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县的补册,在第七日午后送到荒城。
送册的小吏穿着干净官衣,脸上却带着赶路的灰。他一进北门,就先说县中已经按荒城所请,把八户人的户籍、债券、候粮牌原册和自愿迁投书都补齐了。
陈石没有让他直接进城。
陈石问道:“几车?”
小吏答道:“一车。”
陈石又问:“几人?”
小吏愣了一下。
小吏答道:“就我一人。”
陈石看向那辆车。
车上只有一只木箱,两捆粮袋,还有一摞封好的纸册。纸很齐,封也很新,像是从案桌上刚捋出来的。
太齐了。
荒城这几个月见过太多册子。真的旧账不会这么齐,真的民愿也不会这么齐。人一旦落到穷处,话都是乱的,纸却整齐得过分,那通常不是百姓终于学会了体面,而是有人替他们把话修剪过。
陈石说道:“先进侧棚。册子封存。人到城务厅后再拆。”
小吏皱眉。
小吏说道:“我奉安宁县令之命,来向七殿下说明。”
陈石答道:“七殿下不是门栓。你先按北门规矩走。”
小吏脸色不好,却不敢硬闯。
城务厅里,徐墨拆开木箱时,赵有财正好在旁边。
他只看了第一眼,就笑不出来了。
赵有财说道:“这愿书写得真俊。”
八份愿书,格式一样,字迹一样,开头一样,连“感荒城仁政,愿携家迁投”这几个字都写得像从同一只手里倒出来的。
徐墨一页一页看。
他没有先说假。
他只把八份愿书按户名排开,又把指印处单独抄在一张小纸上。
陆小满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却看懂了徐墨的脸色。
陆小满问道:“有问题?”
徐墨说道:“三份指印角度过近,印泥缺口也一样。还有一份写右拇指印,可本人前几日来问愿时,右手拇指有旧伤,按不平。”
赵有财立刻骂道:“这还叫自愿?”
顾长安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那几张纸,沉默片刻。
顾长安说道:“把八户人请来。不是审,是复问。”
程娘子补了一句。
程娘子说道:“老人孩子先坐,不站问。”
韩岳点头,让人去临棚请人。
小吏一听要复问,脸色立刻变了。
小吏说道:“愿书已按印,县中也有见证。”
顾长安看向他。
顾长安问道:“见证谁的愿?”
小吏答不上来。
顾长安说道:“愿若只在纸上,不在本人嘴里,荒城不认。”
八户人很快被带到城务厅外的棚下。
顾长安没有坐主位。
徐墨坐在长桌前,旁边放着原愿书、户籍册、债券和候粮牌。老何站在桌边,负责把书面话念成百姓能听懂的话。
第一户是年轻夫妇。
他们听完愿书,男的先点头。
男人说道:“我们愿留。安宁那边没活,债也压着。荒城有短工牌,我愿从临工做起。”
女人也点头。
女人说道:“我们知道不是马上分屋。先住临棚,能接活就行。”
徐墨写下:本人复述相合,愿留,入临籍待满期。
第二户是宋婆婆。
她头发白了大半,身边牵着一个瘦小孙子。愿书上写她自愿携孙迁投荒城,求入公共屋候册。
老何把愿书念完。
宋婆婆愣了很久。
宋婆婆问道:“我什么时候说求屋了?”
小吏急忙说道:“你按过印。”
宋婆婆抬起右手。
她的右拇指缩着,指节弯得很厉害,按不到纸面。她把手举到众人面前,声音发抖。
宋婆婆说道:“我以为按印是领路粮。那日他们说,不按就没有粮。”
棚下安静下来。
程娘子走过去,看了她的手。
程娘子说道:“这个拇指按不出那样的印。”
小吏脸色发白。
赵有财冷笑一声。
赵有财说道:“安宁县的拇指还会替老人长新的是吧?”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闭嘴。
徐墨把宋婆婆那份愿书单独抽出,写下:愿书不作准,疑代按,老人本人未明迁投之意。
宋婆婆紧张起来。
宋婆婆问道:“那我会不会没粮?”
顾长安答道:“不会。你今日说不清,不罚。你愿留,可以再问;你愿回,也可以记归愿。”
宋婆婆眼眶红了。
她没有立刻说愿回。
她只是把孙子的手握得更紧。
第三户是刘三一家。
刘三听完愿书后,低着头说愿留。可徐墨问他为什么愿留时,他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是他妻子先开口。
刘妻说道:“债主说来了荒城,债就清了。”
赵有财当场拍桌。
赵有财说道:“谁说的?”
刘三吓得一抖。
刘三说道:“安宁西街黄老二。他拿着我们的候粮牌,说留在县里也是还不起,不如去荒城,荒城收人,债以后就算荒城的。”
顾长安看向徐墨。
徐墨已经把黄老二三个字写下。
顾长安说道:“债不会因为进荒城就没了,也不会因为有债就把人卖了。你们愿留,要按临籍走;债券另核,不许债主把人当债带走。”
刘三抬头。
刘三问道:“那我还能留吗?”
