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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边关,我把荒城建成天下第一- 第167章 印不夺愿-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167章 印不夺愿
    安宁县的补册,在第七日午后送到荒城。

    送册的小吏穿着干净官衣,脸上却带着赶路的灰。他一进北门,就先说县中已经按荒城所请,把八户人的户籍、债券、候粮牌原册和自愿迁投书都补齐了。

    陈石没有让他直接进城。

    陈石问道:“几车?”

    小吏答道:“一车。”

    陈石又问:“几人?”

    小吏愣了一下。

    小吏答道:“就我一人。”

    陈石看向那辆车。

    车上只有一只木箱,两捆粮袋,还有一摞封好的纸册。纸很齐,封也很新,像是从案桌上刚捋出来的。

    太齐了。

    荒城这几个月见过太多册子。真的旧账不会这么齐,真的民愿也不会这么齐。人一旦落到穷处,话都是乱的,纸却整齐得过分,那通常不是百姓终于学会了体面,而是有人替他们把话修剪过。

    陈石说道:“先进侧棚。册子封存。人到城务厅后再拆。”

    小吏皱眉。

    小吏说道:“我奉安宁县令之命,来向七殿下说明。”

    陈石答道:“七殿下不是门栓。你先按北门规矩走。”

    小吏脸色不好,却不敢硬闯。

    城务厅里,徐墨拆开木箱时,赵有财正好在旁边。

    他只看了第一眼,就笑不出来了。

    赵有财说道:“这愿书写得真俊。”

    八份愿书,格式一样,字迹一样,开头一样,连“感荒城仁政,愿携家迁投”这几个字都写得像从同一只手里倒出来的。

    徐墨一页一页看。

    他没有先说假。

    他只把八份愿书按户名排开,又把指印处单独抄在一张小纸上。

    陆小满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却看懂了徐墨的脸色。

    陆小满问道:“有问题?”

    徐墨说道:“三份指印角度过近,印泥缺口也一样。还有一份写右拇指印,可本人前几日来问愿时,右手拇指有旧伤,按不平。”

    赵有财立刻骂道:“这还叫自愿?”

    顾长安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那几张纸,沉默片刻。

    顾长安说道:“把八户人请来。不是审,是复问。”

    程娘子补了一句。

    程娘子说道:“老人孩子先坐,不站问。”

    韩岳点头,让人去临棚请人。

    小吏一听要复问,脸色立刻变了。

    小吏说道:“愿书已按印,县中也有见证。”

    顾长安看向他。

    顾长安问道:“见证谁的愿?”

    小吏答不上来。

    顾长安说道:“愿若只在纸上,不在本人嘴里,荒城不认。”

    八户人很快被带到城务厅外的棚下。

    顾长安没有坐主位。

    徐墨坐在长桌前,旁边放着原愿书、户籍册、债券和候粮牌。老何站在桌边,负责把书面话念成百姓能听懂的话。

    第一户是年轻夫妇。

    他们听完愿书,男的先点头。

    男人说道:“我们愿留。安宁那边没活,债也压着。荒城有短工牌,我愿从临工做起。”

    女人也点头。

    女人说道:“我们知道不是马上分屋。先住临棚,能接活就行。”

    徐墨写下:本人复述相合,愿留,入临籍待满期。

    第二户是宋婆婆。

    她头发白了大半,身边牵着一个瘦小孙子。愿书上写她自愿携孙迁投荒城,求入公共屋候册。

    老何把愿书念完。

    宋婆婆愣了很久。

    宋婆婆问道:“我什么时候说求屋了?”

    小吏急忙说道:“你按过印。”

    宋婆婆抬起右手。

    她的右拇指缩着,指节弯得很厉害,按不到纸面。她把手举到众人面前,声音发抖。

    宋婆婆说道:“我以为按印是领路粮。那日他们说,不按就没有粮。”

    棚下安静下来。

    程娘子走过去,看了她的手。

    程娘子说道:“这个拇指按不出那样的印。”

    小吏脸色发白。

    赵有财冷笑一声。

    赵有财说道:“安宁县的拇指还会替老人长新的是吧?”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闭嘴。

    徐墨把宋婆婆那份愿书单独抽出,写下:愿书不作准,疑代按,老人本人未明迁投之意。

    宋婆婆紧张起来。

    宋婆婆问道:“那我会不会没粮?”

    顾长安答道:“不会。你今日说不清,不罚。你愿留,可以再问;你愿回,也可以记归愿。”

    宋婆婆眼眶红了。

    她没有立刻说愿回。

    她只是把孙子的手握得更紧。

    第三户是刘三一家。

    刘三听完愿书后,低着头说愿留。可徐墨问他为什么愿留时,他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是他妻子先开口。

    刘妻说道:“债主说来了荒城,债就清了。”

    赵有财当场拍桌。

    赵有财说道:“谁说的?”

    刘三吓得一抖。

    刘三说道:“安宁西街黄老二。他拿着我们的候粮牌,说留在县里也是还不起,不如去荒城,荒城收人,债以后就算荒城的。”

    顾长安看向徐墨。

    徐墨已经把黄老二三个字写下。

    顾长安说道:“债不会因为进荒城就没了,也不会因为有债就把人卖了。你们愿留,要按临籍走;债券另核,不许债主把人当债带走。”

    刘三抬头。

    刘三问道:“那我还能留吗?”

