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荒城法册的第三日，京城刑部送来第二封急报。
急报没有直接问罪，也没有催荒城拿主意。
信里只夹了三页旧册抄本。
南仓义屋，建于十二年前，原本用来安置京郊火灾后的无家者。后来灾户陆续迁走，义屋没有撤，反而成了京城外最难说清的一片屋。
屋不多。
账很多。
周惟正在信末写得很短。
南仓义屋近月有人借假荒城册收钱换名，亦有旧册与谢承旧笔迹相近。请荒城只比规则，不接案权。
徐墨读完最后一句，抬头看向顾长安。
徐墨说道：“周相写得很明白，不让荒城越界。”
赵有财坐在旁边，听得松了一口气。
赵有财说道：“谢天谢地，京城总算有人知道荒城不是天下破洞补缝铺。”
陆小满看他一眼。
陆小满说道：“可他把旧册抄本送来了。”
赵有财脸色一僵。
顾长安没有笑。
他把三页旧册铺在桌上。第一页是南仓义屋原始名册，第二页是七年前的增补册，第三页是近月出现的“荒城例参照条”。
第一眼看去，第三页最刺眼。
上面写着，急困户可优先入屋，亲属可代愿，工伤可折屋，候册可转让一次，捐资可择屋补缺。
赵有财只看了两行，脸就黑了。
赵有财说道：“这不是荒城例，这是把荒城的规矩倒过来卖。”
徐墨点头。
徐墨说道：“它懂荒城每条规矩最怕什么。”
急困不扣，被写成急困优先。
亲客可留，被写成亲属代愿。
工伤另记，被写成工伤折屋。
候册不得转让，被写成可转让一次。
捐资不得挑屋，被写成择屋补缺。
这不是外行胡编。
外行编不出这么精准的歪法。它像一只手摸过荒城每一条缝，知道哪里最容易让人误信。
韩岳看完，声音沉了些。
韩岳说道：“像谢五。”
顾长安说道：“像，但不能先定。”
韩岳点头。
他如今也学会了这句烦人的克制。办事若能少一点先喊凶手，世上大概能少一半冤案，虽然戏文会少很多热闹。
徐墨把三页旧册分开。
徐墨说道：“第一、第二页先看南仓旧屋本身。第三页查假册来源。不能混。”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南仓不是荒城，不能照抄荒城。”
赵有财问道：“那我们回什么？”
顾长安说道：“回三件事。”
众人看向他。
顾长安说道：“一，先量屋，不先分屋。二，先问人，不先认印。三，先查现在谁住，不先看旧册谁有名。”
徐墨提笔写下。
南仓义屋先行三查。
屋查实数。
人查现住。
册查有效。
赵有财听完，忍不住说道：“这不像回京城，像把南仓也拖进荒城的账坑里。”
顾长安看他。
顾长安说道：“南仓已经在坑里。”
赵有财闭嘴。
急报当日回往京城。
荒城没有派人接管南仓，也没有写什么奉荒城例照办。顾长安只让徐墨附上三页比对意见，说明哪些是荒城原规，哪些是假册歪用，哪些绝不能作为分屋依据。
信末只有一句。
荒城可供查法，不供借名。
京城收到回信时，周惟正已经带着刑部、户部、工部三名小吏到了南仓。
南仓在京城南门外八里。
这里没有荒城的风沙，却有比风沙更难缠的潮气。旧屋一排排挤在仓道旁，墙皮灰黑，檐下挂着破草帘。屋前明明写着义屋，可门边却有人摆了收钱的小桌。
小桌后坐着一个瘦高男人。
他叫严二，是南仓义屋的看屋人。
周惟正到时，他先跪得很快。
严二说道：“小人只是代管屋门，绝不敢私收。”
刑部小吏从桌下摸出一串铜钱。
严二立刻改口。
严二说道：“那是住户自愿给的灯油钱。”
户部小吏翻开近月账。
户部小吏说道：“灯油钱三日一收，一户十五文。南仓义屋灯油由义仓供给，你收的灯油钱入了哪里？”
严二额头冒汗。
他答不上来。
周惟正没有先审他。
他站在义屋门前，看着第一排屋子。
周惟正说道：“先量屋。”
工部小吏带人拉绳。
第一排十二间，册上写十间。
第二排九间，册上写九间。
第三排塌了两间，册上仍写十间。
第四排多出三间临搭小屋，册上没有。
屋数第一轮就不对。
户部小吏脸色已经难看。
他说道：“难怪账越查越乱。”
周惟正说道：“屋先不问是谁的。只写实数。”
南仓的人围在远处看。
有人害怕。
有人冷笑。
还有人抱着包袱站在门边，像随时准备跑。
刑部小吏按荒城回信第二条，开始问现住。
第一间册上写郑老三。
屋里住的却是郑老三的侄女一家。
郑老三已经死了五年。
侄女说得很清楚。
女人说道：“我叔死后，严二说名字不能改，改了就要退屋。让我每月交三十文，仍住叔名下。”
