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复核后的第二天，荒城外市多了一批人。
不是商队。
也不是逃荒流民。
是一群背着铺盖、拿着旧木牌和半截工契的短工。
他们从朔州来。
有的在河东修桥做过。
有的在朔州木场砍过料。
还有几个，是听月泉商队说荒城招工写明账，才跟着车队一路过来。
北门上午刚开，陈石就发现不对。
这批人不带大货。
身上也没有商队常见的皮袋、盐袋、药材包。
他们排在盐车后面，安安静静，不插队，也不闹事。可每个人眼里都带着一种小心的急切，像是怕走慢一步，前面那扇门就不让进了。
陈石问第一个人：“来荒城做什么？”
那人三十多岁，脸被风吹得发黑，手上有老茧。他赶紧把一块朔州木场旧牌递上来：“做工。”
陈石问：“谁雇你？”
那人卡住了。
“还没人雇。”
陈石又问：“那谁让你来？”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小声说道：“听说荒城招工不押工钱。”
这句话一出来，北门旁的记录人都抬了头。
陈石看着他：“只听说这个？”
那人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还听说伤了先送医棚，不直接赶走。”
后面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有人说，河东工地有人摔伤后被打发回乡，半路就没了消息。
有人说，朔州木场月底结钱，扣来扣去，最后只剩一半。
还有人说，荒城短工牌写得清，不识字也有人念。
话一句一句堆出来，陈石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没有立刻放人。
也没有说不准进。
他让这批人先到北门侧棚等候，水照给，饭自买，行李暂不入城。
消息很快送到城务厅。
赵有财一听，先是愣，随后整张脸都垮下来。
“完了。”
徐墨抬头：“什么完了？”
赵有财指着外市方向：“我们刚把工钱明账弄清楚，外面的人就来了。再这么来几批，外市招工牌都要被挤爆。”
老何站在旁边，倒是没那么急：“人来做工，不是坏事。”
赵有财瞪他：“你现在站着说话不腰疼。公共屋第二批才十二间，旧棚区还没排完，外头又来人。到时候他们也要屋，你给他们住？”
老何不说话了。
这才是真问题。
荒城的规矩开始有名声。
名声会引人。
可荒城还没大到能接住所有人。
一座城最怕的不是没人来。
也不是有人来。
是人来了以后，你既想要他们的手，又没想好他们的脚该落在哪里。
顾长安把北门记录看完，问陈石：“他们有没有带户籍、工契、欠薪凭条？”
陈石答：“有些有，有些没有。有两人带了河东工牌，但不完整。四人有朔州木场牌，三人只有口供。”
徐墨问：“像逃役吗？”
陈石摇头：“不像。多是散工。”
韩岳说道：“也可能混人。”
顾长安点头：“所以不能直接放进外市。”
赵有财刚松一口气。
顾长安接着说道：“也不能直接赶走。”
赵有财那口气又卡住。
“那怎么办？”
顾长安把记录摊在桌上，说道：“做临工入城册。”
徐墨已经拿笔。
赵有财一听“册”字，额角就开始跳：“又来？”
顾长安看他一眼：“你可以不管。”
赵有财沉默一瞬，立刻改口：“我管。”
不管是不可能的。
外市人进来，最后还是砸到他头上。
与其等别人写一套更折磨他的规矩，还不如自己趁早把能删的地方删掉。
临工入城册第一版，很快在长桌上定了框。
来荒城短工者，先分三类。
第一类，有明确雇主或工牌，核后可入外市明账。
第二类，无雇主但愿接荒城公事短工，先入空工牌候册，不直接进公共屋候册。
第三类，说不清来路、身上带旧图旧凭或异常口信者，先侧问，不因贫困直接入城，也不因外来直接定罪。
赵有财听完，立刻问：“那他们能不能排公共屋？”
这句问到关键处。
屋里的人都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答：“不能直接排。”
赵有财松了半口气。
顾长安又说道：“但可以住临工棚。”
赵有财那半口气彻底没了。
“临工棚又是什么？”
陆小满把手里的木尺放下：“候车场西侧还有一排旧料棚，可以改成临工棚。只住短期，按日记，不算公共屋候册。”
赵有财看她：“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陆小满答：“看见北门记录以后。”
赵有财无言以对。
这女人看见人，就开始想棚。
也很荒城。
徐墨写下第二条。
来工不等于入户。
入户不等于排屋。
排屋不等于得屋。
赵有财看着这三句，皱眉：“太像绕口令了。”
顾长安问：“你怎么说？”
赵有财想了想，拍着桌子说道：“来干活，有工钱；想住下，另登记；想排屋，按规矩。”
徐墨看他一眼。
