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仓外卖册的人，是个抄书铺伙计。刑部的人没有当街抓他。周惟正让人先买了三本。一本给梁帝。一本送刑部。一本封存进政事堂。那伙计还在摊前喊，说这本荒城新法便览是七殿下治城真法，照着用，穷人不怕债，病人不怕工，亲戚不敢夺屋。他喊得很熟。像是背过。
南仓外排队领粮的人本就多，听见这些话，都围了上来。
有人问：“拿这个，债主就不能上门？”
伙计立刻答道：“荒城都这么用。”
又有人问：“家里病了，能不能先得屋？”
伙计笑着说道：“册上写得明白，急困优先。”
人群更乱。几个债主站在远处，脸色难看。有个妇人掏出两文钱，刚要买，旁边的刑部差役伸手拦了一下。
差役说道：“先别买。”
妇人警惕地看着他。妇人问道：“你们不让穷人懂法？”
这句话一出来，差役的手就僵住了。他若强抢，南仓外立刻就会炸。人饿的时候，最怕有人挡住希望。哪怕那希望只是一张坏纸，也比空手看起来像路。周惟正坐在不远处的茶棚里，隔着竹帘看着这一幕。
刑部邵官低声问道：“抓吗？”
周惟正摇头。周惟正说道：“先听他说完。”
邵官皱眉。邵官说道：“再听，买的人更多。”
周惟正答道：“现在抓，只会让人以为朝廷怕这本册子。”
邵官沉默下来。他明白这句话。假册最麻烦的地方，不在纸假，而在它借了真的名字。荒城这些日子传入京城的名声太快，快到有人还没见过荒城的屋，就已经愿意相信荒城的纸。伙计又卖出去两本。每一本都登记了买主去向。这也是周惟正安排的。买假册的人不一定有罪。
他们有的只是怕债，有的是怕病，有的是怕被亲戚夺屋。他们买的不是纸，是一条自己以为能用的退路。退路若是假的，先要查卖路的人。半个时辰后，伙计收摊。刑部差役跟到巷口，才把人按住。伙计吓得脸都白了。
伙计喊道：“我只是卖书！我不知道犯了什么！”
邵官冷冷问道：“书从哪里来？”
伙计答道：“南纸巷抄来的。”
邵官问道：“谁给你的底本？”
伙计犹豫了一下。邵官没有拔刀。他只是把一本假册翻开，指着封面上的七殿下三字。
邵官说道：“拿皇子名义卖法册，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伙计腿一软。伙计说道：“是个老先生给的。他说荒城这法迟早要通行，先卖便览，不算犯法。”
周惟正走过来。周惟正问道：“老先生叫什么？”
伙计摇头。伙计说道：“不知。他只让人叫他谢先生。”
邵官看向周惟正。周惟正没有立刻说话。谢先生。京城里姓谢的人很多。敢用谢先生三个字的人也很多。可在这个时候，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正好扎进他们最不愿轻忽的地方。
周惟正问道：“他长什么样？”
伙计想了想。伙计说道：“五十上下，左手常缩在袖里，说话慢。他给底本时，纸角都折好了，让我们照样裁。”
周惟正翻开假册纸角。折痕果然一样。窄，内折，斜口极浅。像是不想让人一眼看见，又方便自己认纸。
邵官低声说道：“谢五？”
周惟正说道：“未证。”
他把假册合上。
周惟正又说道：“但要按谢五线查。”
京城查假册时，荒城也收到了急报。驿骑到北门的时候，新片区正在排第三轮亲客复核。陈石验完印，把急报送进城务厅，脸色比平日更沉。徐墨拆开，只看了假册两字，手指便停了一下。赵有财凑过来看。他看完前半页，当场骂出声。
赵有财说道：“咱们累死累活写册，他们删几句拿去卖钱？这纸比人还会投胎。”
顾长安看完，没有骂。他把急报放到桌上。
顾长安说道：“半真半假的东西最容易活。”
程娘子看完假册摘录，脸色冰冷。程娘子说道：“病人免工役？谁写的？病人该定级，不是拿病当牌子。”
陆小满也皱眉。陆小满说道：“急困优先得屋也错。急困先救，不是抢屋。”
陈石说道：“亲族不得入屋也错。亲客可留，不能夺屋。”
赵有财冷笑。赵有财说道：“它倒是聪明。每句都从咱们这儿偷一点，再往歪里拧。”
徐墨提笔。徐墨说道：“要回京校正。”
顾长安点头。顾长安说道：“不只回京。荒城也要贴。”
赵有财不解。赵有财问道：“假册在京城卖，荒城贴什么？”
顾长安说道：“荒城的名字已经被借出去了。今日在京城，明日可能在朔州、河东、安宁、月泉。先告诉所有进荒城的人，荒城法不卖纸。”
