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场账上有一万二千四百八十块可用砖，现场却只有九千三百一十块。
差额三千一百七十块。
周惟正没有让人封砖场，也没有先扣管事。他把总账放在砖垛旁边，让徐墨、砖场管事和三名负责领料的工头一批批往回对。第一处很快找到：第二批过渡屋已经领走一千七百六十块砖，屋场有领料签，砖场却只在每日出料小册上记了，没有抄回总账。第二处是西侧杂用水沟用了九百四十块旧砖，水务账记了工程消耗，砖场仍把它们算在库存。最后四百七十块不是完整砖，而是破砖和半砖，已经运去中转池与沟坡做垫层，原账却仍按“可用整砖”计算。
三处加起来，正好三千一百七十块。没有人偷走一车砖，可账上的荒城和真正的荒城已经分成了两座。
砖场管事松了一口气，第一反应是：“既然都找到了，补回去就行。”
周惟正说道：“今日能靠你们三个人记得住，二十日后呢？半年后呢？若换一个管事，他只看见账上少了三千多块，是先抓人，还是先去每个工地问？”
顾长安让所有公共材料从这一天起增加“状态”一栏。不再只有入库、出库两个词，而是分成在库可用、已经领出、专项预留、借出待还、维修中、报废待处理和已消耗。破砖不能继续假装是整砖，已经送到屋场的木料也不能一边算在工地，一边仍算在仓里。材料一旦换状态，原编号保留，但必须写去向和经手。
这套办法当天就让工坊又暴露出第二个问题。木料场账上写着可用梁木一百零六根，现场确实也有一百零六根，看起来毫无差错。可陆小满翻到工程排程时发现，其中四十二根已经明确留给第二批过渡屋，十八根留给医棚修顶，十二根准备换北门牲畜棚腐梁。真正可以临时调动的只有三十四根。若只看“现场数量”，任何部门都会觉得荒城还有一百多根木料可以拿。
顾长安说道：“以后库存要写两数。实有多少，可动多少。”
于是所有关键材料再加一列“已占用”。实物仍在仓，不等于它没有主人和用途。专项预留可以调整，但必须由原项目和新项目共同留下记录，不能谁先把车赶到仓门口，谁就把材料拉走。第七十六章医棚与过渡屋抢木料的问题，由此从一条临时修订，真正进入总资产册。
砖和木只是开头。
第三处问题出在合耕牲畜账。春耕最紧的时候，荒城公共账承担过草料、看护和伤病共保，账房为了方便，把六头长期登记合耕的牛写进了“公共春耕牲畜”一栏。可这六头牛一头也不属于荒城，全部是贺东来等人的私产，只是在约定时段参与合耕。若顾长安离城后，新接手的人只看资产册，很可能会以为荒城拥有六头牛，甚至在紧急时直接调走。
贺东来听说自己的牛差点变成“公牛”，黑着脸赶到东井：“草料吃你们几捆，就成你们的了？”
徐墨当场把分类改成“租用中私人牲畜”，所有权、租期、每日使用上限和伤病责任分别记录。公共账可以支付租金，不能因为出过钱便把所有权一起买下来。反过来，荒城真正拥有的两辆旧水车、三辆修路轻车，也不能因为长期交给某个工组使用，就被工头当成自家车。
周惟正随后随机点了车场。总册写公共车辆十一辆，现场只找到九辆。众人顺着编号查，发现一辆正在北坡运陶管，属于“外用中”；另一辆已经在第六十二章修断路后拆掉损坏车轴，车身一直停在修具棚，能修却尚未修。它既不是失踪，也不是正常可用。车场因此也增加状态：在场可用、外用、维修、停用和报废。总数十一不变，可真正今日能调的只有八辆。
一上午下来，顾长安原本以为自己在做交接，实际却像在重新认识荒城到底拥有什么。很多东西每天都在用，大家便默认它“在那里”；真正要求下一任只凭册子找到时，才发现有些东西只存在某个人脑子里，有些东西则在三本账里同时存在。
午后，周惟正把检查从“有多少东西”转到“欠多少东西”。这是更容易被忽略的一半。