    顾长安答道:“能。但你要知道自己留的是什么。留荒城,是做工、登记、慢慢还账,不是把债甩给荒城,也不是把自己交给债主。”

    刘三沉默很久,最后点头。

    刘三说道:“那我愿留。”

    徐墨写下:愿留,但原愿书说明不实,债券另核。

    第四户是一对母女。

    母亲想回安宁,女儿却想留在荒城做工。女儿已经十九,不是幼童。母亲怕她一个人留在荒城被欺负,女儿却说留在安宁也只是继续被债主催门。

    两人当场哭了起来。

    这不是假愿。

    这是真乱。

    赵有财看得头疼。

    赵有财低声说道:“一个户里还能分愿?”

    徐墨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成年者可分愿。母亲归愿,女儿留愿,分别登记。亲属照应另写,不许一人替另一人按愿。”

    母亲抹着眼泪。

    母亲问道:“她若留,我还能来找她吗?”

    顾长安答道:“可以。按亲客登记。”

    女儿也哭。

    女儿说道:“我做工后给娘寄钱。”

    赵有财听到寄钱,立刻警惕。

    赵有财说道:“寄钱也要走明账。别到时候又变成谁说给了,谁说没收。”

    母女俩都愣了一下。

    哭到一半还要听明账,确实很荒城。

    可她们最后都点了头。

    第五户、第六户,是半懂半不懂。

    他们以为到荒城就有屋,也以为按印只是表示自己来过。听完复问后,一户愿暂留七日,看能不能接到工;另一户想回安宁,但怕县里怪他们反悔。

    顾长安说道:“撤愿不罚。”

    小吏终于忍不住了。

    小吏说道:“若人人都能撤愿,县中如何造册?”

    顾长安转头看他。

    顾长安问道:“县中造册,是为了人,还是为了册?”

    小吏脸色涨红。

    顾长安没有继续逼他。

    顾长安说道:“荒城不是替安宁县把人塞进册里的地方。”

    最后两户,一户确实愿留,一户要再想一日。

    八户复问结束时,夕阳已经斜到棚边。

    徐墨把结果列成四类。

    愿留三户。

    愿回两户。

    暂观两户。

    分愿一户。

    原八份愿书,仅两份本人复述相合。三份疑代按或误导按印。两份意思不明。一份户内分愿。

    赵有财看着这几行字,脸色很难看。

    赵有财说道:“安宁县这是把人当麻袋送来。”

    程娘子说道:“麻袋不会哭。”

    这句话落下,没人接话。

    顾长安看着那八份愿书。

    顾长安说道:“写新规。”

    徐墨提笔。

    顾长安说道:“代写不代愿之后,再加一条。印不夺愿。”

    老何问道:“怎么讲给百姓听?”

    顾长安答道:“按过印,也能再问。纸上写了,也要本人懂。别人代按,不算本人愿。”

    老何点头。

    老何说道:“那就写,印不能抢人的嘴。”

    赵有财说道:“这句好。”

    徐墨抬头。

    赵有财立刻说道:“记老何,不记我。”

    徐墨还是记了。

    新牌当晚挂在北门和临棚前。

    代写不代愿。

    印不夺愿。

    按印前,要复读。

    按印后,三日内可复问。

    疑代按、疑误导,愿书不作准。

    愿留、愿回、暂观、分愿,分别入册。

    临棚里,宋婆婆站在牌前,看了很久。

    她不识字。

    老何给她念了一遍。

    念到“按过印,也能再问”时,她忽然抹了一下眼睛。

    宋婆婆说道:“那我明日再想一想。”

    老何答道:“能想。”

    这两个字,比很多漂亮话都重。

    安宁县小吏被留在北门客棚。

    不是扣押。

    是等他把今日复问结果带回去之前,先在荒城册上签见证。他不想签,韩岳把纸推到他面前。

    韩岳说道:“你可以写不认。”

    小吏看着那张纸,手指发抖。

    小吏问道:“若我写不认呢?”

    韩岳答道:“也送京城。”

    小吏最后还是签了。

    他签得很慢。

    夜报送往京城时,徐墨把八户复问一并附上。

    顾长安在末尾加了一句。

    人可迁,愿不可搬;印可留纸上,愿须在人口中。

    梁帝看到这句时,手停在灯下。

    周惟正在旁边低声说道:“安宁县恐怕不是误会荒城之法。”

    梁帝冷笑。

    梁帝说道:“他们学得快。仁政没学会,先学会把急困户推给别人。”

    周惟正没有说话。

    梁帝把安宁县补册放到一边。

    梁帝说道:“让安宁县令自陈。再派户部一人去荒城,看八户归留如何处置。”

    荒城这边,夜已经深了。

    临棚灯火未熄。

    愿留的人睡得不安稳。

    愿回的人也睡得不安稳。

    暂观的人更睡不安稳。

    可至少这一夜,他们不是被一张纸推着走。

    第二日清晨,宋婆婆牵着孙子来到城务厅前。

    她站了很久,才对徐墨开口。

    宋婆婆说道:“我想回安宁。”

