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日复核，是在一场小风里开的。
风不大。
只是吹得城务厅门口的纸牌一下一下响。
公共屋六间已经住满半月。
急困册开了半月。
工钱明账也挂了半月。
十五日以前，荒城只是多了几块牌子。
十五日以后，这些牌子到底是规矩，还是新的麻烦，就该拿出来晒一晒。
徐墨把复核册放到长桌上时，赵有财先往后靠了一下。
像那本册子会突然扑过来咬他。
顾长安看见，问：“你躲什么？”
赵有财干笑：“我不是躲，我是尊重它。”
韩岳看他一眼：“你是怕它。”
赵有财立刻说道：“怕也是尊重的一种。”
没人理他。
复核第一项，是公共屋。
六间屋，半月内没有塌，没有大漏，没有人退出。
这听起来像好事。
但徐墨没有先写“成效显着”。
他念的是问题。
周婶屋内湿气仍偏重，第三次调整通风挡板以后才有所缓解。
丁家烟道小火稳定，中火仍有轻微倒烟，冬前不得定型。
柴家夜归路灯有效，但灯油消耗比预估高两成。
秦婆婆门槛坡板可用，但雨天木板发滑，需刻更深横齿。
马家西窗不响以后，又发现窗缝进尘。
老鲁屋面压缝补过一次，目前未渗，仍等大雨复测。
赵有财听到一半，忍不住说道：“这要是给京城看，像我们半个月只修出一堆毛病。”
陆小满抬头：“本来就是修出一堆毛病。”
赵有财瞪她。
陆小满很平静：“毛病不出来，我们怎么改？”
顾长安点头：“先写问题。问题能被写出来，才说明这六间屋有用。”
赵有财小声嘀咕：“照你们这么说，屋子越坏越有用。”
程娘子看他：“真坏就拆。”
赵有财闭嘴。
这话也堵得死。
公共屋第一项结论很快定下。
六间试住继续。
不转永久分配。
但允许以第四间样屋方案为基础，再建第二批十二间。
不是二十四间。
也不是全量铺开。
十二间。
墙体、门洞和屋顶用现方案。
烟道继续小火标准。
夜灯按外市晚归户比例调整。
老人户坡板改深齿。
窗缝防尘另试。
徐墨写完后，问：“第一批六户是否给贡献分？”
赵有财这次反应很快：“给。问题记得实的多给，隐瞒的不给。”
丁家男人因为私加旺柴被烟熏一回，所有人都知道。
可他后来老实记录中火倒烟，反而帮荒城找出烟道火力问题。
这算不算贡献？
长桌边安静了一下。
程娘子说道：“罚归罚，贡献归贡献。他私加旺柴记一次违规，后来如实记问题，也该算。”
韩岳皱眉：“会不会让人觉得先犯错也有分？”
顾长安说道：“写清楚。违规不加分，如实补记加分。若不写清，下一次他们就会藏。”
陈石点头：“藏比犯错更麻烦。”
于是第一条细则又被补上。
试住户违规使用，照记。
若主动补报后续问题，可计补报分，不抵消违规。
赵有财看着这句话，脸都皱了。
“你们能不能不要把一句人话写成这样？”
徐墨把笔停下：“你说。”
赵有财想了想，说道：“做错要记，说实话也要记。不能因为做错就不许他说实话。”
顾长安点头：“就写这个。”
赵有财愣住。
“真写？”
徐墨已经写了。
赵有财看着纸面，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张嘴好像真的开始有用。
很不幸。
第二项，是急困册。
十五日内，急困册共收申报三十九户。
核准二十四户。
驳回假报三户。
解释规则后撤回六户。
转工钱追欠九户。
转临时借工七户。
医棚药账缓还十一户。
救急粮支出，比最初预估少了三成。
因为有一部分人，不是不能活。
是工钱没到。
或者活路没接上。
空工牌挂出去以后，七户选择接短工，没再领救急粮。
这比单纯发粮更稳。
但问题也出来了。
有人开始专挑轻活。
有人故意把家里粮藏到亲戚处，再来报短缺。
还有两户因为怕影响公共屋排序，不愿意承认自己领过救急粮。
赵有财听完，头又疼了：“这又是新洞。”
徐墨答：“所以复核。”
顾长安看着急困册，说道：“救急粮不得影响公共屋排序。除非查出假报。”
程娘子立刻点头：“这个要写大。有病、有饿，反而不敢报，最后人会拖坏。”
陈石补了一句：“但假报要挂异常。”
顾长安说道：“对。真急不扣，假急才扣。”
这句话比原本条文好记。
徐墨照写。
急困册第二版于是变成三句话。
真急不扣。
假急必记。
能接工者先接工，不能接工者先救急。
老何听完，低声说道：“这比上一版好说。”
赵有财立刻说道：“那你去说。”
老何不慌：“一起去。”
赵有财：“……”
他发现老何最近越来越不好欺负。
这并不合理。
也可能很合理。
