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新片区的第一张长期安置图，没有先画房子，而是画了水。
陆小满把二百三十九名已进入过渡户册的人、六十一名暂住待返者、二十六名仍需观察者分别写在三块木板上。若三十日后长期申请的大部分人留下，再加上后续可能通过复核的人，北门新片区最终要容纳三百到三百五十人。按照现有用水量，只保证饮水和做饭还勉强能撑，一旦加入洗涤、工坊、厕所冲洗、病棚和防火储水，缺口立刻出现。
顾长安没有让人去挖一口“肯定会出水”的新井。荒城已经吃过旧册把两口同脉井当成两处水源的亏，不能因为人口一多，便又把希望压在地下有没有好运。第一步仍然是测。
北井现有每日稳定出水被重新分成六类。城内居民生活用水占最大头，候车场与商队次之，北门过渡片区刚搬入便占到第三。春耕进入出苗期后，田间对井水依赖下降，但医棚、工坊和消防储水不能因此取消。陆小满把每一桶水从井口到使用点的去向重新画成线，发现最大的问题不是北井本身，而是运水与储水方式。
北门新片区距离北井两百多步。现在主要靠两辆水车来回拉，每日往返十多次。水车上午还能跟上，到了做晚饭和下工洗涤的时辰，所有人同时取水，木桶便见底。更麻烦的是，两辆水车中一辆还要给观察棚和医棚送水，一旦车轴坏掉，整个片区立刻少掉近半供应。
陆小满说道：“不是井里完全没水，是水到不了。”
顾长安问：“能不能铺短水槽？”
鲁成先摇头：“木槽长两百多步，漏水太多，而且冬天容易裂。”
陆小满把图往西挪了挪。北井到新片区之间有一处旧陶场低地，地势比井口低，又比新片区高。如果在那里建一个中转蓄水池，水车只需要把水送到池边，后半段可以通过短木槽和封闭陶管向三个水点分流。陶管不需要做两百步，只做最关键的下坡段，剩余部分仍用水车和人工桶运，先试行。
鲁成问道：“陶管能烧得出来？”
旧陶场还有一批做排水用的粗陶管，原本尺寸不一。鲁成带人挑出四十多节，能接出不到六十步。若要做到三个水点，至少还差一百节。工坊可以烧，却需要占用窑位。现在砖场正赶过渡屋的墙砖，新开陶管意味着房屋速度会慢。
顾长安没有立即决定。他让陆小满把两种方案都算出来。继续用水车，需要增加两辆车、六名轮班车夫和长期草料；修中转池与短陶管，前七日用工和窑位更高，但后续每日可以少两到三轮长距离运水。两者不是谁“先进”，而是谁在当前三十日过渡期更合算。
结果很快出来。若新片区只用十日，水车划算；若三百人长期住满三个月以上，中转池加短陶管的总成本更低，而且抗车轴故障能力更强。过渡户本来就是为了判断这些人是否长期留下，顾长安于是只批准第一阶段：先修中转池、主水点和一条六十步试验陶管，另外两个水点继续用车。七日后根据实际漏水、维护和人口留下数量决定是否扩建。
工程不是一次把全图画满。先做最小可用的一段，能跑再扩。
中转池选址也遇到争执。陆小满最初选的是旧陶场北侧空地，距离最近，却刚好挨着新片区预留的公共灶。沈青禾一看图便否决：“灶旁边人多、灰多、牲畜也会经过。水池不能贴着。”
第二处位置离厕所太近，同样被否。第三处在旧陶场西坡，稍微远了二十步，却在上风口，地势稳定，也远离污水沟。最终选择第三处。池体不做得很深，只做齐腰高的半地下池，四周夯黏土、铺旧砖，池口加木盖和取水孔，牲畜不能直接靠近。沉淀区与取水区之间用矮墙隔开，刚送来的水先在前半池沉一阵，泥沙不直接进陶管。
沈青禾要求再加一条：任何人不得把桶伸进主池。三个水点都从出水口接水，主池只由水工打开检查。过去大家习惯把木桶往井里、池里直接一沉，省事，却能把桶底的泥、手上的污物和病棚用具一起带进去。新片区人口密，一点小问题都会迅速放大。
有人听说不许直接取池水，立刻抱怨规矩太多。赵满也站在人群里。他现在已经从带工支沟转成半独立土工，听完后倒没争，只问：“水点排队会不会又挤成一团？”