赵有财立刻警惕：“你又要记？”
徐墨低头：“已经记了。”
赵有财气得想抢笔。
没抢到。
于是这三句话被写成临工棚门口的说明。
来干活，有工钱。
想住下，另登记。
想排屋，按规矩。
简单。
难看。
但有用。
午后，顾长安去了北门侧棚。
那批朔州来的短工还在等。
等得有些不安。
有人以为要被赶。
有人以为会被当逃役查。
还有人看见韩岳身上的刀，手指一直攥着铺盖绳。
顾长安没有站到高处说话。
他让陈石把人分成三排。
有工牌的站左边。
无雇主但愿接短工的站中间。
说不清来路的站右边。
队伍一动，问题就出来了。
左边十三人。
中间二十一人。
右边五人。
右边五人里，有个瘦小少年最紧张，袖中掉出一张旧纸。
陈石立刻上前。
少年吓得脸色发白：“不是图！不是旧图！”
陈石把纸捡起来。
确实不是图。
是一张欠薪单。
上面写着河东修桥杂工，欠三日工钱，落款处只有一个模糊的“孟”字。
赵有财一看，脸色就变了。
“又姓孟？”
陈石问少年：“孟三？”
少年摇头：“不是。是河东工地一个管料的，叫孟魁。”
徐墨把名字记下。
这不是许照案。
也不是谢承案。
但它说明另一件事。
荒城的工钱明账刚挂出去，就开始接到外地糊涂账。
顾长安问少年：“来荒城做什么？”
少年答：“他们说这里伤了能进医棚，工钱写牌。我哥在河东摔伤，被赶出来，我想找活，也想问能不能给他看伤。”
程娘子正好在旁边。
听见这话，脸色沉了下去：“人呢？”
少年小声说道：“在石盆泉那边，走不动。”
这句话一下让棚里安静下来。
韩岳立刻看向陈石。
陈石不用吩咐，已经叫人备马。
顾长安说道：“派医棚车。不是押人，是接伤者。”
程娘子转身就走。
赵有财也跟了两步。
顾长安看他：“你去做什么？”
赵有财说道：“我去看是不是又有人想把伤扔给荒城。”
顾长安没有拦。
石盆泉那边傍晚才回消息。
伤者还活着。
左腿骨裂，伤口发炎，人已经烧得迷糊。
跟他同行的还有两个河东工地短工，都带着未结工钱的半截木牌。
程娘子在医棚车旁骂了一路。
骂河东工地。
骂管料的孟魁。
骂那两个短工为什么不早找医者。
最后连伤者本人也骂。
“腿烂成这样还走，你是嫌自己腿多？”
伤者烧得不清醒，听见骂声，反而像放心了一点。
因为肯骂人的医者，至少还打算救他。
人被送进医棚后，顾长安没有立刻把河东工地写成罪证。
他让徐墨另开一页。
外来伤工。
来源待核。
工钱待核。
先医。
不直接入急困册，不直接入公共屋候册。
程娘子听完，点头：“先医这两个字要放前头。”
徐墨照写。
赵有财看着那页纸，脸色还是难看：“照这样下去，别处一有伤工，都往荒城送。”
顾长安说道：“所以要写清楚。荒城救人，不替别处销账。”
徐墨抬笔，写下：
外来伤工先医，账随人查，不许原工地借荒城医棚脱责。
韩岳看着这行字，问：“若原工地不认？”
顾长安答：“报京城。”
赵有财立刻说道：“这次轮到别人倒霉了。”
众人看他。
他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账该归谁就归谁。”
这话勉强能听。
当晚，临工棚没有立刻开放。
陆小满带人先检查旧料棚。
棚顶漏三处。
地面低洼两处。
西侧离灰坑太近。
若让人今晚住进去，明日就能变成新急困。
赵有财看着那几个问题，叹气：“连临时棚都要测？”
陆小满答：“人睡进去，就不是空棚。”
这句话已经没人反驳了。
大家被公共屋六间折磨半个月，至少学会了一件事。
凡是给人住的东西，都不能只看白天。
临工棚当晚只开放两间。
每间限住六人。
先给无处可去且明日接荒城短工的人。
有工牌可住雇主棚的，不占。
说不清来路的，继续住北门侧棚。
每人一枚木牌。
进出记时辰。
不是囚禁。
是避免人一夜之间不见，第二天又说荒城扣了人或丢了人。
那批朔州短工里，有人不满。
一个壮汉说道：“我们是来做工，不是来坐牢。”
陈石看着他：“坐牢不发工钱，也不让你明日去招工牌前排队。”
壮汉被噎住。
赵有财在旁边补了一句：“想干活，明日辰时外市口。想住下，登记。想抢公共屋，做梦。”
壮汉反而听懂了。
他嘀咕一句：“那早说。”
赵有财气得笑了：“我刚说的就是早说。”
徐墨在旁边默默记下。
赵有财立刻转头：“这个不用记！”
徐墨淡淡说道：“这句确实不用。”
赵有财反而更气。
第二天清晨，临工入城册正式挂出。
来干活，有工钱。
想住下，另登记。
想排屋，按规矩。
三句话下面，是细则。
有工牌者核牌。
无工牌者先接短工。
外来伤工先医。
外来欠薪，随人查账。
临工棚只作短住，不入公共屋排序。
这块牌子刚挂出去，旧棚区就有人围过来。
有人松了口气。
有人还是不满。
一个旧棚住户问赵有财：“他们来了，会不会抢我们的活？”
赵有财这一次没有敷衍。
他说：“荒城公事活，先按明账牌排。旧棚正式户和临工都可以接，但公共屋候册不因临工插队。你能干，就别怕别人来。你不干，也不能拦别人吃饭。”
