审核续住。
住户不得转租。
不得拿房位抵债。
离开荒城超过十五日，又没有报备，房位进入复核。
不是当天收回。
也不能让一间公共安置屋长期空着，外面的人继续睡棚。
第四日，砖场里开工。
新旧居民混编成十二组。
每组六名新流民。
两名原有熟工。
再配一名记录人。
不是为了让老居民监视新人。
是让没有砌过土墙的人能够按样板施工。
第一面墙砌完后便出现问题。
流民泥工为了赶快，把墙砌得太高。
下层泥还没干。
午后便向外鼓起。
工头想用木杆顶住，继续砌第二段。
鲁成立即拆掉鼓墙上部。
只保留下层稳定部分。
每日最高砌筑高度写进样板。
超过高度不计额外工。
不能谁砌得高便算谁干得多。
房屋真正站得住，才算完成。
第五日，第一排十二间土屋完成墙体。
旧井也挖到原井圈。
东面井水清亮。
水量却不大。
连续取水半个时辰后，水面下降明显。
按照实测，只能稳定供应八十至一百人饮用。
砖场里不能一次迁入三百人。
第二口饮水井必须继续寻找。
在此之前，居住上限写成九十六人。
水车仍每日补充。
有人提议接西渠水煮沸饮用。
沈青禾没有完全禁止。
紧急缺水时可以经过沉淀、过滤和煮沸使用。
但不能把它写成稳定饮水能力。
西渠上游经过田地、牲畜点与施工区。
水质每天都可能变化。
第六日，东南空宅修复二十一间。
北门安置场重新分出暂住区、长期申请区和观察后恢复区。
砖场里首批十二间房通过屋顶、排水、灶口和防火检查。
十二间能够住四十九人。
不是七十二人。
三户人数较多。
若强行塞入，原本两户一间会变成四户挤一间。
剩余二十三人继续住北门棚。
他们没有因为第一批未迁入便失去排位。
下一排房屋优先。
迁入当天，没有敲锣。
也没有把人叫到顾长安面前谢恩。
每户只领一块房位牌。
上面写区号、屋号、使用人数、期限和共用设施。
房位牌不等于正式户号。
却让四十九人第一次知道，今晚睡在哪一扇门后。
韩大河一家分到第三间。
他把破水车上拆下来的旧木牌钉在门内。
女儿问道：“这里以后是我们家吗？”
韩大河看了看半年使用期。
“先把屋顶守住。”
“以后再看。”
他没有说一定属于他们。
也没有像过去那样，担心天亮便有人把棚子拆走。
第七日，十日临时登记牌开始第一次复核。
四百一十二人中。
三百零六人申请长期居住。
五十八人选择暂住。
二十七人准备返回原村看井和亲属。
二十一人仍然待定。
三十七名观察人员中，二十九人解除观察。
八人继续治疗。
没有发现成片传染病。
三百零六名长期申请者仍然没有全部转成正式户号。
荒城为他们建立过渡户册。
期限三十日。
可以正常就业、租住公共安置屋、参加互助和申请技能培训。
不能立即参与永久承种分配。
因为荒城现有候水田、水量和试垦规则，都是按照原登记人口计算。
若四百人一到便重新分田。
原有试垦户会觉得自己刚刚修好的地又要被切走。
若永远不给新人申请机会。
过渡户册便只是另一种没有尽头的流民身份。
顾长安在过渡户册旁写下正式评审条件。
稳定居住三十日。
家庭与身份记录无重大冲突。
完成约定工时或有稳定技能岗位。
没有隐瞒传染病、重大案件或重复户号。
通过后取得正式户号。
正式户号只代表成为荒城居民。
土地仍然按照新开垦、退出田块与公共需求另行排队。
不是有户号便自动分地。
也不是没有地便不能成为居民。
周惟正看完过渡户册。
“原有居民会说，新人抢工。”
顾长安答道：“所以同岗同酬。”
“新人也会说，正式户号故意拖延。”
“所以写明期限和条件。”
“两个方向都不会完全满意。”
“至少谁都能看见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当日下午，一支来自朔州西北的十余人队伍抵达北门。
他们不是流民。
每个人都穿着整齐短袍。
领头人拿出三个村的债契、田契和里正证明。
“七殿下。”
“北门这四百多人中，有一百七十六户欠我们粮债。”
“其中九十三户还擅自离开原籍田地。”
“我们不是来抓人。”
“只是请荒城不要给欠债逃户正式户号。”
四百多人刚刚在荒城找到自己的棚位、工位和过渡户册。
原村债主便带着另一套名字和另一套账，找到了北门。
新来的四百人终于有了位置。
接下来要查的，是他们离开的旧位置，究竟是自己逃掉的，还是早已被别人从脚下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