老何低声重复。老何说道：“荒城法不卖纸。”
赵有财点头。赵有财说道：“这个好。短。”
徐墨已经写下。荒城法不卖纸。短牌只作告示，不作判词。买册不作凭。卖错必查源。被误导者先问事，不先罚。赵有财看着最后一句，皱眉。
赵有财说道：“买假册也不罚？”
顾长安答道：“先问他拿来做什么。”
徐墨补了一句。徐墨说道：“若只是被误导，不罚。若借假册骗粮、骗屋、赖工、恐吓他人，再按所为查。”
赵有财这才点头。赵有财说道：“这像话。不然穷人花两文买错纸，还要再挨一刀。”
程娘子说道：“医棚也贴。病者不免查，不免工钱账，也不因病失工钱。”
陆小满说道：“公共屋也贴。急困不直接入屋，屋按户册，急困按救急。”
陈石说道：“北门贴。外来人带荒城法册入城，不算罪，但不能当凭条用。”
顾长安说道：“全部贴。”
当日下午，荒城四处都多了一张新牌。北门一张。外市一张。医棚一张。公共屋一张。每张下面都有老何和记录人复讲。
有人听完后问：“那荒城法到底有没有用？”
老何看着那人。老何说道：“有用。可它不是护身符。你有事，拿事来问。别拿纸来压人。”
那人点点头。这个解释比官文清楚。也比假册难卖。傍晚，有个河东短工真的拿出一本薄册。册子不是京城那版。封面写得更粗，叫荒城急困免债法。赵有财看见以后，脸都绿了。
赵有财说道：“还分地方版？”
短工吓了一跳。短工说道：“我在石盆泉买的。卖册的人说，拿这个来荒城，欠工头的钱能先不还。”
陈石把册子接过来，没有立刻抓人。陈石问道：“你欠谁的钱？”
短工答道：“河东桥工头。说我吃了三日饭，要扣我半月工钱。”
赵有财听到这里，脸色又变了。这不是单纯买假册。这人可能真被工头乱扣。顾长安让人把短工带进侧棚，按工钱明账问。问完以后才知道，短工确实欠饭钱，但工头扣半月工钱没有明账。卖册的人告诉他，别去问账，直接拿荒城免债法赖掉，这样工头就没办法。这就是半真半假的毒。
真问题被假办法带偏。徐墨写下：有实情，假册不作凭，仍按实情查。
赵有财在旁边说道：“他欠饭钱，查饭钱。他被乱扣，查乱扣。册子先打孔作废。”
陈石点头。假册被当场穿孔，写明来处、购买价、卖册人外貌和所称用法。短工没有被罚。但被告知，若再拿假册去压别人，便按扰账查。短工低头应了。他走出侧棚时，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比起假册上那几句漂亮话，荒城真的问了他的饭钱和工钱。
夜里，荒城给京城回急文。徐墨先写案由。京城出现荒城新法便览，内容半真半假，已损荒城例本意。荒城即日起贴出校正牌，设假册登记，不以买册定罪，先问所用；售错牟利者追源。顾长安在后面加了几句。
荒城诸例，均不作免债、夺亲、抢屋、逃工、压人之凭。事入事册，纸入纸册。纸若抢事，先废其纸。
赵有财看完，问道：“纸若抢事，这句会不会太文？”
老何想了想。老何说道：“可以另贴一句。拿纸压人，先查纸。”
顾长安点头。第二日，北门就贴了这句。拿纸压人，先查纸。假册先查。
消息再到京城时，南仓的调查也有了结果。抄书铺确实抄了三十本。底本来自一个叫许二桥的中间人。许二桥又说，底本是南仓义屋旧吏给的，旧吏收了十两银，让他照着卖，趁新法未定先占名声。邵官把旧吏抓来。那人一开始还狡辩，说只是误抄。
直到刑部把假册纸角、底本折痕、南仓旧愿书摆在他面前，他才垮下肩膀。
旧吏说道：“有人说，荒城法迟早要来。我们先卖便览，不算大事。”
周惟正问道：“谁说的？”
旧吏不敢抬头。旧吏答道：“谢先生。”
又是谢先生。
邵官问道：“谢先生给你什么？”
旧吏说道：“只给了一张底页。上面写了几句短法，让我找人扩成小册。”
周惟正问道：“底页呢？”
旧吏摇头。旧吏说道：“烧了。”
邵官脸色一沉。旧吏忙补充。
旧吏说道：“但我记得一行。他说，荒城诸法，贵在可借其名，不必守其册。”
周惟正的脸色终于变了。这不是普通卖册牟利。这是有人在试荒城名声能不能被拿来开洞。梁帝听完回报后，许久没有说话。殿内很静。周惟正站在阶下，没有催。
梁帝问道：“谢临渊到了吗？”
内侍答道：“已在殿外。”
谢临渊入殿时，脸色有些苍白。他已经听说南仓假册牵出了谢先生三个字，也知道这两个字在如今有多刺耳。梁帝没有绕弯。