一个人跟着荒城这些规矩走半个月，不长点脑子也很难。
第三项，是工钱明账。
这一项念出来时，外市几个中人都站在门口听。
他们不敢进来。
又不敢不听。
十五日内，明账牌共挂出用工六十一项。
登记短工一百七十三人次。
追回拖欠工钱二十六人。
因工伤入医棚三人。
轻伤转轻工两人。
发现重复按工七起。
发现雇主少饭折钱三起。
发现中人隐瞒雇主两起。
赵有财听完后，先看顾长安。
顾长安问：“看我做什么？”
赵有财说道：“我想确认一下，这算好，还是算坏？”
徐墨答：“都算。”
赵有财叹气。
这就是最烦的答案。
好事不是纯好。
坏事也不是纯坏。
明账让问题冒出来了，所以看上去一堆坏事。可这些坏事过去也在，只是藏在口头约定和月底糊涂账里。
现在它们被写出来。
难看。
但能处理。
工钱明账也有一条必须废。
原本所有半日以内小工，都要完整写伤病责任、饭食、结算、工具和见证人。
结果外市夜摊请人搬半个时辰货，也要排半天队。
人骂得很难听。
赵有财这次不是嫌烦，而是有证据。
他拿出三日排队记录，指着上面说道：“这条太重。半日工该写清，可半个时辰搬货也按这套，外市口能堵死。堵死以后，他们又会回去私下喊人。”
徐墨没有反驳。
顾长安问：“你建议怎么改？”
赵有财立刻来了精神：“分小工和短工。两个时辰以内，只记人、活、钱、谁雇、是否当场结。超过两个时辰，才用完整明账。屋面、沟渠、搬重料这些危险活，不管多久，都用完整明账。”
陆小满点头：“危险活不能简。”
程娘子说道：“涉及伤病风险的，也不能简。”
陈石补了一句：“夜间活不能简。”
最后定下。
两个时辰以内、非夜间、非危险、当场结钱的小工，走简账。
其余走明账。
原先“一律完整明账”的条文废止。
赵有财看着“废止”两个字，差点当场笑出来。
终于有一条规矩不是加。
是删。
徐墨把废止原因也写上。
执行过重，易逼人绕规。
顾长安看了一眼：“很好。”
赵有财咳了一声，装得很稳。
“也就一般。”
老何在旁边说道：“你刚才差点笑了。”
赵有财瞪他：“闭嘴。”
第四项，是北门旧令识别。
许照案相关临时识别页，已经到了七日复核。
陈石把结果念出来。
旧图旧凭登记二十三起。
其中普通旧凭十五起。
旧路误用五起。
异常接触三起。
真正与许照案有关的，只有两起。
北门没有因此扣押正常商旅。
外市也没有因为旧案停市。
临时条款里，凡主动寻找白简、徐墨、韩岳等旧案相关人员者升黄牌这一条，建议废止案件专名，改成长期规则。
不写白简。
不写许照。
只写：
凡外来人员要求绕开现行登记，直接接触掌册、掌仓、掌水、掌门等关键岗位者，先问目的，按异常接触登记。
顾长安听完，点头：“这样更稳。”
徐墨问：“旧案专名删去？”
顾长安答：“删。”
陈石也说道：“北门不需要每天提醒所有人许照是谁。”
这句话说得很平。
却让侧棚方向安静得像被风压住。
许照还关在那里。
但他的名字，已经开始从荒城长期规里退下去。
荒城记住的是方法。
不是把他供在木牌上。
第五项，是旧路和水点。
羊耳泉入册以后，十五日内测了三次。
水量小。
可短补。
不可商用。
不可扩槽。
白石坳不禁牧，废土台不设岗。
旧驿沟残段只标位置，不修复。
水务老吴汇报完，主动提出删掉一条临时巡查。
原先白石坳每日一巡。
现在证据已取，路况已录，再每日一巡只会让牧户误以为那里要设禁地。
老吴说道：“改成每五日一看，雨后加看。”
韩岳问：“够吗？”
陆小满答：“够。我们要防的是有人新动土，不是守一块旧土。”
顾长安说道：“准。”
赵有财看着老吴，忽然有点敬佩。
这老头平日不声不响，删规矩倒是下手挺狠。
复核到这里，已经过了半日。
长桌上摆满了纸。
有新增。
有废止。
有改写。
有继续观察。
顾长安没有总结得很漂亮。
他只是让徐墨按四类整理。
保留。
修改。
废止。
待测。
徐墨把四个标题写下时，卢官员忽然说道：“京城很少这样报。”
顾长安问：“京城怎么报？”
卢官员苦笑：“多报已成。少报废止。”
邵官员在旁边也说道：“刑部也一样。查成多少案，抓到多少人，写得清。哪些线索作废，哪些判断撤回，写得少。”
赵有财忍不住插嘴：“那不是显得前面很蠢？”
徐墨抬头看他：“不写，后面的人会再蠢一次。”
赵有财想了想，点头：“那还是写。”
他说完，自己又愣住。
他好像越来越能接受丢脸换省事。
这不太像他。
也许是荒城太可怕，连商人都能被逼出一点公心。世道险恶，令人震惊。
下午，十五日复核报正式写成。
