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新牌挂出去的第三日，新片区开始挖第一批六间公共屋的墙基。
天还没亮。
工地上已经有人到了。
不是因为荒城人忽然都变勤快了。
而是六间屋太少。
等屋的人太多。
谁都想早点看见那几道灰线落在哪里，像看见自己接下来几个月能不能不用继续睡车棚、挤医棚外间，或者在漏风旧棚里听孩子咳一整夜。
陆小满到的时候，墙基旁已经围了三圈人。
有帮工。
有住户。
有外市临工。
还有几个纯粹看热闹的。
赵有财站在旁边，努力把人往外赶，嗓子都快喊哑了：“往后退！灰线外！谁踩了线，今天就别怪我把他名字记到最前面！”
有人听见“最前面”三个字，眼睛立刻亮了。
“赵主责，记最前面是不是先分屋？”
赵有财差点被气笑。
“记最前面，是先挨罚。”
那人悻悻退了半步。
陆小满把工具放下，看了一眼被踩得有些乱的地面，没有立刻发火。
她先问记录人：“昨夜灰线有谁守？”
记录人答：“两名工匠轮守，三更后换过一次。”
陆小满问：“有人踩进来？”
记录人有些迟疑：“夜里没有。天亮前，人多起来以后，东边第一道线被踩乱了。”
赵有财立刻指着围观人群说道：“看见没有？这就是人多的坏处。人一多，连地都跟着没有规矩。”
陆小满没有理他的感慨。
她蹲下去，拿木桩重新找点。
顾长安到工地时，正好看见她把第一道线擦掉。
他没有问为什么重画。
只站在灰线外，看她用木尺、绳和木桩重新定位。
冯德跟在后面，小声说道：“殿下，这么多人看六间屋，像看六座金山。”
顾长安答：“对他们来说，就是金山。”
冯德闭嘴了。
他见过京城的宅子。
一座府里能空出十几间房堆旧物。
也见过荒城的旧棚。
两块破木板，一张草席，冬夜风从地缝钻进去，能把人的骨头吹响。
六间屋在京城不算什么。
在这里，能决定一家人这个冬天怎么过。
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喊：“殿下回来了，屋子是不是能多建些？”
声音一出来，周围马上安静。
很多人都看向顾长安。
赵有财也看他。
陆小满却还在量线。
顾长安没有把话说得好听。
他说：“先建六间。”
那人急了：“可等屋的人不止六户。”
顾长安点头：“所以更不能一口气建坏二十几间。”
有人不服：“以前不是说有公共屋吗？”
顾长安看向他：“有。可公共屋不是一张嘴说出来的。墙要站得住，屋顶要经雨，水沟要排得开，木料要买得到。哪一项假了，住进去的人替我们承担。”
这话一落，人群里又静了些。
但静不代表服气。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人群边，低声问：“那六间先给谁？”
这才是所有人真正想问的事。
墙基怎么挖，屋梁怎么搭，他们不懂。
可屋子分给谁，他们每个人都懂。
也每个人都怕。
徐墨这时拿着一册薄册走来。
他没有把答案交给顾长安。
而是站到灰线旁，对众人说道：“第一批六间，只作试住，不作永久分配。”
人群立刻炸了一下。
有人问试住是什么意思。
有人问住进去以后会不会被赶出来。
还有人问是不是先住的人以后就算占了屋。
徐墨等声音落下去，才继续说道：“六间屋，要测三件事。第一，雨后墙根与屋顶是否继续稳定。第二，冬前火炕、通风和烟道是否安全。第三，六户共用水槽、灰坑、晒场是否够用。试住期三十日，期间记录问题。若房屋合格，再按公共屋正式规则排批，不因先试住直接取得永久优先。”
赵有财听得头疼。
他小声对顾长安说道：“这话写得太硬，不像分屋，像验牲口棚。”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那你说好听点。”
赵有财立刻清了清嗓子，冲众人说道：“意思就是，先住的人不是占便宜，是帮大家试屋。漏了、堵了、烟熏了、墙裂了，第一个倒霉也是他们。”
人群忽然安静了。
然后，有人小声说道：“那也不是不能试。”
赵有财回头看顾长安，一脸“你看我还是有用”的表情。
顾长安点头：“这句不错。”
赵有财顿时挺直了些。
韩岳从北门方向过来时，正听见这边吵分屋。
他没有进人群，只把一张新报交给徐墨。
徐墨看完，眉头微皱。
顾长安问：“什么事？”
徐墨答：“有人拿旧功牌来要第一批试住名额。”