户部小吏问道：“钱给谁？”
女人看向严二。
严二脸色惨白。
第二间册上写刘火户。
屋里住着三名短工。
刘火户早在七年前迁回城北，屋子却被严二按铺位租给短工，一人每夜五文。
第三间册上写灾户吴娘子。
屋里住着吴娘子的远亲。
远亲说吴娘子去了河东，自己只是看屋。可邻居说，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还把后半间租给过挑夫。
刑部小吏越问，脸越沉。
册上有名的人不住。
住着的人不在册。
死人占屋。
远亲占屋。
看屋人收钱。
假荒城册在这里被当成了新借口，说旧户可以一次转名，急困可以优先缴钱补位。
周惟正站在屋檐下，终于明白荒城为什么先说不照抄。
南仓的问题不是没有规矩。
是旧规矩多年不复核，已经变成了吃人的壳。
午后，查到第七间时，出现了第一桩争执。
屋里住着一个跛脚老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册上没有他们的名。
严二立刻说道：“这户是私住，该清出去。”
孩子吓得抓住老人的衣角。
老人急忙跪下。
老人说道：“小人给过钱，不是白住。”
严二一听，脸色更急。
严二说道：“他说谎！”
刑部小吏看向老人。
刑部小吏问道：“钱给谁？”
老人抖着手，从破袋里摸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假荒城法册夹页。
上面写着“急困补名钱三百文，十五日后入义屋正册”。
纸角盖着一个粗劣的荒城印。
周惟正接过来看了一眼。
印很假。
字却写得极稳。
户部小吏低声说道：“又是这种。”
老人还在发抖。
老人说道：“我不识字。严二说，照荒城新法，交了钱就能补名。我孙子病过，没地方住，我就交了。”
严二立刻喊道：“不是我！”
这次，没人理他。
周惟正看向刑部小吏。
周惟正说道：“老人和孩子先不迁出，列待核急困住户。严二收钱另查。”
老人愣住。
老人问道：“不赶我们？”
周惟正答道：“今日不赶。可你们也不是已经正名。等复问。”
老人连连点头。
孩子终于松开衣角，眼里还有泪。
周惟正把那张假夹页放进证袋。
他想起荒城回信里的第二句话。
先问人，不先认印。
这句话真烦。
但真有用。
傍晚前，南仓第一轮查完。
屋实三十四间。
册载二十九间。
塌屋两间仍在册。
临搭三间不在册。
现住七十九人。
册上有效对应者二十一人。
死人名下六户。
外租铺位四处。
看屋人私收钱至少十七笔。
假荒城册夹页九张。
户部小吏看着这些数字，后背发凉。
周惟正没有让人当场清屋。
他下令贴出临时告示。
三日内，不因旧册缺名直接赶人。
三日内，不因假册有印直接认屋。
所有现住者复问本人。
所有收钱者另查。
南仓义屋暂停转名、并户、投亲入住。
严二被押到仓署侧屋。
他一直喊冤，直到刑部小吏从他房里搜出半摞假夹页。
夹页背后还有一行小字。
荒城新例，南仓可先试。
周惟正看见那几个字，脸色沉下来。
这不是普通骗钱。
这是借荒城的名，替南仓旧弊续命。
夜里，京城把南仓初查送回荒城。
徐墨读到“死人名下六户”时，笔尖停了一下。
赵有财骂了一声。
赵有财说道：“死人都能占屋，活人还排什么？”
程娘子脸色也不好。
程娘子说道：“老人孩子交了钱，还差点被当私住赶出去。”
顾长安看着那张假夹页抄本，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最后一行。
荒城新例，南仓可先试。
陆小满低声说道：“有人想让荒城背南仓的锅。”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也想让南仓学荒城的表，不学荒城的核。”
徐墨问道：“回什么？”
顾长安说道：“回南仓四不。”
徐墨提笔。
顾长安说道：“死人不占屋。空名不抵住。旧册不赶人。假印不成权。”
这四句很快写成回函。
赵有财看完，补了一句。
赵有财说道：“还有收钱的不能装灯油。”
徐墨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写进附条。”
夜深后，北门送来另一封短报。
不是京城来的。
是朔州白简让人急送的。
白简在旧图铺查到一名抄书匠，曾三次抄写“南仓义屋清核短法”。雇主不留真名，只留下一个字。
承。