开头没有歌功。
第一句就是：
荒城营建留务试行十五日，成效与缺失并报。
后面分四卷。
公共屋卷。
急困册卷。
工钱明账卷。
旧案关联规则卷。
每一卷都写了三样东西。
做了什么。
出了什么问题。
下一步怎么改。
其中废止条款共五条。
修改条款十二条。
保留条款九条。
待测事项六项。
赵有财看见这个数，问徐墨：“废了五条，会不会显得咱们前面想得不周全？”
徐墨答：“本来就不周全。”
赵有财：“……”
顾长安说道：“能十五日发现，比十五个月以后发现好。”
这话倒是能安慰人。
至少让人觉得蠢得还算及时。
夜报送往京城时，荒城众人没有散。
因为他们知道，这封报和之前不同。
它不是单报一件事。
而是荒城第一次按梁帝敕书，正式交出十五日复核。
这份东西会被政事堂看。
会被户部、工部、刑部看。
也可能被安宁县、朔州北线、河东工地拿去抄。
写得太漂亮，别人照着漂亮去抄，会害人。
写得太丑，京城会觉得荒城试不下去。
徐墨把最后一页放到顾长安面前。
顾长安只改了一个字。
把“已稳”改成“暂稳”。
徐墨看见以后，点头。
这个字很荒城。
没有什么永远稳。
只是暂时稳。
还要继续看。
京城收到复核报时，正是第二日午后。
梁帝从头看到尾，越看越沉默。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荒城吹嘘公共屋、外市、旧案和民心。
结果第一卷就是烟道倒烟、窗缝进尘、坡板打滑。
第二卷是假报、误报、不识字。
第三卷是欠薪、工伤、重复按工。
第四卷是旧案临时条款删改。
梁帝看完，抬头问周惟正：“这是报功，还是请罪？”
周惟正看完以后，答道：“都不是。是复核。”
梁帝把纸放下，冷笑了一声。
“倒是诚实得讨人嫌。”
没人敢接。
过了片刻，梁帝又把复核报拿起来。
“把公共屋卷抄给工部。把急困册卷抄给户部。工钱明账卷，工部、户部都抄。旧案关联规则，刑部抄。”
周惟正应下。
梁帝又说道：“安宁县候粮牌抵债一事，也按这个格式报一次。做了什么，出了什么问题，废了什么，别只写百姓感戴。”
周惟正低头称是。
政事堂里几个官员脸色各有各的难看。
因为“别只写百姓感戴”这句话，打的人可太多了。
侧棚里，许照也听说了十五日复核。
不是有人专门告诉他。
是看守换班时，提了一句荒城今日删了几条临时旧案规。
许照问：“删了什么？”
看守答：“删你的名字。”
许照抬起头。
看守说道：“北门长期规里，不写许照。”
许照沉默很久。
随后，他低声笑了一下。
“顾长安倒是狠。”
看守不懂。
许照却懂。
被写进规则，有时也是一种存在。
若荒城日日在北门挂着“防许照”，他就还像一根刺，钉在这座城的日常里。
可荒城现在把他的名字删掉，只留下他用过的方法。
他这个人，反而开始变得没那么重要。
这比骂他、审他、押他，更让他不舒服。
傍晚，十五日复核后的第一批修改开始执行。
北门换新牌。
急困册换短句。
工钱明账分简账与明账。
白石坳巡查改五日一看。
公共屋第二批十二间开始备料。
没有敲锣。
没有大声宣布。
只是旧牌摘下，新牌挂上。
赵有财站在外市口，看着“两个时辰以内小工简账”的新牌，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老何问：“高兴？”
赵有财立刻收住：“没有。”
老何说道：“你笑了。”
赵有财冷哼：“删了条麻烦规矩，笑一下犯法？”
顾长安正好走过来。
他看了那块牌一眼，说道：“不犯法。记下来。”
赵有财的笑僵在脸上。
徐墨已经提笔。
赵有财绝望地看天。
荒城就是这样。
连他高兴一下，都可能被写进复核说明里。
第二批公共屋的木料，晚间送到了新片区。
不是长梁。
是分好类的短料。
每车都有明账。
每个搬料短工都有手印。
屋面踏板、边绳和看脚下的人也已经列好。
阿春没有上屋面。
他坐在阴棚下，继续分木楔。
肩膀还疼。
但手边有一张轻工牌。
半日十文。
包粥。
他把木楔分好，抬头看见十二间新墙基开始落线。
风吹过新片区。
灰线很直。
没有人说这次一定成。
也没有人说荒城从此再无漏洞。
大家只是按新改过的规矩，一项一项开始。
第十五日过去。
荒城没有变得完美。
只是又删了几条错规矩。
又补了几条新缝。
又多建十二间屋的把握。
这已经很好。
好得一点都不热闹。
但很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