赵有财一听，脸色立刻沉了：“谁？”
徐墨看了看纸：“三个。一个是早年守旧北门的老兵，一个是旧驿站看井人的侄子，还有一个是赵家旧雇工。”
赵有财顿时噎住。
第三个听起来就不妙。
顾长安没有看他，只问徐墨：“理由？”
徐墨说道：“他们说荒城旧时欠他们家，七殿下如今建公共屋，应先补旧人。”
这理由很会选。
不说抢。
不说买。
说补。
一旦说成补，谁拦着，谁就像忘恩负义。
人类很擅长把私利裹上历史旧布，洗一洗再挂出来当功劳，仿佛布旧了就自动高贵。
顾长安问：“人在何处？”
韩岳答：“城务厅外。”
顾长安说道：“带到这里来。”
赵有财有些不安：“就在工地问？”
顾长安点头：“就在工地问。”
既然他们要的是公共屋名额，那就让所有等屋的人都听清楚。
没多久，三个人被带到灰线外。
老兵姓潘，腿有旧伤，站得很直。
旧驿站看井人侄子姓胡，三十多岁，穿着还算整齐。
赵家旧雇工姓罗，见到赵有财时眼神先闪了一下。
赵有财立刻把脸转开。
顾长安先问潘老兵：“你说荒城欠你家，欠什么？”
潘老兵答：“我父亲守过旧北门，死在马匪手里。那时候荒城没有抚银，只给了一块旧功牌。如今有公共屋，难道不该先照看守城旧人？”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些动静。
很多人看向潘老兵的腿。
老兵的父亲死在旧北门，这事是真的。
韩岳查过。
可问题在于，这和第一批试住名额是不是同一件事。
顾长安没有否认他的旧功。
他说道：“你父亲守城有功，应入旧功补录册。若旧功补偿未清，由留务会签另列补偿。不用公共屋试住名额抵。”
潘老兵皱眉：“为什么不能抵？”
顾长安答：“因为公共屋试住不是赏功。它先给最需要测试的人住。”
潘老兵不服：“什么叫最需要测试的人？”
陆小满接过话，指着样屋说道：“有老人、有小孩、有常住火炕、有外出做工、有病后恢复的人。六间屋要测不同使用情况，不是选最有功的人。”
潘老兵看着她。
陆小满继续说道：“你若需要屋，可以按公共屋规则排。你父亲旧功，也单独记。两件事不能混。”
潘老兵沉默了。
这话不算好听。
但也没把他的旧功抹掉。
第二个胡姓男人立刻开口：“我叔父看过北门旧井。如今羊耳泉入册，旧井也被查出来。没有我们这些旧人，荒城哪知道以前的水？”
这话更滑。
把旧案里的旧井，硬往公共屋上拽。
徐墨问他：“你叔父本人呢？”
胡姓男人答：“早亡。”
徐墨又问：“他可有未清工钱？”
胡姓男人眼神闪了一下：“旧时荒城哪有那么清楚的工钱？”
徐墨点头：“那就查旧工。若能核到欠薪，按欠薪补。若核不到，不能因为他说过一口井，就优先给你公共屋。”
胡姓男人急了：“那我们这些旧人不是白帮荒城记事？”
陈石站在旁边，冷冷说道：“记事可以记功，不等于拿屋。”
这句话说得硬。
可围观人群里反而有人点头。
因为他们也怕。
怕公共屋最后不看谁最需要，不看谁最适合试住，而是看谁能翻出一段更老的关系。
第三个罗姓旧雇工最尴尬。
他还没开口，赵有财就先咳了一声。
顾长安看向赵有财。
赵有财只好说道：“这人以前跟过赵家粮队，后来散了。”
顾长安问罗姓男人：“你要名额的理由？”
罗姓男人低声说道：“我以前给赵家拉过粮，也给荒城修过旧棚。赵主责认得我。”
人群立刻看向赵有财。
赵有财脸皮都绷紧了。
他最讨厌这种时候。
熟人。
旧账。
人情。
还当着全工地。
若换以前，他大概会打个哈哈，说先记上、回头再说。现在不行。顾长安在，徐墨在，韩岳也在。更要命的是，顾长安不替他挡。
赵有财只能自己开口：“我认得你，不等于你能先住。”
罗姓男人急了：“赵主责，我那时替你家跑车，腿都摔过！”
赵有财脸色不好看，却还是说道：“你替赵家跑车，赵家该算旧工旧伤。要是赵家欠你，我认。可公共屋不是赵家给人的。”
这句话一出，围观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议论。
赵有财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以前最怕把赵家旧事摊开。
可现在当众说出来，反而没想象中那么难。
顾长安看着他，没夸。
徐墨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赵有财立刻警惕：“你记什么？”