陆小满答道：“所以三个水点不是同一时间全开。东水点给过渡屋，西水点给工棚和公共灶，南侧小水点只给病棚与照护屋。每个水点都按棚号分时段，工棚下工时错开一刻钟。”
马成在旁边说道：“又要分时辰。”
赵满看了他一眼：“总比抢桶强。”
两人这次没有争起来。几日前他们还在一条沟边抢工价，现在开始一起嫌弃排水牌和取水时辰。荒城融合居民的方式相当朴素：先让大家共同讨厌同一块公示板，文化认同便能勉强前进一步。
中转池开工第一日，投入八十七人，其中旧居民四十四，新过渡户四十三。不是为了故意做成一半一半，而是按土工、砖工、木工与运输实际需要分配。赵满负责池壁夯土，马成负责西侧引水沟，两人第一次在同一工程中拿到不同工位却彼此不觉得谁抢了谁的工。
挖到第二尺时，池底出现一层松砂。若直接夯土，蓄水后很可能慢慢下渗。有人提议继续挖深，找更硬的土层；陆小满让人停下，先做四个一丈见方的小试坑。第一坑只夯黏土，第二坑铺碎砖再夯，第三坑用旧陶片加黏土，第四坑只保持原砂层作对照。每坑灌同样水，半日后看下降。
结果第三坑最好。旧陶片比完整砖便宜，也能打断砂层渗水，黏土填缝后下降最慢。于是中转池底采用破陶片加黏土，两侧受力处才用旧砖。工坊原本堆着一大堆无法出售的破陶片，第一次有了比填坑更像样的用途。
第二日，试验陶管开始铺设。四十多节旧陶管尺寸并不完全相同，直接对接会漏。鲁成用麻布、黏土和细灰做接口，外面再加短木套固定。第一轮通水六十步，末端只剩七成多水量。漏得比预期大。鲁成沿线检查，发现主要损失集中在五处接口，而不是陶管本体。
他没有把整条管拆掉，只把五处接口重新做。第二次通水，末端达到八成七。仍有损耗，却已经低于水车长距离泼洒、漏桶和排队倾倒造成的损失。陆小满把试验结果贴到工地，不写“成功”，只写“可继续试行，七日后复测”。
与此同时，过渡屋建设也必须根据水量调整。最初新片区计划一口气搭六十间小屋，现在改成三批。第一批二十四间，优先给结束观察的病弱家庭、带幼童家庭和现有棚位最差的人；第二批二十间，等中转池稳定以后再开；第三批根据正式户申请人数决定。若大量人选择返乡，就不把整个北片区建成空屋。
屋子没有按“新流民专属”分。旧居民中有九户危房、六户住得离工位太远，也进入第一批评审。申请表只看家庭人数、病弱、现住安全、工位距离和是否已经获得其他公共住房。新流民不是自动优先，旧居民也没有“先来永远先得”的永久权。
第一批二十四间屋位公示后，果然有人不服。一户过渡家庭有三个孩子，却只排到第二批；另一户旧居民只有夫妻二人，却进入第一批。原因写得清楚：旧居民原屋墙体开裂，最近雨后已经出现倾斜，属于立即危险；三个孩子那户现住过渡棚虽然拥挤，却仍干燥安全。屋位不是按谁人数更多简单排序。
赵满看着公示问陆小满：“我们这一批如果三十日后没进正式户，屋怎么办？”
陆小满答道：“过渡屋不是永久私房。你若离开，屋位回到公共房册。你若进入正式户，继续按长期住房规则申请。已经参加建屋的工时不会白做，可以计入公共工或未来住房贡献，但不能因为参与建了三面墙，便说这间屋永远归你。”
这条同样写进屋位规则。建设公共屋，不等于谁先砌墙谁占房；否则最强壮的施工组很快会把整个新片区都变成自己的院子。
第五日，中转池第一次正式蓄满。北井水车不再直接跑到每一个棚口，只送到中转池。东水点通过试验陶管供水，西水点仍由短车接，病棚南水点保留独立桶。晚饭时段，过去最拥挤的一轮取水从近一个时辰缩短到三刻以内，水桶没有见底。
问题也马上出现。东水点最后一轮出水变小，过渡户以为池里没水，开始提前往前挤。水工查过后发现，不是池空，而是陶管进口被一团麻絮堵住。麻絮来自接口维护时残留的旧布。清理只用了一刻钟，水流恢复。陆小满随即在进水口加一层粗网，每日晨晚各检查一次。