梁帝问道：“谢怀舟当年是否查过南仓义屋？”
谢临渊沉默片刻。谢临渊答道：“查过。”
梁帝眼神一沉。
谢临渊继续说道：“臣父晚年眼疾前，曾查南仓义屋旧弊，说愿书与回执不合，屋在人不在，人愿与纸愿不合。当时整理旧册的人，正是谢承。”
周惟正抬眼。这个名字终于又回到京城。梁帝看着谢临渊。
梁帝问道：“你知道多少？”
谢临渊跪下。谢临渊说道：“臣知道父亲查过，但不知谢承后来以此牟利，也不知南仓今日假册与他是否同源。臣愿交出谢府南仓旧抄。”
梁帝没有立刻叫他起来。殿内的烛火微微一晃。边关的旧路，河东的旧木，安宁县的愿书，如今又连到京城南仓义屋。这些事看似不同。其实都在同一个洞里。纸替人说话。账替事遮脸。名声替私利开门。
梁帝慢慢说道：“传旨，南仓义屋旧册封存。凡涉愿书、回执、义屋票者，先封后核，不得驱人，不得停粮。”
周惟正应下。
梁帝又说道：“给荒城回信。不召顾长安入京。让荒城继续做它的城。”
周惟正微微一怔。梁帝看了他一眼。
梁帝说道：“他若回来，京城的人就会盯着他看戏。朕要看册，不看戏。”
周惟正低头。周惟正说道：“臣明白。”
荒城收到这封回信时，已经是两日后。顾长安看完，只把信放到徐墨面前。
徐墨看到“不召入京”四个字，松了一口气。
赵有财却有点失望。赵有财说道：“不进京啊？”
顾长安看向他。顾长安问道：“你想去？”
赵有财立刻摇头。赵有财说道：“不想。我就是觉得，京城也该吃点苦。”
陈石淡淡说道：“已经在吃了。”
顾长安没有笑。他看向北门新贴出的牌。荒城法不卖纸。拿纸压人，先查纸。风吹过木牌，纸边轻响。荒城没有进京。可荒城的名字已经进了京。从这一日起，它不只要防自己城里的洞，也要防别人借荒城之名，去撬天下更多旧洞。当晚，荒城又收了三本假册。一本从朔州木商手里来。
一本从月泉脚夫怀里来。还有一本，被夹在一捆旧药草里，送到医棚门前。三本封面不同，价钱也不同，内容却都绕着同一个意思打转。荒城有新法。拿纸就能占便宜。程娘子看到药草里的那本，脸色比平日更冷。
程娘子说道：“药草是真的，册子是假的。送草的人未必知道里面夹了册。”
陈石问道：“那查谁？”
程娘子答道：“先查药草从谁手里转来。”
顾长安点头。顾长安说道：“不因夹册，就把药草退回。药照验，册另查。”
赵有财在旁边听着，忽然明白了。赵有财说道：“物入物册，纸入纸册。”
徐墨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立刻说道：“这句可以记。”
徐墨便记下了。同一晚，北门也添了一个小桌，专门收假册。桌前没有兵刀，只摆着一盏灯、一支笔和一块穿孔木锥。凡有人拿荒城名义的册子来，先问从哪里买，买来想做什么，有没有拿去压过别人。老何负责复讲。
老何说道：“买错纸，不等于犯法。拿错纸去害人，才要查你。”
一个脚夫听完，把怀里的册子拿出来。脚夫说道：“我本来想拿它回月泉，跟掌柜说病了不能扣工。”
赵有财问道：“你病了吗？”
脚夫摇头。脚夫说道：“没病。但掌柜欠我两日钱。”
赵有财叹了口气。赵有财说道：“欠钱查欠钱，别装病。你装病，真病的人以后要被怀疑。”
脚夫脸一红，低头应了。他的册子被穿孔作废，人却被带去工钱桌登记。这一夜，假册桌收了七本，真案子却分出了四类。欠薪一类。误信一类。想赖账一类。夹带来源不明一类。徐墨把分类写完后，忽然停笔。他抬头看向顾长安。
徐墨说道：“假册不是一个案子，是一扇门。”
顾长安答道：“所以先守门。”
陈石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七本被穿孔的册子。薄薄几页纸，差点把债、病、药、工钱都搅成一锅。他忽然觉得北门越来越不像城门。它更像荒城的眼睛。人来，要看。货来，要看。现在连纸来了，也要看。
第三日，老何把七本假册挂在北门旁边。不是让人照抄。每一本都被穿了孔，旁边写着错在哪里。
有人问：“既然是假，为什么不烧？”
陈石答道：“烧了，明日还会有人买新的。挂出来，让人知道它怎么骗人。”
那人不再问。假纸死一次不够。要让它死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