那人脸色不好，却没再闹。
另一个人问：“那他们以后都留下怎么办？”
这句更难。
赵有财下意识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没有替他答。
赵有财咬牙，只好自己说：“想留下，走临籍。临籍不是今日说想留，明日就分屋。要有工，有住处，有担保，有三十日记录。谁都一样。”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松了口气。
能说清楚，就没那么慌。
人多不可怕。
可怕的是所有人都觉得别人会抢自己的东西，而规矩又说不清。
午后，河东伤工醒了一次。
他叫梁二。
不是上午重复按印那个梁。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问腿。
是问工钱。
程娘子气得差点把药碗扣他脸上。
“你腿都快烂了，还问工钱？”
梁二声音很虚：“不给钱，我弟还得去别处卖工。”
顾长安站在门口，听见这句，没有进去。
他转身对徐墨说道：“给河东发函。”
徐墨问：“以什么名义？”
顾长安答：“荒城接外来伤工梁二，来源河东桥工地，工钱与工伤责任待核。请河东三日内回明账。若无明账，说明为何无。”
徐墨点头。
赵有财听得很痛快：“好。让他们也写。”
陈石在旁边说道：“他们未必认。”
顾长安答：“不认也要让他们写不认。”
很多事情怕的不是否认。
怕的是连否认都不用写。
夜里，侧棚里的许照听说外来短工入荒城，忽然问看守：“荒城现在开始收外人了？”
看守答：“收工，不收糊涂账。”
许照沉默片刻，又问：“他们不怕人越来越多？”
看守没有答。
许照靠着墙，低声说道：“人会越来越多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
不是威胁。
像是在讲一个必然会来的事实。
荒城若烂，没人来。
荒城若好，人就会来。
商人会来。
短工会来。
伤者会来。
被拖欠工钱的人会来。
想钻空子的人也会来。
顾长安正在做的，不是把门关上。
是让每一个进门的人，都先留下来路、工钱、伤病和去向。
许照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笑得没有多少嘲意。
“他会更累。”
看守看了他一眼：“那也不是你该心疼的事。”
许照不说话了。
城务厅里，顾长安也在看同一个问题。
临工入城册挂出当天，外市招工多了二十七人。
公共屋候册没有新增一人。
医棚多了一个外来伤工。
北门侧问三人。
临工棚住入十二人。
所有数字都不大。
可它们指向的未来很大。
荒城开始吸人了。
顾长安看着地图，在荒城北门外画了一圈。
赵有财看见，问：“殿下又要建什么？”
顾长安说道：“临工棚不能一直挤在候车场边。”
赵有财心里一紧：“您别说要新建一片。”
顾长安看着他：“迟早要建。”
赵有财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
一条规矩能引来一群人。
一群人又能引出一片棚。
一片棚后面，是水、路、灯、灰坑、工钱、医棚、北门记录。
人来了，不只是多几张嘴。
是整座城都要往外长一圈。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桌上的临工册被吹得翻了一页。
顾长安按住那页纸。
上面第一行写着：
来干活，有工钱。
他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
来去有名。
不是为了困住谁。
而是为了不让人再被无名地用掉。
第三日，临工棚又报了一件小事。
有人在夜里把自己的木牌借给同乡，让同乡进棚睡半夜。
不是为了偷东西。
只是因为同乡没抢到棚位，外头风冷。
陈石查到以后，没有直接把两人都赶出去。
他先问为什么借。
借牌的人低着头说：“他明日也接工，只是今日来晚了。我想着空半张铺也没什么。”
赵有财听完，差点又要骂。
顾长安却先问：“那若夜里棚里少了人，或者伤了人，算谁？”
那人答不上来。
陈石把两块木牌摆在桌上，说道：“临工棚不是客栈。牌不是床位，也不是人情。牌对的是人。人错了，出了事，谁都说不清。”
最后处理也不重。
借牌者停棚一日。
被借者补登记，若明日确有工，可重新排棚。
同时新增一条。
临工棚木牌不得转借，空铺不私让。真有急住，报棚头，不走私情。
老何把这条讲给棚里的人听时，有人叹气：“连睡半夜都要记。”
老何答：“不记，明早丢一个人，你来找？”
那人不说话了。
规矩最烦人的地方，就是它总在好心和坏心之间插一根木桩。
可没有这根木桩，好心也会变成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