候车场账面有银，工坊账面有材料，医棚还有药材，可这些数字里有一部分已经有明确去向。候车场待退的旧照明费仍有未领取部分，不能当作自由收入；合耕册上还有几户秋后才支付的牲畜租金，不能算已经结清；第二批过渡屋有一批工筹尚未发完，公共账里的粮不能全部列成可动库存。若交接只写手里有什么，不写已经答应要付什么，接手的人会在第一天觉得荒城很富，第三天便发现钱早有主人。
徐墨因此把交接总册每一项都拆成“实有”“已承诺”“可动用”三栏。银钱如此，粮如此，木料和陶管也如此。已经承诺不是把未来所有计划都先占满，而是只登记有公开文书、具体数量、期限和责任人的事项。谁随口说“以后可能要修一条路”，不能因此把三十车石料锁住半年。
赵有财看着三栏账，问道：“这样一来，账上可动的钱少得很难看。”
顾长安答道：“难看总比花出去以后才发现不能花好。”
周惟正接着抽查居民基础粮仓。仓里袋数与总账对得上，但随机称三垛时，发现其中一垛比登记平均重量略轻。钱主事没有先解释运输损耗，而是按前几章已经形成的做法重新校秤。秤没有问题，最终查到十七袋粮在前一场潮气中重新晾晒过，水分下降，袋数没变，实际重量减少。仓吏曾在晾晒小册记录，却没有回填总重。
粮没有凭空消失，可若按照旧总重继续发放，后面一定会出现“最后几袋不够”的错账。钱主事把十七袋重新称重，损耗写入晾晒记录，不从某个仓吏工粮里直接扣，也不把自然失水包装成盗粮。以后粮仓交接同时看袋数、抽称重量和近期处理记录，不能只认其中一个数字。
真正让周惟正停下来的是军械棚。
第一营正式临籍四十人，军械账写可用长刀四十七把、长矛六十二支、弓二十一张、盾七十六面。数量与第六十三章一致，可现场清点时，七把长刀不在棚里。韩岳很快拿出领用册，其中二十人正在执行白石坡两日护送任务，按任务领走七刀、十二矛和十盾。问题不是数量对不上，而是总册只写“军械总数”，没有同步显示任务外借。
如果交接人在今日打开军械棚，只会看到少七把刀；若不知道二十人已经合法出城，很容易把正常领用当成军械失窃。营务总册因此增加“在棚”“任务领用”“维修封存”三栏，任务归还后当天回填。军械所有权没有变化，状态必须变化。
韩岳说道：“这和砖场是一个毛病。”
顾长安答道：“所以不是砖场的问题，是我们的账太喜欢写静止的东西。”
荒城却从来不静止。砖今天在仓，明天进墙；牛上午在候车场，下午进田；刀平时锁在棚里，任务时要出城。账若只在月末抄一次总数，它永远追不上真正的城。
资产册之外，交接总册还多了一本很多人起初不想写的“待办册”。这本册子不记荒城有什么，只记荒城已经答应别人什么。候车场有多少待退费用，哪几户合耕租金要到秋后结，哪一批过渡屋工筹尚未发完，哪一处道路修复已经公示却还没开工，哪几户公共屋在等待第一场雨后的屋顶复检，全都按日期排进去。
赵有财一开始嫌这本册子“看着像全是欠账”，顾长安却坚持保留。一个新接手者若只看库房，会觉得自己手里有粮、有银、有木；若不知道这些东西其中多少已经答应给具体的人，第一笔新工程便可能把后面十笔旧承诺全部挤掉。交接最危险的从来不只是少一件东西，而是把已经属于别人未来的一部分，又当成自己今天可以重新分配。
待办册也不能无限延长。每一项必须写下一次动作与最后复核日期。已经超过期限仍无进展的自动挂黄牌，由次责人员说明原因。若原项目取消，必须明确释放对应材料和银钱，不能让一批木料在账上“预留”半年，现实里谁也不敢动。资源被承诺以后需要被看见，承诺失效以后也要及时释放。
钥匙同样单独成册。粮仓、军械棚、印匣、药材柜、种粮仓和公共钱柜一共有二十多把常用钥匙。过去大家知道“钥匙在谁身上”，现在则改成钥匙编号、对应门锁、主持有人、备用持有人和离岗交接时间。备用钥匙不能藏在只有原主人知道的墙缝里，也不能所有钥匙都放进同一个柜子，那样一把总钥匙丢了，整座城的谨慎便会突然变成某个拾到钥匙之人的幸运，而且无人说得清责任所在。