顾长安答道:“能。但你要知道自己留的是什么。留荒城,是做工、登记、慢慢还账,不是把债甩给荒城,也不是把自己交给债主。”
刘三沉默很久,最后点头。
刘三说道:“那我愿留。”
徐墨写下:愿留,但原愿书说明不实,债券另核。
第四户是一对母女。
母亲想回安宁,女儿却想留在荒城做工。女儿已经十九,不是幼童。母亲怕她一个人留在荒城被欺负,女儿却说留在安宁也只是继续被债主催门。
两人当场哭了起来。
这不是假愿。
这是真乱。
赵有财看得头疼。
赵有财低声说道:“一个户里还能分愿?”
徐墨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成年者可分愿。母亲归愿,女儿留愿,分别登记。亲属照应另写,不许一人替另一人按愿。”
母亲抹着眼泪。
母亲问道:“她若留,我还能来找她吗?”
顾长安答道:“可以。按亲客登记。”
女儿也哭。
女儿说道:“我做工后给娘寄钱。”
赵有财听到寄钱,立刻警惕。
赵有财说道:“寄钱也要走明账。别到时候又变成谁说给了,谁说没收。”
母女俩都愣了一下。
哭到一半还要听明账,确实很荒城。
可她们最后都点了头。
第五户、第六户,是半懂半不懂。
他们以为到荒城就有屋,也以为按印只是表示自己来过。听完复问后,一户愿暂留七日,看能不能接到工;另一户想回安宁,但怕县里怪他们反悔。
顾长安说道:“撤愿不罚。”
小吏终于忍不住了。
小吏说道:“若人人都能撤愿,县中如何造册?”
顾长安转头看他。
顾长安问道:“县中造册,是为了人,还是为了册?”
小吏脸色涨红。
顾长安没有继续逼他。
顾长安说道:“荒城不是替安宁县把人塞进册里的地方。”
最后两户,一户确实愿留,一户要再想一日。
八户复问结束时,夕阳已经斜到棚边。
徐墨把结果列成四类。
愿留三户。
愿回两户。
暂观两户。
分愿一户。
原八份愿书,仅两份本人复述相合。三份疑代按或误导按印。两份意思不明。一份户内分愿。
赵有财看着这几行字,脸色很难看。
赵有财说道:“安宁县这是把人当麻袋送来。”
程娘子说道:“麻袋不会哭。”
这句话落下,没人接话。
顾长安看着那八份愿书。
顾长安说道:“写新规。”
徐墨提笔。
顾长安说道:“代写不代愿之后,再加一条。印不夺愿。”
老何问道:“怎么讲给百姓听?”
顾长安答道:“按过印,也能再问。纸上写了,也要本人懂。别人代按,不算本人愿。”
老何点头。
老何说道:“那就写,印不能抢人的嘴。”
赵有财说道:“这句好。”
徐墨抬头。
赵有财立刻说道:“记老何,不记我。”
徐墨还是记了。
新牌当晚挂在北门和临棚前。
代写不代愿。
印不夺愿。
按印前,要复读。
按印后,三日内可复问。
疑代按、疑误导,愿书不作准。
愿留、愿回、暂观、分愿,分别入册。
临棚里,宋婆婆站在牌前,看了很久。
她不识字。
老何给她念了一遍。
念到“按过印,也能再问”时,她忽然抹了一下眼睛。
宋婆婆说道:“那我明日再想一想。”
老何答道:“能想。”
这两个字,比很多漂亮话都重。
安宁县小吏被留在北门客棚。
不是扣押。
是等他把今日复问结果带回去之前,先在荒城册上签见证。他不想签,韩岳把纸推到他面前。
韩岳说道:“你可以写不认。”
小吏看着那张纸,手指发抖。
小吏问道:“若我写不认呢?”