    徐墨没有劝她留下。

    他只拿出一张新纸。

    徐墨说道:“那就写归愿。”

    宋婆婆看着那张空白纸,手指发颤。

    这一次,老何先把每一句念给她听。

    念完后,宋婆婆自己复述了一遍。

    她说得很慢。

    可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的。

    同一日上午,愿留的三户也被叫到复讲桌前。

    他们不是嫌疑人。

    可荒城必须把话重新说清。愿留不是马上给屋,愿留也不是免债。愿留只是说明,从今日起,他们愿意按荒城的临籍和临工规矩走。

    刘三最先按下手印。

    按印前,老何让他自己复述。

    刘三说道:“我留荒城,先入临籍,不进公共屋候册。债券另核,不把债甩给荒城,也不让债主牵我走。”

    老何点头。

    老何说道:“这回听懂了。”

    刘三苦笑了一下。

    刘三说道:“以前听别人说,听着像路。现在听你们说,才知道路上也有坑。”

    赵有财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嘲他。

    穷人最怕的不是规矩多。

    他们怕的是有人把规矩说成便宜,把陷阱说成活路。等他们一脚踩下去,再告诉他们已经按了印,已经认了账,已经来不及了。

    顾长安看着刘三的新愿书,忽然问道:“复问桌设几日?”

    徐墨答道:“三日。”

    顾长安说道:“不够。安宁八户三日,之后临棚每五日设一次。凡代写、按印、改愿、分愿,都可来复问。”

    赵有财立刻皱眉。

    赵有财说道:“那不成了人人都来翻旧账?”

    顾长安答道:“不是翻旧账,是防旧账吃人。”

    徐墨写下:复问桌常设,每五日一次。

    陆小满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道:“那公示牌要换。”

    赵有财问道:“又换什么?”

    陆小满答道:“现在的牌只写三日内可复问。以后常设,就不能让人以为过了三日便不能说话。”

    徐墨点头。

    新牌改成两层。

    急事三日内复问。

    常事五日一问。

    疑代按、疑误导,不限首次发现日。

    这条一出来,安宁县小吏的脸更难看了。

    他终于忍不住说道:“若不限日,县中旧愿书都要乱。”

    顾长安看向他。

    顾长安说道:“错的愿书,本来就乱。”

    小吏无话可说。

    午后,暂观的两户来问短工牌。

    他们原本以为暂观就是被晾在临棚里等处置,听说能接工,脸上都有些不信。赵有财亲自带他们到外市,把今日筛土、递草绳、运灰袋三项轻重工读给他们听。

    其中一人问道:“我若接了工,七日后还能回吗?”

    赵有财答道:“能。工钱是工钱,去留是去留。你做一日工,荒城给一日钱,不拿这钱拴你。”

    那人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那人说道:“以前县里不是这样。”

    赵有财说道:“所以你现在站在荒城。”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徐墨正好在后面经过。

    赵有财立刻回头。

    赵有财说道:“这句别记。”

    徐墨没有停笔。

    赵有财深吸一口气,像是已经习惯被文字背叛。

    傍晚,分愿那户母女也来复问。

    女儿名叫秀娘。她不怕留荒城做苦活,却怕母亲回安宁后,被人说她不孝。她站在棚下,手指拧着衣角,反复问一件事。

    秀娘问道:“我留下,是不是就算不要娘了?”

    程娘子走到她面前。

    程娘子说道:“不是。你娘回安宁,是她的愿。你留荒城,是你的愿。孝不是把两个人捆在同一张纸上。”

    秀娘眼泪掉下来。

    秀娘说道:“那我能托车带钱回去吗?”

    赵有财接得很快。

    赵有财说道:“能。走亲属短札和寄钱明账。钱不多也写,免得路上被人吞。”

    秀娘点头。

    她按下留愿手印时,手还在抖。可这一次,老何让她复述完每一句,她才按。

    这张纸不漂亮。

    字也不整齐。

    纸角还沾了一点泪痕。

    可徐墨把它收进册里时,神色比看安宁县那八张整齐愿书时平静得多。

    真愿不一定好看。

    好看的,未必是真愿。

    入夜后,北门前有人围着新牌念。

    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老何在旁边看着,不再急着每一句都替他们讲。他只在别人讲错时纠正。讲对了,就让他们自己讲下去。

    这也是第164章识牌夜课后留下的规矩。

    字先让人懂。

    懂了以后,才让人传。

    只是传出去的话,不能变成私讲不作准的旧毛病。所以牌子下多了一行小字。

    公牌可传,改意须问复问桌。

    赵有财看见这行字,低声说道:“你们荒城的字,越来越像套娃。”

    顾长安站在一旁,看着临棚里那些或留、或走、或暂观的人。

    顾长安说道:“总比把人套进去强。”

    风从北门吹过。

    新牌晃了一下。

    印泥可以干。

    纸可以旧。

    人的愿,却不能被干掉的印泥替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