第三日，顾长安要求做一次完整的“陌生人接城”演练。不是找完全不懂荒城的人，那样只会把时间浪费在认路上，而是让周惟正扮作接手者，所有部门不得靠口头回忆替他补缺。他可以拿交接册、钥匙表、位置图和现行规则，从随机抽取的十项事务开始查。
第一项是找出三座蓄水塘当前谁负责开闸。交接册半刻内能查到主责与次责。第二项是找到一批春种仓退回种粮，仓位图能直接定位。第三项是确认陈嫂七亩低地的试垦状态，土地册同时标着旧军马草场争议。第四项是找到北门三辆公共修路车，结果暴露出其中一辆位置图仍写在旧修具棚，实际已经搬到新片区，位置更新慢了两日。
每发现一处，便在交接总图上修正。到第六项时，问题更严重：周惟正要求找到中转池第二条陶管的备用接口木套，材料册写“旧陶场工具棚”，工具棚里却没有。鲁成想了半天才记起，水工前日把木套移到东水点旁，因为那里更常漏。没有领出签，也没有移动记录。
备用木套没有丢，可一旦夜里管口裂开，新接手的人会先跑错地方。顾长安让鲁成不要只是把木套搬回旧位置，而是重新决定它到底应该放哪里。最后保留在东水点，因为确实更合理，同时修改材料位置图，并在旧陶场工具棚挂一块小牌，写明备用接口已移东水点。
“交接不是要求所有东西永远待在最初那一格。”陆小满说道，“是东西搬了，册也跟着搬。”
第十项是最难的。周惟正要求徐墨回答：如果今日荒城所有能够动用的粮、银、木料、车辆都交给一个新接手者，他真正能自由决定的有多少？
徐墨没有再报总数，而是把三栏总册推过去。实有是一列，已承诺是一列，可动用是一列。旁边另有争议、借用和待退。数字比过去任何一次总账都小，却第一次没有把别人的牛、已经进墙的砖、待退给商人的钱和已经答应修屋的木料一起算成荒城可以随意使用的家底。
周惟正看完后说道：“这才是能交的账。”
顾长安却没有让人把三日发现的错页重新誊干净。砖场漏回填、牛的所有权误分类、车辆位置过期、粮仓重量未更新、备用木套搬位，全都保留原记录与更正日期。交接册不是为了证明荒城从没出过错，而是要让下一任知道哪些错最容易再发生。
当晚，十二本分册被汇成一份交接总册。最前面不是资产总数，而是一张荒城总图：四门、道路、粮仓、水渠、蓄水塘、工坊、医棚、新片区、候车场、第一营和各类公共仓的位置。每处旁边都有主责、次责、钥匙或印的位置、最近一次复核日期和下一次必须检查的时点。
总图后面才是东西、钱和承诺。
顾长安最后翻到最末一页，上面列着荒城离开他之后仍未完成的事项：一千五百亩候水田尚未解决，黑水堡旧案主使未定，部分试垦地仍待上级核定，旧居民统一户册还在换，新片区第二阶段供水尚未完全扩建，第一营正式军籍仍需朔州和兵部最终确认。
徐墨问道：“这些要不要等殿下走前尽量结掉？”
顾长安摇头：“能按时做的继续做，不能为了我走，把未完写成完成。”
交接总册最后一页因此不是“荒城诸事已毕”，而是“未结事项与下一步”。
第二日清晨，京城驿骑到了。
冯德亲自带来一份内廷补文。皇帝没有改变回京日期，只追加了三样必须随顾长安带回京城的东西：五万石军粮总账副本、第一营临籍与军务边界副本，以及荒城离城交接总册。
冯德把文书递给顾长安，低声说道：“陛下不是只要听你说荒城建成了什么。”
“他要看，你走以后，这座城凭什么还在。”
顾长安低头看向刚刚完成的交接总册。
离开荒城还剩十八日。
这本册子已经不只是留给下一任看的了。
它也会跟着他一起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