一套设施真正开始使用以后，毛病才会一个个出现。图纸上永远没有麻絮。
第七日复测结果出来。中转池每日可稳定供应当前新片区生活用水的六成左右，剩余四成仍需水车补充。试验陶管损耗控制在一成二至一成四。若正式留下人数超过三百，现有方案仍不够，需要扩第二条短管、增加一处小蓄池，或者寻找新的稳定水源。
顾长安没有把“目前够用”写成“长期解决”。公示板上仍然保留红字：三百五十人长期居住水量缺口约两成。
周惟正看着那行字，说道：“你完全可以等正式户名单出来以后再写。”
顾长安答道：“那时屋已经建了、人已经搬了。缺水再写，只是把问题从木板推到水桶里。”
过渡户册进入第二十日时，长期申请人数再次更新。最初二百七十六人中，有二十三人收到原村修井消息，准备返回；十一人决定先暂住一个月；另外二十七名原本待决的人转为长期申请。最终稳定申请人数为二百六十九人，加上家庭未成年人和照护关系调整后，预计长期增加人口约三百零八。
这个数字低于最坏情况的三百五十，却仍超过新片区现有完全稳定的水量。第二阶段扩建必须开始。
陆小满提出把旧陶场另一侧的雨水沟接入一座小型杂用水池。那里的水不作为饮水，只供洗衣、和泥、冲洗厕所与工地使用。这样可以把中转池的清洁水留给饮水和做饭。沈青禾同意，但要求杂用水池与饮水系统完全分开，桶也必须做不同记号，不能一边洗泥一边又提去煮粥。
工坊于是做了两种桶牌。饮水桶挂圆木牌，杂用桶挂方木牌。颜色也不同，但不只依赖颜色，避免夜里或不识色的人弄错。三个公共灶只认圆牌水桶。砖场、洗衣点和厕所清理只领方牌。取错一次先更换和清洗，反复混用则暂停对应取水工位。
第十日，第一批二十四间过渡屋完成。没有剪彩，也没有让人排队谢恩。屋位名单贴出后，住户自己搬进去，参与建屋的人继续去第二批工地。阿梨一家搬进靠近医棚的第三间屋时，小姑娘站在门口摸了摸土墙，问母亲：“这个屋顶会漏吗？”
她母亲抬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赵满正好从旁边运土经过，说道：“下雨才知道。”
这话很不给面子，却是真的。新屋要经过第一场雨、第一阵大风和第一轮冬冷，才能证明它不只是今日看起来像一间屋。鲁成已经把屋顶复检写进三日、七日和第一场雨后三个节点。
当晚，北门新片区第一次没有出现排水点见底。公共灶按时收火，病棚水桶仍有余量，西侧杂用水池则刚完成半池试蓄。四百多人留下的问题没有被一口井解决，而是被拆成饮水、做饭、洗涤、工地、病棚、防火和污水，一项项重新安排。
顾长安站在新片区入口，看着新挂起的过渡户号牌。荒城现在多了三百多张可能变成正式户籍的名字，也多了二十四间屋、一座中转池、一条试验陶管、三个水点和一条仍未完全填平的杂用水沟。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不宏伟。可一个人真正留下，从来不是在户册上多写一行那么简单。
第二十一日清晨，北坡水工送来新的报告。旧陶场杂用水沟上游，有人开始截水，把本该流向新片区小池的雨水引进两块私人菜地。两块菜地都属于老居民，田主的理由也很简单：那条沟以前没人管，水一直是谁先挖沟谁先用。
新来的四百人还没全部转成正式户，新旧居民之间，下一场关于“这水到底是谁的”争执已经到了。陆小满当场把两块菜地和杂用水沟标成黄色争议段，先保持现有水量，不许任何一方夜里继续加宽沟口。第二日要测清这条雨水沟过去实际流量、两户菜地原有用水习惯，以及新片区小池究竟占用了多少原本无人登记的水。谁先挖沟，不会自动拥有整条水；新片区人口多，也不能因此把旧居民原有的合理用水全部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