徐墨答：“赵家旧雇工旧伤，另列核账。”
赵有财嘴角一抽：“我就知道。”
但他没有反对。
三人的名额请求最后都没有通过。
潘老兵旧功补录。
胡姓男人旧井记忆归水务旁证，但不作分屋依据。
罗姓旧雇工旧伤旧工另核赵家账。
第一批六间试住名单，仍按原规则选。
一户带老人。
一户带幼童。
一户病后恢复。
一户常在外市做工、每日晚归。
一户短期临籍转正式户。
一户工匠家庭，便于记录房屋问题。
每一户都有试住责任。
每日记水、烟、漏、裂、墙脚、门窗、共用区。
三十日后再决定是否扩大。
有人仍不满意。
但不满意和不清楚，是两回事。
荒城至少把理由摆出来了。
这比在城务厅里悄悄写六个名字，再让所有人猜谁走了门路，要好得多。
名单贴出去时，抱孩子的妇人看了很久。
她家没排进第一批。
她身旁的男人低声骂了一句。
妇人却摇头，说道：“先让带病人的住吧。若屋子真漏，他们也先知道。”
男人问：“那我们怎么办？”
妇人看向已经开挖的墙基，低声答：“等第二批。”
这不是满意。
但至少是能理解的等。
荒城现在需要的，很多时候不是让每个人都高兴。
那是神仙才敢接的活。
荒城只需要让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排到。
午后，第一根墙基木桩打下去。
顾长安没有亲自扶桩。
陆小满也没让他扶。
工匠测完距离，喊了一声起，木锤落下，沉闷的声音砸进土里。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些。
那声音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不是图上的屋，也不是嘴上的承诺。
它真的开始了。
徐墨把上午三人旧功、旧井、旧雇工的处理写进会签摘要。
标题很短。
旧功不抵公共屋。
赵有财看到以后，觉得这标题刺眼。
他说：“能不能写得柔一点？”
徐墨问：“怎么柔？”
赵有财想了想：“旧功另核，公屋另排？”
顾长安点头：“这个好。”
徐墨把标题改了。
赵有财终于舒服了点。
同样的意思，换一种写法，人心就没那么硬碰硬。
这也是治理的一部分。
不是所有话都要像韩岳的刀背，敲下去响是响，就是容易把人敲懵。
傍晚，刑部邵官员旁听完整日分屋，忽然对顾长安说道：“这和许照案有关？”
顾长安答：“有关。”
邵官员问：“哪里有关？”
顾长安指向那张刚改好的标题：“旧功另核，公屋另排。许照当年能走旧路，就是因为很多旧东西能替现在的手续开门。今天若让旧功牌直接换公共屋名额，过两年就会有人拿别的旧纸换水、换地、换工。”
邵官员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核旧案证据。
结果在荒城看了雨测。
看了分屋。
看了赵有财当众拆自己旧人情。
这些东西不像案卷。
却又处处和案卷有关。
卢官员倒是听得很认真。
他说：“工部也常遇见这种事。旧桥旧工有功，后来修新桥，便要先包新工。若不许，就说官府忘旧人。”
顾长安问：“后来怎么办？”
卢官员叹了口气：“多数时候，给了。”
陆小满看向他：“然后呢？”
卢官员沉默片刻：“然后桥塌的时候，谁也说不清当初为什么给。”
这话说出来，大家都安静了。
很多坏账，不是在发钱那一刻爆的。
是在几年后出事时，才忽然发现，当初所有人都为了省一句解释，把规矩让开了一寸。
傍晚前，侧棚里的许照也听说了公共屋分配的事。
他原本不想听。
可看守换班时，两人议论了几句，说今日有旧功牌想换屋，被驳回了。
许照忽然问：“顾长安亲自驳的？”
看守没有答。
许照又问：“旧功也不给？”
看守冷冷看他：“旧功另核，公屋另排。”
许照靠在墙边，半晌没说话。
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
旧功。
旧图。
旧凭。
旧水点。
旧人情。
所有旧东西都可以记。
可以查。
可以补。
但不能直接拿来替现在的门开锁。
这就是荒城正在做的事。
它不是把过去烧掉。
它是把过去放回册里，不让过去随便伸手改今天。
许照闭上眼，忽然觉得疲惫。
他当年靠的，正是这些混在一起的旧东西。
旧图能开路。
旧水点能补给。