韩岳答道:“也送京城。”
小吏最后还是签了。
他签得很慢。
夜报送往京城时,徐墨把八户复问一并附上。
顾长安在末尾加了一句。
人可迁,愿不可搬;印可留纸上,愿须在人口中。
梁帝看到这句时,手停在灯下。
周惟正在旁边低声说道:“安宁县恐怕不是误会荒城之法。”
梁帝冷笑。
梁帝说道:“他们学得快。仁政没学会,先学会把急困户推给别人。”
周惟正没有说话。
梁帝把安宁县补册放到一边。
梁帝说道:“让安宁县令自陈。再派户部一人去荒城,看八户归留如何处置。”
荒城这边,夜已经深了。
临棚灯火未熄。
愿留的人睡得不安稳。
愿回的人也睡得不安稳。
暂观的人更睡不安稳。
可至少这一夜,他们不是被一张纸推着走。
第二日清晨,宋婆婆牵着孙子来到城务厅前。
她站了很久,才对徐墨开口。
宋婆婆说道:“我想回安宁。”
徐墨没有劝她留下。
他只拿出一张新纸。
徐墨说道:“那就写归愿。”
宋婆婆看着那张空白纸,手指发颤。
这一次,老何先把每一句念给她听。
念完后,宋婆婆自己复述了一遍。
她说得很慢。
可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的。
同一日上午,愿留的三户也被叫到复讲桌前。
他们不是嫌疑人。
可荒城必须把话重新说清。愿留不是马上给屋,愿留也不是免债。愿留只是说明,从今日起,他们愿意按荒城的临籍和临工规矩走。
刘三最先按下手印。
按印前,老何让他自己复述。
刘三说道:“我留荒城,先入临籍,不进公共屋候册。债券另核,不把债甩给荒城,也不让债主牵我走。”
老何点头。
老何说道:“这回听懂了。”
刘三苦笑了一下。
刘三说道:“以前听别人说,听着像路。现在听你们说,才知道路上也有坑。”
赵有财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嘲他。
穷人最怕的不是规矩多。
他们怕的是有人把规矩说成便宜,把陷阱说成活路。等他们一脚踩下去,再告诉他们已经按了印,已经认了账,已经来不及了。
顾长安看着刘三的新愿书,忽然问道:“复问桌设几日?”
徐墨答道:“三日。”
顾长安说道:“不够。安宁八户三日,之后临棚每五日设一次。凡代写、按印、改愿、分愿,都可来复问。”
赵有财立刻皱眉。
赵有财说道:“那不成了人人都来翻旧账?”
顾长安答道:“不是翻旧账,是防旧账吃人。”
徐墨写下:复问桌常设,每五日一次。
陆小满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道:“那公示牌要换。”
赵有财问道:“又换什么?”
陆小满答道:“现在的牌只写三日内可复问。以后常设,就不能让人以为过了三日便不能说话。”
徐墨点头。
新牌改成两层。
急事三日内复问。
常事五日一问。
疑代按、疑误导,不限首次发现日。
这条一出来,安宁县小吏的脸更难看了。
他终于忍不住说道:“若不限日,县中旧愿书都要乱。”
顾长安看向他。
顾长安说道:“错的愿书,本来就乱。”
小吏无话可说。
午后,暂观的两户来问短工牌。
他们原本以为暂观就是被晾在临棚里等处置,听说能接工,脸上都有些不信。赵有财亲自带他们到外市,把今日筛土、递草绳、运灰袋三项轻重工读给他们听。
其中一人问道:“我若接了工,七日后还能回吗?”
赵有财答道:“能。工钱是工钱,去留是去留。你做一日工,荒城给一日钱,不拿这钱拴你。”
那人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那人说道:“以前县里不是这样。”
赵有财说道:“所以你现在站在荒城。”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徐墨正好在后面经过。
赵有财立刻回头。
赵有财说道:“这句别记。”
徐墨没有停笔。
赵有财深吸一口气,像是已经习惯被文字背叛。
傍晚,分愿那户母女也来复问。
女儿名叫秀娘。她不怕留荒城做苦活,却怕母亲回安宁后,被人说她不孝。她站在棚下,手指拧着衣角,反复问一件事。
秀娘问道:“我留下,是不是就算不要娘了?”
程娘子走到她面前。
程娘子说道:“不是。你娘回安宁,是她的愿。你留荒城,是你的愿。孝不是把两个人捆在同一张纸上。”
秀娘眼泪掉下来。
秀娘说道:“那我能托车带钱回去吗?”
赵有财接得很快。
赵有财说道:“能。走亲属短札和寄钱明账。钱不多也写,免得路上被人吞。”
秀娘点头。
她按下留愿手印时,手还在抖。可这一次,老何让她复述完每一句,她才按。
这张纸不漂亮。
字也不整齐。
纸角还沾了一点泪痕。
可徐墨把它收进册里时,神色比看安宁县那八张整齐愿书时平静得多。
真愿不一定好看。
好看的,未必是真愿。
入夜后,北门前有人围着新牌念。
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老何在旁边看着,不再急着每一句都替他们讲。他只在别人讲错时纠正。讲对了,就让他们自己讲下去。
这也是第164章识牌夜课后留下的规矩。
字先让人懂。
懂了以后,才让人传。
只是传出去的话,不能变成私讲不作准的旧毛病。所以牌子下多了一行小字。
公牌可传,改意须问复问桌。
赵有财看见这行字,低声说道:“你们荒城的字,越来越像套娃。”
顾长安站在一旁,看着临棚里那些或留、或走、或暂观的人。
顾长安说道:“总比把人套进去强。”
风从北门吹过。
新牌晃了一下。
印泥可以干。
纸可以旧。
人的愿,却不能被干掉的印泥替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