徐墨把短报放到桌上。
屋内安静下来。
韩岳看向顾长安。
韩岳说道：“谢承。”
顾长安没有点头。
他只看着那一个字。
顾长安说道：“仍写待核。”
赵有财憋了半天，终于说道：“这人是真会挑地方。荒城的屋，南仓的屋，连死人屋都不放过。”
顾长安合上短报。
他望向外面。
公共屋的灯还亮着。
荒城刚把十二间屋住稳，京城南仓的旧屋却露出了另一个洞。
屋若只在纸上有主，就会被人拿来卖。
屋若只在册里活着，死人也能挡住活人的路。
顾长安低声说道：“下一步，查谁让死人继续住在册里。”
徐墨把这句话写下。
南仓旧屋，不先拆屋。
先拆空名。
第二天清晨，荒城没有因为南仓的急报停下自己的事。
北门照常开。
外市照常收摊位线。
公共屋照常清水槽和灰坑。
顾长安让徐墨把南仓四不抄了一份，夹进荒城自查册里。
赵有财看见，立刻皱眉。
赵有财说道：“南仓的死人占屋，和荒城有什么关系？”
顾长安没有抬头。
顾长安说道：“今日没关系，不代表明日没关系。”
赵有财问道：“你又要查什么？”
顾长安说道：“查荒城旧名有没有继续挡住活人。”
赵有财脸色一变。
他想起赵家旧账，也想起那些旧车夫、旧护院、旧管事留下的牌子。荒城这些日子一直在补旧功旧账，可旧功一旦被人拿去换新屋，就会立刻变成另一种死名。
徐墨很快调出三类册。
旧功补录册。
公共屋候册。
临籍转正册。
三册并排放在长桌上，字密得让赵有财眼前发黑。
赵有财说道：“我现在看见册子，比看见债主还怕。”
徐墨说道：“债主只追钱，册子追人。”
赵有财闭嘴。
陈石先查公共屋候册。
没有死人名。
但有两户的旧功旁证写得过重。一个是已故老兵的儿子，一个是旧赵家车夫的孙子。两人本人都在荒城，可旁证里把父辈旧功写在排序前面，若以后有人翻旧页，很可能看成优先凭据。
赵有财看完，脸色慢慢沉下去。
赵有财说道：“这个要改。”
徐墨问道：“怎么改？”
赵有财沉默片刻。
赵有财说道：“旧功归旧功，本人归本人。父辈功劳可核钱，可核伤，可补名，但不替儿孙排屋。”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顾长安说道：“你来写。”
赵有财愣住。
顾长安说道：“赵家旧账，你写更合适。”
赵有财握笔时，手指顿了很久。
他写得不快。
每一个字都像从旧账缝里抠出来。
父功不替子排屋。
旧名不续新权。
旧债旧功，另册清算。
写完以后，赵有财把笔放下，脸色说不上好看，却比刚才稳。
他说道：“这样写，赵家以前欠的账还要算。”
顾长安说道：“当然。”
赵有财骂了一句很低的话。
徐墨假装没听见。
程娘子拿起那页，看了许久。
程娘子说道：“这话能护住寡妇家那种人。她丈夫若死了，别人不能拿夫家的旧名来压她。”
陈石也点头。
陈石说道：“也能挡住外亲拿旧牌闯门。”
这一页很快贴到旧功补录桌旁。
来补旧功的人看见后，有人不满，有人沉默，也有人松了口气。
一个老车夫站在牌前看了很久，最后说道：“我还以为我那点旧功，会被我侄子拿去卖。”
赵有财听见这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旧功也会怕被亲人卖掉。
午后，荒城把自查结果附给京城。
回函里写得很清楚。
南仓查死名，荒城查旧名。
死名不占屋。
旧名不续权。
父功不替子排屋。
本人愿与本人住，仍须本人开口。
徐墨封好信时，北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纸角掀了一下。
顾长安伸手压住。
他忽然觉得，南仓那片旧屋离荒城并不远。
一张纸从京城到荒城，只要几日。
一条坏规矩从一座城传到另一座城，甚至不用几日。
只要有人能从里面赚到钱，它自己就会长腿。
所以荒城不能只说南仓烂。
它得先确认，自己脚下没有同样的缝。
傍晚，旧功补录桌前多了几个人。
他们不是来争屋的。
他们只是把手里的旧牌放到桌上，问一句以后该怎么核。有人问旧伤，有人问旧工钱，也有人问父亲的名字能不能从旧册里重新写正。
徐墨一一登记。
赵有财坐在旁边，没有再嫌麻烦。
他忽然明白，旧名若不清，活人就会一直拿它当刀，也一直被它当绳。清旧名不是为了翻旧账好看，是为了不让新的屋再次被旧纸占住。
夜报最后添了一句。
旧名可记，不可替活人开门。
这句话贴在桌边，字不大，却让每个递旧牌的人都先停了一下。