旧交情能传话。
旧凭条能避检。
旧账不清，便没人能立刻说哪一袋粮不该走。
可现在，荒城把它们一样样拆开了。
该记功的记功。
该补账的补账。
该查案的查案。
该分屋的分屋。
拆得越清，他能利用的缝就越少。
夜里，小会又开了一次。
不是为了许照。
是为了第一批六户试住责任。
程娘子先说病后恢复那户不能住靠风口的屋。
水务老吴说带幼童那户最好离共用水槽近，但不能让水沟贴着门。
陆小满说工匠家庭要住靠边一间，方便他们每日检查屋面节点。
赵有财负责安排外市晚归那户的路灯和夜间门栓。
陈石负责北门晚归记录，避免那户因为每日晚入区被误作异常。
事情琐碎得很。
也具体得很。
顾长安仍然坐在长桌一侧。
大多数时候，他只听。
直到众人差不多定完，他才问了一句：“谁负责告诉没排上的人，下一批按什么条件？”
赵有财看向徐墨。
徐墨看向陈石。
陈石看向陆小满。
陆小满看回赵有财。
赵有财一脸痛苦：“又是我？”
顾长安点头：“你说话他们听得懂。”
赵有财不服：“听得懂和喜欢听，是两回事。”
顾长安答：“他们不需要喜欢听。”
徐墨补刀：“只需要听明白。”
赵有财认命了。
他把名单和解释拿走，嘴里还在嘀咕：“我这辈子迟早死在解释规矩上。”
韩岳在旁边淡淡说道：“比死在乱账上强。”
赵有财更不想说话了。
第二日，六户试住名单正式确认。
没有锣鼓。
没有红纸。
只有一张普通公示。
公示旁边另贴一张说明，写清试住期、记录责任、退出条件和下一批排序原则。
宋老六路过时，看了半天，问陈石：“这住屋还要写每日漏不漏、烟顺不顺？”
陈石答：“要。”
宋老六摇头：“荒城现在连住屋都像查货。”
陈石说道：“货坏了赔钱，屋坏了压人。”
宋老六一听，点头：“那还是查吧。”
中午，第一车短料送到新片区。
不是最好看的料。
长短不一。
弯直也不一。
可陆小满带着工匠分拣以后，能做屋架的放一边，能做门框的放一边，只能做临时支撑的又放一边。
赵有财看着那些被分得清清楚楚的木料，忽然说道：“旧功也好，木料也好，好像都得先分清用处。”
顾长安站在旁边看他。
赵有财立刻警惕：“殿下别这么看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顾长安说道：“说得不错。”
赵有财反而不自在了。
“那你别记。”
徐墨从后面走过，淡淡说道：“已经记了。”
赵有财：“……”
人类最痛苦的进步，大概就是自己随口说了句人话，马上被写进制度参考。
当晚，第一批六间公共屋的墙基全部完成。
没有一间真正建好。
可比起昨日，那片空地已经不同了。
六个方正的地基摆在那里。
中间留出共用水槽位置。
后侧留出灰坑。
屋前浅沟已经挖出雏形。
孩子们在灰线外看了很久。
有个小孩问自己的母亲：“我们以后也能住这样的屋吗？”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六道墙基，看着公示上的下一批排序，最后轻声说道：“能等到就能。”
这句话不够热血。
不够漂亮。
却比“殿下回来了，一切都会好”更像真的。
夜报送往京城时，徐墨没有把这件事写成“民心欢腾”。
他只写：
第一批六间公共屋已开基。
旧功牌求名额三起，均另册处理，未入试住名额。
试住规则已公示。
未入选户情绪可控，仍需赵有财、老何继续解释。
梁帝看到这一段时，沉默了很久。
他问周惟正：“连情绪可控都要报？”
周惟正答：“荒城怕不可控。”
梁帝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这比“百姓感戴”真实多了。
真实得有些不讨喜。
但真实。
而荒城现在做的，似乎就是把很多过去不愿意写进纸面的东西，一件件写出来。
旧案如此。
公共屋也如此。
北门外，第二天清晨。
那块“旧路可查，旧法不回”的小牌还挂着。
旁边又多了一张新纸。
旧功另核。
公屋另排。
有老兵站在牌前，看了许久。
最后，他没有闹。
只是转身去城务厅补录旧功。
而新片区那边，六间屋的第一层夯土，已经开始一杵一杵落下。
声音沉。
也稳。
像荒城正在把旧人情、旧委屈、旧漏洞，一点一点压进新的地基里。
不是忘掉。
是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